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市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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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得酒足饭饱，店小二也收拾干净，霍夙让小二去砌壶普洱，两人面对面坐了下来。
姚行止知道他要说话，心里有许多滋味，一时却品不出是什么，只能静静看着霍夙。
“这几日先生跑一翦秋跑得很频繁哪！”霍夙开口，语气很平静。 “从前不甚明白，但经此一事，我倒是看清了些东西。估计先生是去探消息，思考家国大事的吧。”
姚行止皱眉，却也爽快承认。 “是。”
霍夙露出了个笑容，惹的姚行止更不明白了。
“这几天思考许久，学生也算想清楚了。”霍夙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脸上都明亮起来。 “太傅是为我打算。官场险恶，许多利弊权衡还是需要的。但本王为国之储君，却也有些不可妥协的底线。”
霍夙在姚行止面前从不称王的。
姚行止慢慢勾起唇角，心底却有些酸涩。
“臣明白。”笑意更浓，他轻声回答。
太子很聪明，他一直都知道。那些隐约中改变的事情，在这一刻忽然都清晰起来。
其实这样也好。总要发生的。太子认清事实，学会在这个黑暗的官场中生存，不是同流合污、便是大破大立，冒险改革。所有登上帝位的人都需要经过这段心路，霍夙这么快就走过去了，自己身为帝师，应该高兴。
但他不能。
他甚至有点儿埋怨起皇帝。那个正值壮年却把自己的儿推入河中，逼之逆水而行的帝王。
“如此便好。”霍夙却没察觉这些。见姚行止了解了，他心情也轻松起来。 “太傅上回说过今后的打算都不会瞒着我，那么比起被动回答，先生还是主动告诉我比较妥当。”他眼神一闪，却没有动摇。 “无论什么手段，都是我该学的。”
姚行止眼神一暗，笑着点点头，把自己近来的作为和打算也跟霍夙说了。
“既然如此，便去岳阳吧。”霍夙回应道。他知道自己还有许多不足，眼下还是需要姚行止拿主意，便也同意了。两人出了酒楼，天色已晚，夕阳堪堪挂在城墙边上，地上的影子被拉的老长，层层错错。
“还不到宵禁时间，不如散步回去吧。”霍夙提议道。姚行止虽然觉得不妥，毕竟还是疼惜这孩子。估算着侍卫人数也够，便没有拂了他的意思。于是两人被侍卫簇拥着，在敦州凛冽的晚风中款款而行。
酒楼在西市外边偏南，官衙居于正中，赵府则在西北大户聚集之地。若坐马车通常会绕过官衙走大路过去，但霍夙想看看市井生活，于是便打算自西南平民聚居的街巷中走一段，穿过西市再回赵府。
而正是这个决定，让一群人撞见了这件怪事。
霍夙一行人本要在巷子口转弯，却听得胡同尽头传来叫骂声，嗓门很大，让人不注意都难。
霍夙立刻停下来了。 “前面在吵什么？”他好奇道。
一名侍卫立刻前去打探，不一会儿便回来了，神色却很是古怪，似是有些想笑又有些疑惑，惹的姚行止也好奇起来。 “前边是怎么了？怎么这个表情？”
“回禀大人，前面是两个壮汉在吵架。争的是......是、是一桶烂泥。”那侍卫说道，自己也不太敢相信，语调迟疑。
“一桶烂泥？”霍夙这下真来了兴趣。他脚步一转，带着侍卫就往巷子里去。 “咱们过去看看。”
侍卫说得果然不假。
附近有一口井，估计是已经枯了，上头打水的木架都已经给拆掉，井口的砖块也坑坑疤疤，未有整理。两个男人就站在边上，个个高头大马，正吵得脸红脖子粗。
“呸！你算老几！老子已经在这儿挖了两天，少来跟老子抢！”那名膀上缠着绳子，提着一桶烂泥，显然是刚从井里上来的男人吼道，看起来是对对方相当不满。
跟他对峙的光头也不甘示弱，他早卷起了袖子，亮出自己黝黑结实的肌肉。 “你先来的又怎么了？泥巴上难道有写名字？干活靠得是本事！你要是打得过本大爷，我就让给你！”
那汉子立刻勃然大怒，水桶一放就向光头扑去。
见两人要打起来，几个侍卫立刻上前制住了大汉。两个粗汉子哪里见过这么大的阵仗，吓得脸色都白了。黝黑的脸登时清楚了些，看着很是滑稽。
“你们在吵什么？”他慢慢走过去，两旁的侍卫立刻跟上，紧紧保护着太子。其他侍卫早已组成小队，把胡同附近牢牢包围起来，滴水不漏。
“回、回大人的话，小的叫做、叫做王二，在这口井挖了两日的泥。今儿......这个无赖突然跑来跟我抢、抢泥，这才吵起来。”那汉子见对方衣着华贵，侍卫众多，肯定是个大官，说话也哆嗦起来。旁边得光头一声冷哼，却是不愿回答。
“你怎么不回话呢？”姚行止见状眉毛一挑，反而问了那个光头。没想到他是个硬气汉子，坚决不回答，还左右扭动想挣开侍卫的禁锢。姚行止只得叹息，让侍卫把对方抓牢了，又把注意力放到王二身上。
“你们为什么要挖泥呢？”霍夙没怎么在意这些插曲。他命侍卫取过水桶，戳了戳里头的烂泥，却没发现有什么特别的，不禁又问。
大汉被问到，先是一愣，反应过来对方并不知道，一张脸立刻垮下来。 “大人肯定不是敦州的官，您可怜可怜咱们吧！”那光头也反应过来，脸上的神色好了许多。姚行止注意到了，暗道原来这人不是不回答，而是不想理睬官员，却是个有骨气的。
“怎么回事？”霍夙仍是不解。那汉子见两人真全然不知，忙不迭解释起来。 “大人您有所不知，今年冬天哪附近的小河都枯了，挑水得走六七十里，咱们只能去水铺子买水。谁知道那些卖水的竟然齐齐把价格抬高了一倍，这都比米还贵啦！我家婆娘又生了，没钱买水又得待在城里照顾，我只好来挖烂泥，用力挤可以压出不少水来。”
姚行止与霍夙对看一眼，俱觉震惊无比。霍夙脸都沉下来了。 “水是民生所需，这事儿这么严重，难道没人告官？”
“告官有什么用！”那光头往地上一呸，眼神愤恨。 “都是些狗杂种！就是他们提高耗羡，卖水的才要涨价来补！咱们邻里早请了秀才写状纸，这都过了半个月没人来查，肯定是那些狗官允许的！”
霍夙没跟他纠结用词。他不敢相信这么荒唐的事竟然就在他眼皮子底下上演。让侍卫放了两人，他绷着脸，转身便走。
“这事儿本王知道了，决不袖手旁观。”
姚行止想了想，没有立刻跟上去。他从袖子里摸出两小锭银子，让侍卫给了两个大汉。 “王二，这银子你拿去给夫人补补身子。至于这位兄弟，这枚银子你拿着，人家家里有孩子你就把井让给他吧。”说罢他又装作样地叹了口气。 “这回你们是遇上贵人了。太子殿下微服出巡，经世济民，方才答应了你们，这事儿一定能解决，你们可得好好谢恩哪。”
说完了该说的，他也没管对方有没有听进去，挥挥手带着剩下的侍卫也离开了胡同。
王二看了眼手中的银子，连忙跪了下来。刚才问话的少年可是太子爷啊！这枚银子足够他们一大家子吃上半个月了。若是真的解决了水的问题......
“谢谢太子殿下！谢谢太子殿下！天佑大连啊！”他握紧了那枚银子，大声谢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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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头小市民感恩戴德，霍夙却是愤怒不已。他吩咐马车在西市口等着，刻意带着护卫慢慢绕进了巷子。
这才是大连真实的样貌。
天就要黑了，许多人家已经关上了门。偶有还在赶路的，也是行色匆匆，绝不停留。市井小民生活紧迫，看到这样锦衣华服又带着一大批侍卫的贵人更是远远避开，真绕不过也是低下头躲在一旁，生怕惹上麻烦。
霍夙细细看着，看破败的砖瓦、衣衫褴褛的乞丐、勤勤恳恳的小贩......他把这一切都深深映在眼里，映在心上。他一言不发，只是缓缓向前走。
姚行止沉默的跟在身后，不劝一句。
就这么慢慢走着，直到西市口，马车已经准备好了。霍夙上了马车，姚行止也跟了进去。侍卫坐上驾坐，马车稳稳地向前驶去。
坐在车上，姚行止又观察了霍夙许久，才试探性地开了口。 “殿下？”
霍夙被惊的回神，这才看过来。 “怎么了？”
“殿下这一路魂不守舍，侍卫都怕殿下走着就摔了，托我来问问呢。”姚行止笑道。霍夙听他这番荒唐言词，知道是在忽悠自己，不禁也勾了勾嘴角。 “哪个侍卫管了主子的事？拉下去打板子。”
跟着调笑了两句，他神色倒是好些了。他环顾四周，马车的空间不大，里头铺着柔软的锦缎，还有一只靠垫让他坐得舒服些，驾车的侍卫经验老到，路虽有颠簸却不折腾人。虽然是春初的夜晚，他却不曾感到一丝凉意。
而那些坐在街上，挑着担子的市井小民，在这样的晚风中都瑟瑟发抖。若换作北方的冬季，那该是怎样的景象？
想到这里，他就一阵难过。正想开口，见到姚行止平淡的神情，却又闭上了嘴。
如果是先生，会怎么做？
姚行止敏锐地捕捉到了霍夙的情绪。他微微一笑，敛眉，视线下落。
落到霍夙放在膝上的，那双攒的死紧的手。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市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