《遥征》祁御譎

20、 岳阳之三 真假

　　却说霍夙那日与卢素问相谈甚欢，当场便答应了隔两日到他的药堂去看看。却不想一大清早的里头就传来几声怒斥，霍夙皱起眉头，加快脚步走进店铺。

　　“我药姑山只是不愿与你们计较，现在倒是蹬鼻子上脸了！”

　　霍夙一进门就被卢素问的低吼吓了一跳。不等他开口，店里的伙计立刻凑了上来。 “哎呀这位客官实在抱歉吓着您啦。那是官差来了，正和我们少庄主在二楼说事。您今儿个抓什么药啊？”

　　“官差？”霍夙眉毛一挑，“官差来做什么？”

　　“啊呀这就不是小人能过问的啦。”伙计无奈地叹了口气。 “八成不是要强买东西就是要加税，咱们也管不了啊。”

　　一听这话，霍夙的脸顿时黑了。他强压下脾气，仍和善地拍拍伙计。 “麻烦你帮我去和少庄主通报一声，说是苏霍来赴约。”

　　伙计的脸立刻就垮下来了。 “这……这位少爷不是我不帮忙，只是现在进去如果惹恼了官府，咱们生意又更难做啦！哎！你怎么直接上去了呢！哎！”

　　见伙计不愿通报，霍夙也不为难他，带着两个侍卫直接往楼上走去。

　　方才发话的果然是卢素问。他柳眉倒竖，看着十分气愤。在场的还有另外两位官员，俱坐在太师椅上。三人听见楼梯这儿的动静，齐齐向霍夙望过来。

　　卢素问立刻站了起来，他快步走到霍夙跟前，眼里歉然。 “苏兄弟怎么自己上来了？实在抱歉，我这儿还有点事情，还请小兄弟先到楼下坐一会儿。”说罢就要喊楼下的伙计。

　　霍夙一笑，摆了摆手。 “我挡了伙计才上来的。听闻卢兄处理的事情与官府有涉，我有些人脉，想着说不定能帮上忙便来了。”

　　卢素问一听，想想自己的确难解决，便让霍夙也上了座。

　　“怎么这是卢少庄主请来的帮手吗？”甫坐定，对面的官员就看过来了，满口讽刺。 “今日你找谁来都无用，你家的老乌蔘我们是要定了！”

　　“百年乌蔘我是不可能卖的！”卢素问断然回绝。 “这乌蔘是我许多家传珍药的引材，卖了你岂不是要坐吃山空？”

　　“不卖也得卖！”跟他周旋许久，另一个官员早已不耐烦。他阴恻恻地笑了两声，“贵庄今年的药银不知道缴了没有？听说还要涨呢！再说了，你们门口那个义诊铺子可是没拜会过官府的。指不定明儿个太守大人发现了不合规矩，衙役可就得拆啰！”

　　霍夙立刻皱起了眉头。 “药银？”

　　“唷！小少爷原来不懂岳阳的规矩！”官员们本来见卢素问带着霍夙过来还有点忌惮，见他全不知岳阳情况，只道是卢素问带来虚张声势的，神情又更嚣张几分。 “不懂规矩就少插嘴！咱们可是奉太守之命，前来取进献给太子的乌蔘的！小心自己的嘴惹上麻烦！”

　　“谁说太子要乌蔘的？”霍夙挑眉，语气冷了下来。

　　“这就不是你管得了的了！”那官员冷哼一声，语气很是不屑。 “卢素问你最好识相点！今日本官爷还有心情跟你买，明儿个你求我都拿不到一两银子！”

　　“好哇！你们强买不成竟想用抢的！”霍夙气极，这伙人也太不要脸！ “你们眼里还有没有王法了！”

　　“王法？”方才威胁卢素问的官员哈哈大笑。 “我是官，我做的事就是王法！小娃娃你再不管管自己的嘴，我便也当你是刁民办了！”

　　“放肆！”霍夙的脸已经黑了。他打了个响指，楼下的侍卫便冲上来把两个官员压跪在地。

　　“狐假虎威的东西！”他站起身来，对着两人破口大骂。 “威吓良民强抢财物，这就是你们报效朝廷的方式？”

　　“呸！你竟敢抓朝廷命官！”那两人被强押在地上，仍不知死活地叫嚷。卢素问却是察觉不对，看着霍夙的眼神都变了变。

　　功名在身者不得随意折辱，这么做可是要杀头的！这个苏霍究竟是谁？

　　“哼！我当然敢。”霍夙冷哼一声，亮出太子玉牌。 “我倒要看看，这大连的王法是谁的王法！”

　　两名官员一愣，脸色登时惨白。方才叫嚷的官员立刻趴了下来，嘴里哆哆嗦嗦地喊叫起来。 “小的有眼无珠，太子殿下饶命、太子殿下饶命啊。”

　　卢素问已经震惊的说不出话了。

　　“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假借本王之名强抢财物！竟还以官府权力要胁......”霍夙愈说眼神愈冷。他抓起两人的乌纱帽扔在地上，一脚一个踩了个稀烂。

　　“此等小人，不配为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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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不到您竟然是太子殿下。”卢素问给霍夙端上了茶，语气感叹。

　　那两个官员灰头土脸的回去了，卢素问还震惊在当场，霍夙也有点尴尬。他本不想自曝身份，无奈这些官员实在太离谱，他要是不这么骂过一顿心里还真不能舒坦。

　　好在卢素问很快回过神来，立刻把他请到里间去了，此刻两人正在品茶。

　　“说来惭愧，卢某人没有认出是太子殿下。先前言词多有冒犯，以茶代酒向太子赔礼，还望恕罪。”卢素问接着道，一口喝尽了茶。霍夙连忙摇摇头，“不是卢兄的错，我乔装打扮若还被认了出来，那才真是失败。我既是交了卢兄这个朋友，也希望卢兄不要太拘礼，那便生疏了。 ”

　　“既然太子殿下不介意，那卢某人也就失礼了。”卢素问微微一笑，尽显倾城之色。 “方才之事多亏了太子殿下相助，否则这乌蔘最后仍会落到他们手里啊。”说罢长长一叹，眼底忧愁。

　　“瞧他们方才那嚣张模样，似乎平时是作威作福惯了的？”霍夙却是更关心另一个问题。 “还有那药银又是什么？”

　　“殿下有所不知。”卢素问蹙眉，神色却是十分不忿。 “岳阳富庶，卖药的自然不只药姑山。前年岳阳太守便颁了令，为防止假药危害百姓，要求药铺除了税还要再交药银。交了药银也就罢了，若真能除去那街江湖骗子，倒能多救点人。无奈官府根本是变着法子剥削，江湖骗子一个不抓！却是苦了小老百姓，看不起大夫，如今连药都买不起了。”

　　霍夙却是沉默下来。

　　他所看见的官场比他以为的还要黑暗。在敦州他还以为是太守一人所为，没想到整个官府连着虚应故事，欺上瞒下；岳阳如此富庶，想不到仍有这许多苛捐私税，光天化日之下还有官员强取豪夺！连着两个地方官吏都这样中饱私囊，视朝廷如无物。

　　这让他怎么能忍！

　　他的神情益发深沉，强自坐了会儿，仍是忍不住向卢素问告辞，匆匆走出药铺。

　　马车一路向北驶去，到官府前却是停了下来。霍夙坐在里头，神情犹豫。

　　他本想回去同姚行止商量，行到官府前却又有了别的主意。

　　太傅总让他先忍忍，凡事需从长计议。但那些贪赃枉法、欺侮百姓的事件件都正在发生，叫他如何能视这些痛苦如无物！

　　他在马车上又坐了会儿，很快下定决心。

　　“去官衙。”他掀开帘子，向仕卫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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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下官督导不力，这两人才会如此胡作非为！竟然还惊动了太子殿下亲临，还望殿下恕罪啊！”岳阳太守早接到了消息，对一众官员狠狠发了一顿脾气。此刻见太子亲自过来了，连忙带着两个官员前去赔罪。

　　霍夙坐在上座，神情很冷。 “你们可知罪！”

　　官员们立刻跪了下来。岳阳太守也艰难地跪了下去，肚腩垂碰到地上绷得难受，他暗暗咬紧了牙。 “下官知罪。但下官也实属冤枉啊！”

　　那姚行止昨日竟然骗我！好啊！那就别怪我都推到你头上！岳阳太守咬牙切齿地想，抬起头露出万分委屈的神色。 “下官是办事不利，但取乌蔘这回事却是太傅大人代太子首肯的，下官不敢不从啊！”

　　霍夙的脸色变了变，很快又恢复成面无表情。 “说。”

　　“前日下官办了接风宴，太傅说太子殿下身子不适由他代为出席。臣不疑有他，也好生招待了一番。”太守可没错过霍夙的表情。见其中有戏，他更是绘声绘色的叙述起来。

　　“下官深怕太子殿下身子不适影响了游兴，便让人送老蔘到太子殿下府上。谁知道姚太傅神色不悦，下官心理百思不得其解，直到宴会结束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原来却是太傅看不上老蔘这种便宜东西。下官哪敢怠慢，想到药姑山有支百年老乌蔘，便派了人去问价。派去的人是不长心用错了方法，但这全是为了太子殿下啊！”这岳阳太守说的是煞有其事，委屈极了！虽然肥胖的身姿和表情十分迥异有些可笑，真挚的神情倒也让人生出三分同情来。

　　霍夙挑了挑眉，眼神怀疑。在一旁察言观色的老官立刻爬出来，跪在岳阳太守身旁。 “下官也可作证！当时太守准备了些物事要进献给太子殿下，那姚太傅却是看都不看一眼，只取走了两样有价无市的珍品，还道「太子殿下不缺这点小东西。」把他看不上眼的都打发了开。太守大人也是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啊。”

　　霍夙是不信的。但三人成虎，随着一众官员纷纷爬到太守身后跟著作证，他也不得不怀疑起来。

　　姚太傅不是没瞒过他。

　　怀疑早在心底染下一滴黑墨，随着时间和这一桩桩的事件愈染愈开。霍夙想逼自己不去想，却是不能。心底两个声音互相拉扯着，徒增难受。

　　若是连太傅都不能信，他还能信谁？

　　他在堂上坐了许久，终于还是站起身来。

　　“岳阳太守及所有官员都给本王待在官衙里，备查案情。”

　　少年的声线很冷。他昂首，在侍卫的簇拥下静静走出了官府。

　　岳阳的晚霞洒下，在大连的土地上拉出太子的身影，消瘦而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