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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进驻邺京(二) 过了一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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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会,赵褋心里的不悦还没有消失,胸口仿佛有石头压着,他几乎疑心自己犯了什么病。他在原地踱了好几回步,越想越生气,欺君、大逆不道之类的罪名统统可以往赵琪柾身上安,三大不敬他没有一项不犯的,赵琪柾是当朝最大的罪人。
赵褋好不容易打起精神重新批阅奏折,却立刻又砸了一个白玉的镇纸,干脆放下笔,想了一想,叫身旁的太监火速传几个他平常差使的内侍官来,人精似的太监们听见天子恼怒的呼叫,看见赵褋的脸色冰冷得像三九天的雪,心里很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口中连连应诺,弓着脊背、瑟缩地倒退着走出大殿,等到要传的人终于传了来,赵褋的脸色和天色都已经黑透了。
“京中很有名的贾名直,就是据说许多人信奉他的那一个。”皇帝咳嗽两声,吩咐道:“你们去问问他有什么本领,或者有解经的文章,叫他拿了来。”屋里一阵沉默,内侍官们面面相觑,难以置信这种事情有什么紧急可言。赵褋想了一会,挥一挥手说:“顺便叫他做好随时入宫讲学的准备,对……我肯定要让这个人入宫讲学的。”
这是殷朝正昌帝的第十九年,宫墙外面,邺京暂时风平浪静。
京城一间说不上高级的客栈里,墙壁漆成奢靡庸俗的金色,殷长玄倚在半敞开的窗户边,向繁荣的街道眺望。即使到了深夜,专门夜间开放的市场依旧十分热闹,有年轻妇女提了灯,簪着新鲜的花朵,曼妙地沿着巷子走去,和男人说笑,有醉汉扶着墙壁胡言乱语,有人高声作歌,声音亢奋悠长。……或许这也是服用了尘山越的人,为药效所迷醉,迷醉在欢乐的虚无之乡。
从身后传来轻微的响动,殷长玄回过头,见教主正在用毛巾擦拭双脚,准备入睡,他走过去。
“……您为什么要叫贾名直呢?有什么意义?”殷长玄和皇帝一样不解地问,入京以来,教主对人自我介绍时说的都是假名,可这假名一听就知道是假名,殷长玄为此疑惑了好多天。
他一边问,拧好了一条新的毛巾搭在盆沿,准备给教主擦手和脸,顺手拿过装洗脚水的木桶放在门口,准备待会带出去泼掉。
“反正是假的,怎么取都差不多。”教主坐在床沿,平静地回答。
“不……虽然这样,可也不能这么直接吧。”殷长玄努力地向他灌输正常人的审美观。
“我取假名,是因不欲将真名告诉他人,以免生出意外,并非让他人以为这是我的真名。”教主从殷长玄手里接过拧好的热毛巾,擦了擦脸:“不过便于称呼而用,何必大费周章,以求逼真?”
“……好了,您睡吧。”殷长玄搭好毛巾,无奈地说。
自从出了瀛洲教的大杂院,进入邺京传教以来,殷长玄愈加认识到教主思维和旁人的不同,“常识”这种东西在他身上根本行不通,他绝不会浪费半点功夫去遵守正常人会走的道路。比如说,邺京的传教很成功,殷长玄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信徒,京中的昌盛浮华亦远超预料,所以又是害怕又是兴奋,在街市上买了很多根本用不着的东西。教主却不一样,他整日闭门读书写字,殷长玄奇异于他的无动于衷,教主反而说道:“我们并非为了京中繁华来的,何必浪费时间。”有对他感到好奇的学问人送了信来,他也一概不回,有几封殷长玄偷偷地给代笔了。
他们都是瀛洲教出来的,但殷长玄懂得遵守很多人类社会的规则,教主则丝毫不予理会。
从在教众身上实验药性开始,教主计划的一切事情都进行得很成功。二十来个教众中有十多个喝了酒,那天和殷长玄搭话的董攸则因为酒不够,把自己的让给了别人,幸免了。第二天起床之后,瀛洲教中凄苦的愁绪一扫而空,教众们的精神似乎很好,此后他们的精神一天比一天好,有几个很老的能够唱经到半夜,其他的人直至黎明都在祈祷,他们快乐了起来。但董攸全没有看出在其他教众身上发生了什么,过了几天,殷长玄问他,他只说:“哎呀,这不是好事吗,我觉得大家变得更虔诚了,是教主说服了他们。”
教主不是拖沓的人,他观察了几天,觉得尘山越的效果好像不错,立刻吩咐收拾东西,动身进城。瀛洲教被朝廷视为邪教,虽然官府近来管制不严,此事却依旧不可泄露,教主因此化名贾名直,于闹市处宣讲所谓的大道,四处向人传播他独特的理论,并且摆了一个小摊,提供茶水为路人解渴。他将古代的经书刻意曲解,断章取义,向瀛洲教的教义靠拢,却又不至于太明显。一开始,他钓上钩的皆是好热闹的人,他们抱着不屑之心而来,喝干了粗瓷碗中的凉水就走了,后来,聚集在教主附近的人越来越多,甚至开设了学馆,不少人出钱愿买个听讲的好位置。到了现在,沿街沿巷,都可以见到教主的信徒,听见他们的议论之声,教主所到之处,不少人自愿给他让路,竟如同贵人出游。
如今教主和殷长玄已经栖身这个客栈七天,上一次在京都里讲学之后,他们立刻换了住所,不是别的,只因教主此番大获全胜,受欢迎的程度超出预料,同时,他对于古书的解读也遭到了许多人的诘问。好在还是尘山越的药效更厉害一点,教主不费吹灰之力便培养了一批忠实信徒,信徒们出于对尘山越的渴望,把教主的每一句废话当做至理名言疯狂追捧。他们丝毫不知自己被药效操纵的真相,从各处涌来,眼神狂热,带着梦幻中的神情,飘飘然度过了每一天。
渐渐地,服用药物的人开始憎恨现实生活,他们抽出所有空闲听教主讲学。纵使认识的人苦苦劝诫也不会有别的反应。教主一发言,他们就觉得梦想中的至福之境就要降临,人世腌臜龌龊一无是处,反而露出快乐的微笑去蛊惑身边的人,样子十分可悲。他们的疯狂替教主吸引来了更多好奇的人,甚至在中下层民众间引起了轰动,一些小官吏居然也开始抄写其文章,互相传送,殷长玄眼看着尘山越如同传染病,一天比一天快地在京中蔓延。教主本人则一跃成为京中有名的学者,受到许多争议。
教主的行事向来简洁朴素,出瀛洲教时,不曾大张旗鼓地带从人,只带了细心缜密的殷长玄,董攸和徐巿都留在原宅处理杂务,教主起居饮食全凭殷长玄照料。为了躲避信徒们和如雨后春笋般冒出的反对者,他俩在邺京不停地更换落脚处。
“对了。”教主叫住准备回自己房间就寝的殷长玄:“之前让你准备两套衣服,要是买好了,就拿来给我看看。”
殷长玄动作一滞,露出惊奇的表情。他作为下副座跟随教主两年,习惯了伺候他,自然不会忘记这种事,可教主竟会亲自过问自己的衣着,不仅惦记,还要求看一看,这却是两年内从没有发生的事。很早之前,殷长玄去集市采购了很多乱七八糟的饰物的时候,就顺带挑选了教主要的衣服,不过他料想教主一向不愿浪费时间关心这种小事,没有特地向他汇报。
和在谋大事上的细致规划相比,教主的私人生活简单粗暴得惊人,他的衣服从来都是穿深色的,道理很简单,免得时常换洗麻烦。最多的就是浓灰与漆黑两色,间杂豆棕色,至于配怎样的衣带鞋袜,袖子和衣裾下面露出的衬里是什么颜色,则由殷长玄替他操心,即使如此,他还时常嫌殷长玄的选择不够方便。毕竟与他拯救天下、心向瀛洲的愿望相比,穿个衣服实在是无关紧要的琐事,就算衣服被炸开了、两腿光着,他也不甚介意。最重要的是,教主天生长了一副好相貌,气度华贵雍容,无论穿什么也不会差。
“我这就拿来。”殷长玄感到教主奇怪地望了他一眼,连忙说,飞快地跑出去了。
等到两身鸦青缎纹与黛蓝色织花的衣裳拿到面前,教主随便瞥了瞥,连前后也不怎么看,就满意地点点头。“你办事我向来很放心的。”他夸奖殷长玄道:“这样很好,大概能穿着去见人了。”
“见人?”殷长玄疑惑:“什么人?”
“身居高位之人。”教主回答,神色平和得像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京中形势比我想的好,我接触过宫里做事的人,消息渐渐传进去,大约这个月,禁中就会有人召我了吧。”
他的口吻一点也没有傲慢,甚至没有什么感情的波澜,可说出口的却是会叫任何人吃惊的狂傲至极的话语。他明明刚来京中不久,就算有许多追随者,还没来得及建立起深厚的势力和根基,他的才华也没受到多少官方的认可,这时却笃定会有上层贵族召见他,甚至开始做准备,除了异想天开之外恐怕没有别的词形容。好在殷长玄到底和教主是相处久了的,这次倒没有怎么诧异,只是问道:“您是说,前几天拦住您的那些人?他们可真讨厌,趾高气扬的……”
“只要能传到那一位跟前,就不会出错了。”教主说:“我特地研究了一下他的喜好。”
教主竟然觉得自己能得到皇帝的青睐!不,这不奇怪,更奇怪的是,教主会研究别人的喜好!连自己的喜好也不甚清楚,甚至很少关心他人的教主,在每个深夜伏案仔细研究当今天子的喜好,这实在是值得吃一大惊的,但殷长玄大概是经历了波澜壮阔的一天,受到过度惊吓,不仅不见激动,脸色反而略略阴沉了。
“您为了瀛洲教,真是煞费苦心。”他轻轻地说。
他这话讲得有点怪,教主看了他一眼,把他看得低下了头。殷长玄意识到自己这些天来过于压抑,说话略有过分,心里非常紧张。他很少和外界接触,又背负着重大的使命,时常感到不安。幸亏教主不知是想到别的事情,还是体谅地用沉默宽容了殷长玄的唐突,没有开口过问。他重新睡下,从床头拿了一本书来看,这是殷长玄可以离开的信号。殷长玄却不甘止此,在原地踌躇了一会,终于说出一句更过分的、他很知道不该问的话。
“假如,我是说假如……您会把尘山越……给皇帝……”
末音由于胆气不足逐渐低弱,最后低到喉咙里去,听不见了。
“会的,倘若时机恰当。”教主头也不抬地说:“我们需要人世之君。”
“可是……可是……那样的人……”殷长玄结巴起来:“会泄露吧?而且瀛洲教……”
“这不是你该担心的问题,下副座。”教主合上了书,半坐起身来:“你有点不对劲,希望你不要再如此下去。”
殷长玄一惊,正欲争辩,教主的语气忽然放缓,稍微温柔地说:“我知道你的担心是为了瀛洲教,你应该相信我。”
教主的眼睛一如既往地沉静,在那之中,又有着不近于人情的冷漠和决绝,有着不自知的狂热和无法撼动的信仰,总而言之,他的眼睛里装盛着苍茫水雾中的瀛洲。殷长玄其实有很多话要说,然而与这双乌漆的眼睛一对视,想起教主那些令他害怕的说辞,就感到自己没有再抗争下去的力量,他说服不了这个人,在他面前,他甚至无法说服自己。教主要求他交出信任,他就只有把怀疑深深压抑在心底,他渴望瀛洲,与此同时,又断绝了瀛洲的念想。
而且,今天的时候实在不早了,殷长玄心里还有惦记的事,他乖顺地点点头,收拾东西离开了教主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