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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那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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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落槿和叶兴文不是同母所出。叶兴文的母亲是青松门现任掌门叶华明媒正娶的妻子,叶落槿的母亲则是当年江湖第一美人凌霜,淮河上唱戏的戏子,被叶华看中后纳了妾。谁知凌霜生下叶落槿后就和所谓的心上人私奔了,叶华大失颜面,迁怒到叶落槿头上,一直对他不冷不热。
相反的,叶兴文的生母,大家闺秀赵悦。不但在叶华纳妾时大度谦和,在凌霜和人私奔后更是细心体贴地安抚暴怒的叶华。久而久之,叶华自然体会到赵悦的好,觉得愧对妻子,在赵悦生下叶兴文后,对叶兴文百般疼宠。
而叶兴文和叶落槿的性格又差异极大。叶兴文乖巧懂事,刻苦勤奋,深得教书先生的喜爱。青松门的下人也极疼爱这个小公子,因为他们不小心犯错,善良的小公子总是帮他们求情。叶兴文十五岁时就随叶华免费看诊,百姓自然也就尊敬这个认真心善的小医生。
叶落槿天生聪明,学医天赋高,但丝毫不用功。对青松门的下人也没有说感谢体贴的话,从不和叶华一起外出行善。在外人眼中,赵悦虽不是叶落槿的生母,却对他视如己出,无微不至地关怀。只是叶落槿不知感恩,对赵悦不冷不热。加上叶落槿的眉眼长得极像凌霜,叶华对他也没什么喜爱之情,只是看他实在是有学医的天赋,才勉强装出慈父的模样,有时关心几句。
叶落槿十五岁那年,叶华开始让他和叶兴文接触青松门的管理。叶落槿那时才知道,原来江湖第一医学门派,所谓的正义的,体恤百姓的门派,一直打着行善的名头贪污朝廷钱财。
他先是震惊,后来倒是觉得没什么不合理的。他从小聪慧,自然看的出赵悦假惺惺的面孔,在人前对自己悉心照顾,人后就换上冷脸,甚至有时看着他的脸出神,用尖锐的指甲在他的皮肤上留下一串掐痕。每次用膳时,山珍海味都摆满桌子,吃不完就要倒掉。门中弟子在外都穿着得体简朴,在门内却穿着华丽,各自攀比。若真是一个正派的地方,哪里是这般情景。
只可惜那时年少气盛,不懂得什么叫从长计议。叶落槿直接将账目拍在叶华书桌上,当面对峙。
叶华听了他的说辞,怒极反笑,问他:“你现在来给我装什么清高,你从小到大锦衣玉食,都归功于这些钱财。好了,我现在忘掉你说的话,你给我乖乖回去反省,想通了就继续办事!”
叶落槿冷笑一声,他确实从小锦衣玉食,但这钱财数目庞大地惊人,难道都拿来让自己过锦衣玉食的生活了?他刚想接着说话,叶兴文却闻讯赶来,安抚他说:“哥,你不要极端。我们青松门每年行善,为百姓免费治病,发放草药。朝廷的钱是赏赐我们功劳的,爹一定放好了等有朝一日再拿出来施恩天下。”
叶落槿冷冷地看着自己这个所谓的弟弟,他不信他没有发现这笔钱的去向,居然还自持上位,说着什么施舍别人。助纣为虐,帮着叶华信口开河。
叶落槿又看了眼还在气头上的叶华,突然哼笑一声:“什么来日施恩天下,我看是拿去贿赂朝廷官员和其他掌门了吧,为的就是方便以后再多拿钱,巩固青松门的地位。我哪里清高,我现在就去朝廷自检,把这些年青松门的罪行统统上报。然后再和你们一起入牢狱,我跑不掉,就当是对自己这些年吃穿百姓血汗的惩罚,你们也准备好还百姓一个公道!”
叶华听着叶落槿的话,眼里闪过令人心惊的幽暗。他叫叶兴文先回去习书,然后看了一眼叶落槿,嘴角勾起讽刺的弧度:
“你以为自己有本事出这个门。”
叶落槿还未反应过来,就被叶华一掌拍倒,眼前发黑。他躺在地上,听见叶华狠毒扭曲的话:“愚蠢的东西,还妄想毁掉青松门。我怎么会允许知道门内秘密却想上报朝廷的人存在。我当年就该弄死你,居然还养了你十几年!你就和你那个当戏子的妈一样,不知好歹。”
如此震怒,也归功于赵悦吹了十几年的枕边风。
叶落槿心中对叶华最后一丝尊敬终于奔溃。他之所以敢找叶华对峙,是因为那句虎毒不食子。他以为叶华只会暴怒,却没想到叫了十几年的父亲竟为了青松门的利益而要除掉自己,哪怕自己是他的儿子。
从那天起,叶落槿被人扔进偏院。偏院从未住过人,每天都有老鼠爬来爬去,蛛网更是遍布横梁。只有一扇高高的窗子,提醒着他白天和黑夜的轮换。每天都会有几人来偏院,强行给叶落槿灌下一碗汤药。叶落槿中毒,再被解掉毒,嗓子几乎坏掉,只能发出嘶哑至极的声音。他每天毒发时痛苦地蜷缩在角落,浑身没有一点力气。为了防止叶落槿逃走,叶华听信赵悦的意见,命人挑断了他脚上的经脉。
那段时间,是叶落槿人生中最黑暗的时间。他忘记了怎么说话,忘记了喜怒哀乐。原本还有人每天过来灌药,直到后来他们给叶落槿灌下悠艼汤后,就再没有来过。只是每周都扔些吃食进来,或者忘了时间,几周才送一次吃的。叶落瑾为了活下去,只能吃着早已发馊发臭的食物。
那时悠艼的毒还没有融进血液,所以抵消不了身体中原本中的毒,且毒发时间每天一次。叶落槿趴在地上,一遍遍哀嚎,只可惜嗓子已坏,发不出声音了。再后来,他连哀嚎都不再发出,只是木然地躺着。
一日,窗外的夜色提醒着叶落槿黑夜的到来。他愣愣地盯着那扇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死了一样。
忽然,一只满是血的手抓住了破旧的栏杆,试图把栏杆拽掉。叶落槿瞳孔猛地一缩,嘴唇轻颤了几下。
栏杆被那只血手狠狠拽掉,接着,一个面脸是血的年轻男子跳了进来。叶落槿努力发出一点响声,那人就猛地扑过来掐住他的脖子,用阴冷的声音问:“谁!”
叶落槿被掐得快要断气了,他却又觉得这样死了也没什么不好,自己不能自尽,就叫别人来结束他的生命。于是他没有挣扎,等着死亡的到来。
那男子却突然松手,歪在了一边的地上。叶落槿喘息一会儿,回身去看,才发现那人已经昏了过去。他愣愣地看着男子满是血的面容,不知所措。过了一会儿,叶落槿缓缓地爬到一个角落,撕下自己的衣摆,在角落的一口缸前扶着缸站起。他的脚筋已被挑断,现在伤口愈合了,却不能自主站立。可怜叶落槿出色的医术,在这样的环境下却没法救治自己。
叶落槿费力的把撕下的衣摆沾湿,又爬回那男子的身边,为他清洗脸颊。拔了墙根生的几株草,放在嘴里嚼碎,附在男子额头的伤口上,再撕下一圈衣摆为他包扎。
叶落槿做完这些,才仔细看了男子的容貌。很俊郎,比起自己的样子,显得很有男子的气概。他又看了下男子的眼睛,心中一惊,小心查看。应该是被毒气所伤,怕是要失明一些日子了。
后来男子醒了,叶落槿才知道他的名字—严萧。严萧目不能视,无法离开,就与叶落槿一同住在了那个小偏院中。严萧问叶落槿为何在此,叶落槿却不知该怎么说。严萧就猜到:“怕是犯了错被爹娘罚吧。”
叶落槿苦笑,严萧自然看不见,只听见他用几乎发不出声音的嗓子费力地说:“是,一个大错。”
严萧点头,关禁闭到这样的地方,应当是一个大错。
叶落槿问:“你呢?”
严萧一瞬间沉默下来,他用低沉的声音说:“我幼时家人被月久教屠杀,只留下我一个人。虽然现在月久教已经被灭,但我发誓要当武林盟主,为天下除害。只是当武林盟主哪里容易,首先得做出些事情来让人信服。我常在江湖各地清剿邪教。昨天,我与歹人搏斗时不幸中计,才落得如此下场,一路跌跌撞撞逃于此处。”
严萧为叶落槿讲了很多事情,有小时候家人一起的快乐日子,也有自己惩恶扬善的事迹。叶落槿当了一个最好的听客,他羡慕严萧小时候有真心对他的爹娘,他喜爱严萧的正气凛然。他冰冷的内心终于注入了鲜活的情感,一直在黑暗中苦苦挣扎的他,仿佛抓住了一丝光明。
严萧猜测叶落槿一定是犯了无法弥补的错误,所以才收到这样严厉的惩罚。每天两人准备睡觉时,严萧都能感觉他翻来覆去,好像万分痛苦的样子。不知为什么,严萧有些心疼这个他不知道名字的人,莫名地心疼。
他很感谢这个男子照顾失明的自己,也想做些什么报答。
于是当叶落槿又一次被毒折磨的生不如死,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时,一双温暖宽厚的大手,轻轻抱住了他瘦弱的腰。严萧抱住叶落槿,小声说了句安慰的话,他以为叶落槿是伤心自己犯下的错才辗转反侧的,所以温柔的说:“没事的,没事的。世人都会犯错,只要心还是善良的,愿意为自己犯的错忏悔,就不是十恶不赦。”
叶落槿被严萧抱住。他愣愣地感受着身后温暖的怀抱,听着耳边温柔的低语。
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泪流满面了。
他真的感受到温暖的光照进了自己阴暗破损的心。
严萧抱着他,暗叹怀中的人的瘦弱。他想看看,究竟是怎样一个人,让自己莫名地心疼。暗自发誓,等自己处理好事情以后,一定回来好好感谢他对自己的照顾。
那时,叶落槿没有告诉严萧自己的名字。他不知该怎么说,青松门应当是名震江湖的,严萧一定知道。叶华诡异的武功,说明青松门比想象地更难对付。若是严萧以后对付青松门,说不定会落得和自己一样的下场。叶落槿想保护严萧,所以在严萧询问名字的时候一直沉默。
现在,叶落槿常想,如果当时,自己告诉严萧了名字,会不会,就不会到现在的局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