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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进驻邺京(三) 殷长玄来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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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长玄来到自己的屋子,却没有立刻上床睡觉,他开始沉重地思念母亲,他的母亲是曾经的下副座,精于医药,性格温柔而坚强。平日里,殷长玄很少思念她,他呆呆在窗前站了一会,又徘徊数次,陷入更加广阔的哀思之中。过了好久,殷长玄才终于下定决心似的,起身拿过堆在角落里的包裹,在自己不多的行李里翻找了一会,从隐秘的地方取出一个装伤药的小盒子,解开几道锁,最里面的地方放着几贴好像是膏药的白色东西。
殷长玄拆开白布,随手将其中的碎末倒入一边的盘子,用指尖搅动几下,放在烛火下面,神情凝重地观看着。
这是尘山越的解药,名为“玉醴”,取传说中瀛洲上能使人长生的泉水“玉醴泉”之意,配方比尘山越本身更为秘密。解药保存在历任下副座那里是瀛洲教的规矩,殷长玄的母亲擅长医药,在世时不止一次地研究过玉醴与尘山越,留下过不少关于两种药物的笔记,她死前,把尘山越的解药交给殷长玄保管,同样把自己的著述传给了他,并再三叮嘱此药不可滥用。
母亲当时的态度极其慎重,殷长玄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有和这个东西打交道的机会,所以将它束之高阁,从不多管。直到前些日子教主居然提起动用尘山越,恐惧和不安的火焰燃了起来,他没能像母亲要求的那样执意阻止教主。在不祥的预感的折磨下,殷长玄偷偷翻找起母亲给他的东西,他两年没动过它了,甚至都不太记得当初放在哪里,他一个劲儿地寻觅,得到救赎般将它捧在手中,甚至顾不得这禁忌的行为可能会让他变成教主的敌人。
教众们服下尘山越之后的数日,样子和常人毫无差异,性情的转变亦不甚明显,但确实透着一股不对劲,让殷长玄感到了药物的恐怖。来到京城以后,教主曾不经意地问过他解药的事,殷长玄立即回答玉醴还是放在母亲原来储藏的地方,并爽快地表示如果教主需要征用,可以随时取出。他的态度掩饰得很好,没有引起教主的怀疑,这段对话就没了下文。
教主不知道的是,殷长玄早就背叛了他,他撒了谎,他把玉醴随身携带。
殷长玄深深地叹口气,柔媚的蜡烛的暖光之下,面前尘山越的解药显得十分稀松平常,他回想起那天于暗阁中打开盒子的经历,想到就连尘山越本身也不过是一些看起来无害的浅褐色药粉。然而,坐落在夜色与华灯之中,平静安详的邺京之内,恐怕还没有多少人知道神的阴影已经笼罩在他们头上,没有人知道这样微小平庸的粉末之中,凝聚了瀛洲教百年之中的多少争论、疑惑和痛苦,多少心血、渴求和阴谋,又蕴藏着何等无穷的野心与欲望。
殷长玄坐在桌边,苦苦地思考着真理与信仰,思考着他在瀛洲教的境地,再次彻夜不眠。
他看不到的地方,他的教主也还没有安然睡去的打算。
殷长玄走后,教主坐直身子仔细倾听,反复确认外面没有别人,便将脑后的瓷枕抽出,摸索一会,从松动的地方拉出一条方形暗格,将手伸到里面,拿出一本不是很宽,但还算厚的书。书中间被掏空,放入一个上锁的金红交织的菱形纹小木盒,盒子的秋香色绫衬里上是至关重要的药物尘山越,十几人分量的药粉堆成凸起的形状,仿佛不生草木的小山,又好像浅褐色的陵墓。
他默默注视了一会,把盒子关好,攥在手里。
和殷长玄不同,在短暂的片刻内,教主已经做好了一个决定,甚至不需要过多斟酌。他转身凝望窗外的月色,粗糙宽大的手指像是过去温柔抚摸那个比他小十岁的下副座的头顶一般,轻柔而无意识地摩挲盒子的顶端。
之后几天,在殷长玄和教主之间迎来了一种表象的、风雨欲来的平静,仿佛意识到现今状态下的平和是珍贵的,他们维持着,暂时不去触碰那个脆弱的支点。殷长玄忽然学会了遏制自己的情绪,只做本分内的事情,没有再说些不该说的话,不过他的遏制可以说略为过度了,整个人变得沉郁,尤其是在教主面前周旋的时候,表现得如履薄冰。
教主为能传教入宫一刻不停地忙碌,信徒在座下聚集,他向京中的民众一遍又一遍地演说他的道理。他晚上几乎不睡,反复阅读瀛洲教的经卷,题写批注,删定整理出一个令人满意的版本,又自己另外写了许多假托其他宗教的论述。
仔细审视一下就能发现,教主讲述的那些道理其实背离了瀛洲教本身,他不仅篡改别的经卷,连本教的经卷也被他用来进行文字游戏。教主的所作所为违背了瀛洲教最开始的教义,为了迎合大众,他连真理和信仰也可以轻易扭曲,他不是在普渡终生而是欺瞒众生。只是,最早服下药物的瀛洲教众们已经被狂热驱使,他们的心神凝聚在教主身上,他们什么也听不进去,不在意除了他以外的任何东西。没人会在意教主篡改教义的事了。
至于教主自己——他非常擅长给自己找借口,他坚信就算现在做了一些正确性不太明显的事,为了永恒的那个目标,为了拯救瀛洲教,为了仙洲的降临,他的所作所为不能算作错误。
殷长玄同样没有闲暇,他的任务不再局限于内务,而是协助教主争取进入宫廷的机会,他负责积极联络一切可以联络的旧教众——包括南边另一个国家的旧教众,为将来在大众面前制造异象祥瑞做准备。殷长玄对写信的工作还是满意的,他和董攸不一样,不怎么擅长与人当面交往,执笔代书这件事做起来倒如鱼得水。不过教主叮嘱,他材料的运送务求隐秘,以防事泄,弄巧成拙,殷长玄就干脆租赁了一间宅子,供教主和自己居住,方便进行下一步计划。
不知是不是在邺京呆得多了,在此期间,教主仿佛也稍微融入了一点正常人的生活,做出惊世骇俗的事的频率明显降低,除了有一次看宅子的时候口渴没有水喝,竟俯身去人工湖里舀水,把包括殷长玄在内的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以外。那次以后,殷长玄把董攸以及另外几位瀛洲教的旧人请来了京中,拜托他在自己忙碌的时候照看教主,免得他又炸了厨房或者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
董攸对于这个决定显然很开心,他打扮成鲜艳的少女来到京中,穿藕荷色的衫裳,梅色的衣带,头上戴着垂下碧纱的斗笠。一见到久别的教主,行过礼后,立刻走到他面前,抓住教主的手,欢声叫道:“教主哥哥!”
董攸是前任教主从人贩子手里买来的,所以和教主格外亲善。他今年已经二十四岁,比殷长玄成熟许多,虽然像个少女一样温柔顺服,但在他的天真可亲中,却自有一股头脑清醒和条理分明,他跟徐巿是一类人。殷长玄在一边看着他们,忽然想到自己小时候跟董攸一样黏着教主,甚至因为他的母亲地位更高,他在不懂事的年纪可以直呼教主的名字,叫他:“晏怀哥哥!”
殷长玄一想到他这么叫过教主,感到很是羞耻,不由得默默偏过了头。
随后,由董攸接替了殷长玄平日照料教主的任务,现在他们有了从教主的信者身上敛取的资金,不少往日的教众重新前来投奔。殷长玄不断写信收信,秘密接受着南方旧教众们提供的物资。
南边国家尚残存着部分瀛洲教信徒,那是一个僭越的伪朝,和殷国有着一样的姓氏和国号,却比殷国远要强盛。被迫退居北方的本国曾是统御九州的王国,一百多年前,被庶支篡夺了正统,嫡系只好逃至淮北,定都安阳,将之改名邺京,偏安一隅地度送岁月。
为了证明自己的正统和必将重新统一天下的国运,北方开始兴起崇仙拜鬼之风,并且随着王朝的衰落愈演愈烈。殷人历来视呼风唤雨、药到病除为仙家能事,倘若不制造出一些神迹,自然也不会有人信奉神力。瀛洲教和殷国的其他宗教一样,有些祖传的法术来证明神的存在,尽管只是戏法一样的玩意,可瀛洲教的人们坚信这是神赐予的法力。
要达到教主的目的,只把尘山越加入人的茶杯是不够的,所谓文章经卷也只是增饰,本朝并不缺乏在文学上有成就的大家。只有仙术、异象、装神弄鬼才是最为可行的方式,只有玩弄这些旧玩意,并在它上面增添新的花样,才最可能博得那位百无聊赖而昏庸至极的人世君主的欢心。
宫中前来宣召贾名直的那天,状况不怎么盛大,住在附近巷子的众人甚至不知道天家使者是来见贾名直的,以为是惯常向住在城那头的右丞相家送天子赏赐的南来的水果。天子的使者们气派不同凡响,骑着雕鞍金辔的高头大马,身穿代表天家的黄衣白衫,从被驱赶得空无一人的街道上从容走过。先头部队送信给贾名直家,叫他们准备好,不多时人就全来了。出人意料的是,他们到来贾名直的府邸,递上文书,没有以皇帝的名义,反倒说皇太后一向喜爱道学,对贾名直很感兴趣,想看看他,请他进宫讲学三日,皇子们旁听。教主不在意这些细节,以不卑不亢的态度应了下来,还听他们絮絮叨叨地说了规矩。这时他的样子,又不像那个笃定会见到天子、显得不可一世的教主了。使者离开之后,那种喜悦的气氛和他们衣服上浓郁的熏香,在整座宅邸里残留了很久。
从皇宫来的赏物不多,但都很精巧纤奇,清新脱俗。没有一项能引起教主的兴趣,他随便看了看,很快交给董攸收着了。
去宫里是在月尾,一个大好的晴天。很早天就亮了,明晃晃的晨光内,全府上下弥漫着严肃的气氛。殷长玄前一天晚上难以入睡,起得很早,替不上心的教主检查了一遍又一遍穿戴,叫厨房端来早膳,随后把他送出了门。宫里派来一辆装饰素雅的牛车来迎接,董攸没见过前例,坐在帘栊后面窥望着,偷笑说好像是要往天子面前秘密地送去一个情妇。
临别之际,殷长玄心中莫名涌现出强烈的不安,他很想和教主好好谈一谈,吐露自己这些天的疑惑:四处散布药物、篡改教义,真的是正确的吗?只要为了本教,就是可以饶恕的吗?但他不能毁掉教主的计划,殷长玄那次受过教主警告之后,很多天都没有再提起尘山越,瀛洲教是不被认可的邪(和谐)教,这个节骨眼上,为了避人耳目,他更不能提任何有关瀛洲教的事情。
宁静的街道传来两声呼喝,车厢上垂着的青色帘子放下,牛车缓缓前行。瀛洲教的下副座眺望远去的一抹影子,心里砰砰直跳,他非但没有任何喜悦,在眺望街道时,反而有一股巨大的毁灭的预感扑面而来,仿若尘山越也在他的血液里起了效用,他置身梦境之中。
牛车驶过邺京宽阔的街道,一开始还没有街上往日会有的喧闹声响,后来便慢慢多了起来,但这不是市井小民的声音,而是进了宫城,牛车走走停停,穿过了几道靠南边的门行去,传来的是忙碌的宫女和内侍们的动静。宫里的人总是天不亮就起了身,整日为那个唯一的人忙碌,全力满足他的欲望,尽管当今天子并不会因此感到满意。
照进牛车内里的太阳变得炙热,强烈刺眼。良久,教主将蓝色布帘揭起一角查看,满眼皆是高大的杨柳与朱红的宫墙,是洋溢着美丽色彩的琉璃瓦,是精致的楼榭与珍奇的花木,他知道或许是到了大内。帘帐外面传来琐碎的对话声,大概是交代事情,接着又经过一道门,四周霎时如死一般寂静。
教主自小长在瀛洲教中,从来没有看见过奢华广阔的皇家宫室,也没有游历过布置精巧细腻、一味仿照南方的天子园林,可他想着别的事,竟一点也不好奇。终于到了地方,有人把他从车里放下来,细细嘱咐他拜见的礼节,虽然没有明说,殷长玄却很明白这绝不是见皇太后。
在一整个国家权力和财富的中心,空气都是肃穆、压抑的,好像除了阳光以外,还流溢着涂料与纺织品的明艳色彩。很多人弓低身子站在一旁,两个穿着窄领紫袍的人领着教主走了很长一段路,走过一道玉白色、满是雕刻的桥,走到宽阔的湖中央。
阳光晴朗,金灿灿的太阳反射在被风微微吹拂的水上,每个人身上都铺满了粼粼波光,宛若贴满金色的饰片。湖中有岛屿,养殖着许多红喙的白色水鸟,岛屿上是石堆的假山,山中立起一座镂金绘彩、却不失雅致的水榭,高举的飞檐上悬挂五色彩球。教主略略抬头,通过敞开的窗子看见一个穿素白衣服的人,影影绰绰坐在纱帘的后面。
天气有点热,迎面吹来些湖风,榭内朱红琐窗全部打开,垂挂着许多花色的帘幕。假山上种植着一丛丛翠竹杨柳,整间屋子便沉浸在深深的荫凉中,些许阳光朦胧地透过飘荡的纱绡映进来,湖水的波光在四处柔和地闪动。教主来到御前,没来得及看一看水榭内典雅的摆设,伏在地上向天子行稽首之礼。
那人坐在交杂的微光与宁静的阴影里,略垂着眼,姿态高贵得无可比拟,霜色的袍服在举止间隐隐显出银色的暗纹提花。但不知因了什么事,好像正在生气,一面露出不高兴的样子。一面从太监捧着的盘子中接过浸了冰水的刺绣香帕,自己擦拭从重重襟袖中露出的手腕和脖子。入了暑,他的衣裳又繁缛,外罩了一层薄纱,手腕和脖子上都渗出一层微汗来,在教主面前呈现着柔和的象牙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