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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岳阳之二 接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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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夙自个儿在外头逍遥,可真把姚行止愁坏了。他在房里踱过来又踱过去,心情很复杂。
他以为上回说清楚了,霍夙应该更能忍,于是便大胆地教唆老官换点花样,却没想到会换来这么大的反应。问遍了侍卫,好说歹说他们却都不愿意透露霍夙的行踪,只让姚行止不要担心。
这小子还学会耍花样了!经一事长一智啊!姚行止不禁磨了磨牙。
但不可否认,在心底他还是隐隐有些高兴的。
霍夙虽然给他添了麻烦,却也更明白地表示自己的态度:他不愿因为那些官场文化而改变,他不要同流合污。
这正是姚行止希望的。虽然他从来不说。
他又踱了几回,信纸捏在手上摊开又折,不久便被揉成一团,墨迹都给手上的水分揉的微微晕开。姚行止好不容易折腾够了,放下那张可怜的信纸,他叹口气,改拿起了桌上的请柬。
晚上可是地方官准备的接风宴,这下怎么办呢?
姚行止走到桌案边,提起毛笔蘸了墨,正要下笔,却迟疑起来。思索一阵,他还是放下了笔。他唤来差役回去通报,说自己会准时赴宴便打发了人。
“现在到晚上还有不少时间呢!”微微一笑,姚行止让侍卫去整整队。自己则把桌上一大叠的请柬都丢进了废纸堆。
“上巳节还是得出门逛逛,咱们走路过去!”
* * * *
姚行止与霍夙不愧是师徒,性格上的确是一脉相承,就连任性的时候都一模一样。他这一吆喝,虽然侍卫不能有意见,心里却都暗暗叹气。
这处宅子可是城北最僻静、最远的院落,要徒步到城南洞庭湖边那得走多久啊!
无奈姚行止打得正是这个主意。他就要慢慢晃过去,正好推掉那堆邀约的请柬,尤其是耗时费神的曲水流觞宴。
曲水流觞宴是上巳节的特殊习俗。文人雅士、高官名门会在自家宅院里建造曲流,放上载着美食与美酒的小船顺流而下,到宴的宾客依水而坐,吟诗作对,是相当高雅的娱乐。最有名的便是晋时王羲之兰亭之会,兰亭集序一出,无人可与争锋,至今仍被众人传颂。
姚行止却是不爱这些做派。三五好友便罢,那些烫金熨银的请柬去了也是虚与委蛇,还得费脑子作诗,着实无聊。更别说今晚还有接风宴,要挂笑脸也是挑这种的才划算!他索性带着侍卫逛大街,体会一下岳阳百姓都怎么过上巳。
荆荆说的果然不假。街上的少女穿的都是一身碧绿,有的细细抹了脂粉,装扮精致;有些则是发上簪着鲜花,清新脱俗。虽入眼是一片的青色,仔细瞧着却是浓淡不同,各有千秋。姚行止心情愉悦地勾起唇角,边顺着人流散步,边正大光明地欣赏着与他擦身而过的女子。
就这么慢慢晃着,待得一行人到了洞庭湖边已是霞光满天。姚行止倒算得挺准,酉时一刻刚好踏出了城门。
“姚大人!”见到姚行止,岳阳太守立刻率一众官员迎了过来。岳阳富庶,太守看起来生活也过得挺滋润,顶着个大肚腩很是富态。小眼睛一笑就眯成了两条线儿,看着是个随和性子。
他走进跟前,见只有姚行止赴约却是愣了愣,“这个......太子殿下呢?”
“太子殿下前夜着了凉身子不适,因而遣我代为赴宴。”姚行止拱手一礼,谎话说的自然无比,眼都不眨。
“哎呀那可真糟!”太守小眼睛眨了眨,啧啧两声。 “小六!明儿个送只老蔘到太子殿下府上。这时节呀着凉都得好好养着,若是感染风寒那可就麻烦了。”身旁跟着的仆从连忙应是。
姚行止要拱手作谢,太守却是连忙扶起他的手,“姚大人不必言谢。下官这是尽地主之谊,太子殿下身子要紧啊!”姚行止本还要坚持,抬头见他弥勒佛似的笑脸,却又把话吞了回去。
“那就承大人的情了。”姚行止笑道,一行人又寒暄一阵,便都上了画舫。
小船缓缓驶离岸边,随着日头西沉,游人归去,湖边的声响也逐渐沉寂下来了。待得行至湖中,已是喧闹全无。水声立刻清晰起来了。还有虫声、风声,偶尔几只白鹭振翅,又添上鸟鸣阵阵,清冷旷远。
画舫渐渐慢下来,姚行止这才看清楚。湖心有一座岛,岛上的小亭灯火通明,光晕衬着暮霭更显明艳,仿佛是夜幕里的一轮明月,在云雾中时隐时现。
姚行止挑眉,瞟了眼昨日接待他们的老官。那人也正打量着姚行止神色,见他瞧过来连忙露出了个讨好的笑容。姚行止勾了勾唇,这家伙倒是机灵的很,颇懂得情调啊。
画舫缓缓靠岸,众人鱼贯下船。一道青石小径在眼前展开,两旁交错地摆着灯笼,把小径的曲折都点缀了出来,彩而不俗。
姚行止很满意。他率先踏上青石板路,顺着灯笼的指引拾阶而上,不一会儿就到了湖心亭。里头仕女已经摆好了酒菜。这回他们倒是记了教训,没有美姬成群,心思全摆在营造意境上了。从亭上望去,洞庭湖的邈远尽收眼底。
“好景致!”姚行止不禁赞叹。太守跟上来正好听见了这话,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那是!这湖心亭是去年才建好的,四周的景致都刻意选过。听闻太子喜爱风雅,若是身体好了想要过来看看,只消同下官说一声。”
姚行止微微颔首谢过太守。他却露出怨怼的表情,连连摇头。 “姚大人可太见外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太子殿下来这湖心亭是天经地义的事,姚大人今日是代太子赴宴,不必如此拘礼。”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么......姚行止满意地笑了笑,欣然接受了太守的奉承。他也不再拘谨,径自拣了主位坐下。
太守也愉快地笑起来,胖肚腩都跟着微微颤动。 “既然诸位都到了,咱们便开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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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色是美,菜色也不错,安排的表演亦颇有巧思,雅而不俗。但什么时候才要切入正题呢......姚行止百无聊赖地想着。当然他面上是半点没显露出异状,仍旧分着神与他人谈笑风生。
开宴已过了一时二刻,众人该吃的、该聊的都差不多了。他来这儿可不是为了看洞庭湖,更不是为了接风洗尘啊!但岳阳太守似乎兴致正浓,仍没有要开始谈正事的迹象。
姚行止在心底叹了口气,看来还是得自己开个头了。
他将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打了个哈欠露出些许疲态。在场的众人都注意着姚行止,见状立刻动了起来。
太守正和姚行止说话。他和善地笑笑,小眼睛又眯起来了。 “大人约莫是乏了,咱们也就进正题吧。”说罢挥挥手,一干仕女便都退了下去。太守又向跟在身边的仆从使了个眼色,那人得了指示也快速离去。
“这么神神秘秘,太守是在卖什么关子?”姚行止故作不知,太守只是眨了眨眼,“大人等会儿便知。”
仆从很快回来了。只见他伏在太守耳边说了两句,对方立刻露出了笑容。太守站起身,朝姚行止微微一礼,“还请大人移步。”
于是一行人跟着太守出了湖心亭,沿着小径缓缓回到了湖边。
饶是姚行止阅历无数,见到这阵仗也挑了挑眉。
眼前摆着三个大箱子,里头满满都是黄金。一旁还站着十几个侍女,手上捧的盒子虽小,里头的珠宝却是灿然夺目,看着就价值不菲。除此之外还有一艘画舫停在湖上,纱帐层层放下,看不清里头有什么。
可见岳阳富庶,太守十载为官捞的可真不少啊!姚行止暗叹。脸上却是故作惊讶。 “太守这是做什么?这么些东西运到湖心也不轻松啊。”
太守一听这话却是哈哈大笑起来。“大人这话可就见外了。”他向姚行止眨了眨眼。 “这礼不只是送给大人,更是给太子殿下的。敦州太守的事情这么快了结,太子殿下居功至伟。下官不过是替同僚略表心意,还望大人不要推辞。”
果然如此。
姚行止立刻就笑了。他心领神会的点点头,却是对画舫里头的物事好奇了起来。“这画舫里头又是什么?”
“大人何不亲自去瞧瞧?”见姚行止领受,太守笑得更欢。他得意地挺起肚子,率先踏上木栈板,为姚行止拨开了纱帐。
里头放着一只通体粉白的琵琶,定睛一看,那琵琶竟然全是芙蓉石雕刻而成。芙蓉石乃是岳阳特产,琵琶般大的石头更是有价无市,名贵的紧。除此之外还摆了个檀木盒子,约莫书本大小。姚行止过去打开了盒子,里头摆着满满一盒珍珠,个个有鸽蛋般大。
真是好大手笔!姚行止心底暗暗惊叹,脸上却是云淡风轻地放下了木盒。他转过身,一众官员个个讨好地看着他,满脸堆笑。
“你们也算有心,这两件有点意思,我便替太子收下了。”姚行止一晒,指指身旁两件宝贝。“其他的嘛......太子殿下不缺这点小东西。若你们真有心,不如换几张银票,我们路上用着也方便。”太守一听这话忙不迭点头。 “下官立刻去办!明天就把银票送到大人府上!”
“那就先谢过各位了。”姚行止满意地笑了笑。“太子殿下今日不便出席,你们的心意我会代为转告的。画舫里这两件物事不好带着,你们直接送到京城吧。”
太守连忙应是。还要再说,姚行止却抬起手止住了话头。
他又打了个哈欠,直接在船上坐下来。 “今日也不早了,我心系太子,还是早点回去为好。”见太守欲言又止的表情,他微微一笑,“放心。往后有需要照应的地方尽可捎信到我府上,大家都是同僚,本应互相照应。”岳阳太守这才安下心来,连连点头。
姚行止挥手让侍卫都上了船,正要来开,却突然又想到了事,转过身来。“对了,帮我也谢谢罗英大人吧。”
“罗英大人?”太守却是不解地皱起眉。 “下官与罗英大人素无来往,不知太傅大人何出此言?”
“这样啊!那大约是我搞错了。”姚行止温和地笑笑,向众人一拱手,“那我就先告辞了。多谢诸位。”
官员纷纷拱手回礼。画舫缓缓驶离了小岛,在夜幕中渐行渐远。
“大人,您说这个姚行止......”直至小船行得远了,一开始接待的老官抬起头来,略带担忧地开口。话中直呼姚行止名讳,竟是半点不把对方放在眼里。
岳阳太守摇摇头制止了他。 “这事儿说不准,我看还是得与尚书大人知会一声。”他眯起眼,语调很是玩味。 “以前听闻是个不管事的......看来也不是这样啊。”
另一艘画舫缓缓驶来,他率先踏上了船。这船里头的布置却是与方才的画舫全然不同,红纱软帐,美人成群。他一上船就有人主动贴上来了。他左拥右抱毫不避讳,其他官员也似早已习惯,纷纷也上了画舫,围坐在两侧。
“虽说我与罗英大人同门的关系并不难猜,但现在我可是与刑部走得更近啊……这个姚行止可得小心。”太守口中喃喃,他眯细了双眼,却不若方才看起来敦厚,反而处处透着一股阴险。 “你们最近都给我藏好了!若是有什么把柄被抓到,咱们都要完。知道么!”
他一声轻喝,其他官员都似怕极了他,纷纷低声应是。他满意地点点头,咬下美人递到嘴边的水果,露出了个淫、邪笑容。 “咱们不说这个,人生苦短,春宵岂可辜负?”说着便向美人亲了下去。
夜色平和,湖水沉静。两艘画舫一前一后,载着不同的心思,在湖面画过片片涟漪,向熟睡的岳阳城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