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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奏對 ...

  •   一大清早,姚行止就被敲门声吵醒了。打开门,霍夙正站在门外。

      姚行止连忙将对方让进了屋,俐落地为两人砌上普洱。 “殿下这么早来,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我草拟了封奏折,想送回京城,因此来问问先生的意见。”霍夙自怀中掏出了本奏折,放在桌上。

      姚行止立刻注意到霍夙话中有话。他一笑,拿过奏折仔细阅读起来。

      里头写的正是秦淮建渠的事儿。

      霍夙把在这儿的调查都写详细了,除此之外还说因为这是他问政的第一个案子,请皇上恩准自己督导工程云云,写得恭谨分明,有条不紊。乍看之下就是本中规中矩的奏折,无什特别。

      姚行止和昨天的事放在一起想,立刻连结起来了。太子殿下这是想借着监工的名义留在这儿,查清水价的案情呢!他不禁微笑起来。不错,这孩子学会使心眼了。

      他沉吟半晌,还是把折子放回了桌上。 “内容问题不大,都是末节。但殿下若以此奏折直接送去京城,怕是难以达到目的啊。”霍夙一听,脸色都急切起来。 “此话怎讲?”

      “首先,陛下事务繁忙,除吏部、兵部、户部及重罪刑务直接批改,其他都会交由官员抄录,皇上不一定拿得到原本奏折;其次,就算皇上拿到了殿下的折子,也不会认为此事特别,很可能以问政为先,把殿下召回京城。”

      “而最重要的。”姚行止抬头,直视霍夙双眼。 “殿下可考虑清楚了?京城势力瞬息万变,眼下殿下还未有自己的势力帮衬,若为此事久不回京,要再打入官场只会更难。”

      “昨日才跟先生说过,先生倒是健忘的很。”霍夙也平视回去,毫无犹豫。 “本王为国之储君,有些事不能妥协。”

      官场斗争与民生社稷相比,熟轻熟重一目了然。在这点上霍夙绝不退让。

      姚行止却是笑了。他摇摇头,把奏折推回霍夙面前。 “既然如此,殿下这封奏折怕是不能送的。”霍夙一听这话,眉头立刻皱起来了。 “太傅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有个建议。”姚行止笑的狡黠。 “就看殿下愿不愿意试了。”

      经过一番密谈,霍夙收起奏折,面色复杂地回房去了。这一去竟是整天不出,不知在想些什么。

      姚行止也不担心,霍夙在考虑着他的奏折,自己却也不是无事可做。上巳节快到了,岳阳是一定要去的,水价的事情得要放一放。

      却也不能就这么放着。

      昨天的动静不小,必定也有人收到消息。他只来的及让人把王二和那光头监视起来,不让丢了性命,现下却是需要全盘推敲,把可能涉案的对象都看好了。到此刻,他也大概猜到了皇上的意思。

      大连朝实行盐铁专卖,因而只有这两项的价格是固定的。其他民生物资大连俱有规定:不得联合抬价,若有官员包庇情事,一旦发现立即去官。这条法令明的是禁止包庇抬价,但为官的都知道,皇上忌讳的其实还是官商勾结造成的贪污腐败。只要利益膨胀的太大,这些为官者就会形成朋党,相互斗争危害皇权。

      但还有一点,朝臣未必知道,姚行止心底却清楚:各处官员里头都安插着皇上派的暗吏,分布在各级官员之中监视政务,也打入了台面上的三个派系之中,皇上不可能不知道这么明目张胆的增税。

      这么看来,皇上是在钓大鱼呢。而现在就要看太子这个渔夫当的好不好,能不能让皇上满意了。

      姚行止叹息一声,也开始写信。

      *

      “皇上,是太子的密奏,三百里加急。”胡永安从书房外进来,手里捧着封奏折,还未拆开。霍泱随手接过,很快看完折子,随即陷入了沉思。

      这是一封普通的奏折。

      写得中规中矩,太子说明了秦淮地区的情况,建议挖蓄水塘。又说了这是他第一次经手的案子,希望皇上恩准他在当地督促工程。措辞虽有不妥,里头还当家书提到了当地趣闻,但太子年少,尚可原谅。只是这样的讯息要以密奏加急规格处理,似乎有点逾矩啊。他不禁皱眉,又把折子看了一遍。

      胡永安在一旁伺候着,低眉顺眼,不敢揣测皇上的意思。半晌,只听得霍泱轻笑起来。 “胡永安。”皇上说道。

      “奴才在。”他连忙应道。皇上的心情似乎特别好,语调里都带上了笑意。 “太子的奏书写得不错,朕想嘉奖他。去把朕的鎏金墨拿来。”

      胡永安连忙点头退了下去。走在廊上,他的心情也跟着好起来。

      别人都说皇上冷心冷情,对后宫和皇子们全不在意,在他看来却也未必。这不,太子办好一件差事,皇上就要把鎏金墨拿出来了。那可是皇上也赞叹的珍品哪!

      他很快捧回了墨,皇上让他在旁边伺候,一摆衣袖,几个大字挥毫即成。

      胡永安自然看见了所写为何。眉毛一抽,他背躬得更低了。

      皇上满意地端详自己的字,待得墨迹稍干,他却制止了胡永安拿去裱字的动作。

      “既然是朕的儿子,就用密信给他送去吧。”霍泱直接把宣纸折成了信封大小,递给胡永安,自己也站了起来。

      “今日天气也好,到御花园走走。”他又笑了笑,率先走出御书房。胡永安连忙应是,眼中闪过一丝猜疑,却又恭谨的跟了上去。

      皇上平常只要真的笑起来必定要出大事。今日如此开怀,绝不只是为了太子啊!定又有哪个势力要遭殃了。深谙权力运行之道的胡永安不禁捏了一把冷汗,头垂得更低。

      伴君如伴虎,他这个管事还是管着他一方天地,明哲保身为上。

      * * * *

      霍夙接到信时,一行人正在前往岳阳的路上。他派去送信的侍卫驾马而来,待得行至眼前,吁的一声清喝、缰绳一拉,骏马前腿踢踏两步,便堪堪停在了队伍正前。

      那侍卫很快下马,捧着信穿过人群递给太子。霍夙接过了信拆开,眉头先是染上喜色,却又立刻把信翻了翻,见里头更无二字,神色却是彻底转成了疑惑。

      姚行止正观察着呢!立刻驾马靠近了霍夙。 “殿下怎么满脸疑惑之色?”

      霍夙摇摇头,直接把信给姚行止看了。没想到姚行止看了之后却是面露喜色,他朝霍夙一笑。 “恭喜殿下,这事儿大概是成了。咱们只管安心往岳阳去。”

      霍夙不明白,还要再问,姚行止却给他一个稍安勿躁的表情,率先驾马向前走去。霍夙也只好收起信和满肚子的疑惑,跟了上去。

      敦州至岳阳要三日,这一晚他们投宿在官道客栈中,整层楼都被侍卫包围起来。

      才安顿好,霍夙的性子立刻又等不住了。他直接拉着姚行止进上房,大马金刀地往太师椅上一坐,就要问话。姚行止瞧他这架势却是被逗乐了,笑道,“殿下何时学得这般江湖气。”

      “我就是心急啊。”霍夙耸耸肩,想自己还没长开的小身板这样的确有些滑稽,也收敛了坐姿。 “父皇明明什么都没说,先生怎么就告诉我事成了呢?”他拿出信封摊开,里头只写了四个大字,龙飞凤舞。

      『朕知道了。 』
      姚行止微微一笑,“殿下不是用密奏给皇上送信去了吗?”霍夙点点头,仍一脸惑色。他拿过信纸,把它放在灯下拗了拗,松墨里头掺着极细碎的金粉,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见霍夙仍蒙蒙懂懂,他无奈地摇摇头,解释道,“殿下可不能记不得皇上的喜好啊。这是皇上都赞誉有加的鎏金墨,因其金粉极细,写起来会随着运笔劲道有浓淡,全大连就只做出了两块,都搁在皇上那儿。”

      “殿下送密奏是绝对不合规矩的。若皇上认为不妥,又怎么会用这样的宝物写信给殿下呢?可见殿下这回办的事情合皇上心意。而皇上特用密信回『知道了』给殿下,而不是一般的文书传达,就是在说知道了殿下想做的事情,也表示对这件事足够重视。因此,我猜皇上定会下旨让殿下督办,只是还不到时候。”姚行止把密信还给了霍夙,见他豁然开朗的表情,不禁也笑了。 “所以殿下也不必紧张,该保护的证人我都监视起来了,咱们就开开心心到岳阳,过个舒心的上巳节。”

      没想到霍夙想了想,眉毛却又皱起来了。 “不成。若我此时不管,那些市井小民怎么办?这都二月底了!他们这般困苦,也不知撑不撑得到农时。”

      “正如殿下所说,这都二月底了不是么?”姚行止不甚赞同霍夙的想法。 “惊蛰过后便可插秧,到那时整个城市都会忙起来,您在此时过去调查反而会坏了生息。况且三月收税正是拿证据的好时机,若殿下此时打草惊蛇,可能就更抓不到这一干官员的把柄了。”

      霍夙想了想确实如此,只得点点头,先忍耐下来。

      见霍夙仍如此萎靡,姚行止终是叹了口气。 “出城之前我跟赵彣印提过百姓不太好过,太子看着颇为不忍。这会儿应该在研拟方案,协助百姓度旱吧。”

      霍夙的双眼立刻亮了起来,阴霾之色一扫而空。

      * * * *

      从敦州离开时还满眼荒芜,如今到了岳阳却是一片翁郁,城里城外都洋溢着春意。姚行止站在城门下,心里不禁唏嘘起来—同是大连国土,可说是天差地别啊!

      霍夙却是一路上好奇地左顾右盼,满脸兴味。江南风光很是艳丽,与京城是大有不同,他这回算是开了眼界,只觉得眼睛不够用,还没有看腻的时候呢!

      在一旁引路的官员则是满脸得意。 “天子庇佑,岳阳近几年平顺无灾,这才有了如今富庶繁华的盛况啊。太子一路辛苦,今晚请务必让下官准备好宴会,为几位大人接风洗尘一番。”

      霍夙正欢喜,便也很好说话。他笑着点点头,“如此甚好。”那官员见霍夙如此满意,更是一张老脸都笑开了花,忙不迭引着一行人进了城。

      进了这岳阳城,又是全然不同的风貌。

      岳阳城是依湖而建,背山面水,城外泊着一艘艘大船,熙来攘往好不热闹。城内也热闹,却是五彩缤纷,叫人目不暇给。

      江南富庶,平民百姓生活也颇有余裕。街上行人个个穿红着绿,衬着满城的白墙黑瓦,确是相得益彰。最让人羡慕的是居民神色闲适,不时有笑语声声,再再显示这个城市的富足与繁华。

      一行人跟着官员到了落脚的宅院。宅院位于城北,格局不大,却是背山而建,院内景致盎然,颇有巧思。

      “听闻殿下钟情于山水,下官便准备了一处僻静宅子,希望还合殿下的心意。伺候的人都在里头了,若有不喜欢的打发出来就是。”那官员领着霍夙简单逛过了院子,见霍夙貌似相当满意,心里更得意了。见霍夙正要推开门,他的老脸笑得更灿烂,“还请殿下好好休息。”

      霍夙随意点点头,一推开门,却愣在了门口。

      姚行止见苗头不对,立刻叫住了正要退下的官员。 “慢着。”

      那人不明究理的抬起头,却只见两人都呆站在门外。

      门内排排站着六名女子,都是一等一的美人。清秀者有之、柔美者有之、艳丽者有之,看起来稚嫩不满及笄者亦有之,俱是轻纱薄裙,春光满室。

      六人盈盈拜倒,满脸娇羞,“参见太子殿下,见过太傅大人。”

      霍夙的脑袋只当机了一瞬,立刻反应过来了。怒色与羞红爬上他的脸,他立刻关上了门,转过身来。 “这是怎么回事?”

      见太子的反应如此大,又羞红了脸,官员免不了想到歪处。他老脸笑得更开,“殿下不必担心,里头的女子都是雏儿,就是陪伴殿下几日。若殿下回京时不想带着,尽管留在宅子里,她们绝没有半句怨言。”

      姚行止在心里直摇头。这家伙是老糊涂了!也不打听一下殿下的喜好,这回却是撂了虎须,看来不好善了啊。

      果不其然,霍夙一听大怒。 “跪下!”他大喝,那官员立刻吓得趴在地上,簌簌发抖。霍夙没心思理他,闭上眼又打开了门。他脸上的红晕仍褪不下去,态度却是十分端正。 “你们都起来,去换上正经衣服。”说罢又立刻关上门,这才松了口气。

      姚行止在后头看着简直都要笑出来了。这孩子也忒单纯!

      待得六名女子都换上了常服,霍夙的脸色才总算好点。他一一问了所有人的姓名、地址,便即调派了侍卫,送人回家。直到这些事办好,他都没有再管那个趴在地上的老官。

      目送了最后一名女子离去,他才转过身来,满眼怒色不再压抑。他让那官员抬起头来,重重赏了他两耳光。 “寡廉鲜耻!”

      “那些女孩一个个都是清白之身,良家闺女!若今日本王是个好色之徒,你叫这些女孩子以后怎么嫁人?”他气得浑身颤抖。 “还一点儿都不知反省,以此自得!想来定是习惯了这样的做派,不知有多少无辜女子已经被你祸害!”

      “为官不正,尽想着如何巴结讨好,甚至祸害良民!国家要你有何用!”霍夙吼完,恨恨瞪下那官员,一甩衣袖进了里屋,眼不见为净。

      那老官趴在地上不住地告罪,已是涕泪踪横。姚行止深深叹了口气,好心地蹲下身拍拍他,“起来吧。你也真糊涂了!太子殿下未经人事,你怎么送这样的礼过来呢!”他扶起官员,吩咐人好生送回府邸,又别有用心地朝那老官笑了笑,“送礼要送到点子上。太子脾气是火爆些,对人却还是很好的。你且先回去,接风宴还是明日再办吧,别又撞到了风口上。”

      那老官仿佛又看到了希望,整张脸都亮了起来。他连忙向姚行止道谢,这都要谢到天上了。姚行止好说歹说才送走了那人,他揉揉眉心,满脸的疲惫。

      好了!打发走老的,还有小的要处理呢!

      “殿下。”他轻喊,敲了敲门,没有回应。

      他又试着推了推门,锁上了。

      他无奈地喊了几声,里面仍是动静全无。

      这是闹起脾气啦!他深深叹息,知道没这么好处理,他索性一转头,先回了自己房间。打算晚点再来看看。

      却没想到整整一天霍夙都闭门不出,连饭也不吃,这可愁坏了姚行止,好说歹说才让霍夙松口,送了晚膳进去。

      他却还是拒见姚行止,更准确地说,拒见任何人。

      姚行止也不是纠结的人,便早早睡了,打算隔天一早来个出其不意,哄霍夙开门。

      没想到霍夙更出其不意。

      “我早该想到!”姚行止懊恼地低吼。他手里抓着一张纸,满室空旷,守在霍夙院子的侍卫全都走了个干净。

      纸上的行书写得很端正,内容却十分叛逆:散心两日,望太傅勿念,勿找。勿找两个字还写得特别用力,墨色都微微晕了开。

      霍夙竟是出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奏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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