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松全传》流彩儿

35、张彩儿有情 武行者动心

　　武松解开张彩儿身上的绳索，问，“怎么绑在这里？”
　　“蒋门神后半夜回得酒店，叫醒徒弟商议如何对付武都头，四个徒弟备了刀棒，在大门前拉上绳索，等你进门时拽索下钩。奴家最恨暗中害人行为，怕你就快来了，便在楼上叫喊，好让路上你听到。他们就关了大门，用那绳索——就这根绳索——来捆绑我，塞了我嘴，不准我叫。”
　　“为什么帮我？”
　　“你是英雄。”
　　“你丈夫蒋门神不是英雄？”
　　张彩儿潸然泪下，呜咽着说了与蒋门神相结经过。
　　“奴家生于孟洲乡下农庄，自小爱好诗文韵律，因父母身体多病，十二三岁就到孟州以卖唱养家，几年后有了点名气，西门瓦子茶馆收留我，把我当摇钱树。但后老板娘并不甘心奴家只唱歌挣小钱，还唆使张彩儿卖身挣大钱，张彩儿不从，被赶出西门瓦子，混迹街头，其间受尽权势官人凌辱。在一次街头卖唱时，遇到三个军校，要拖张彩儿到军营行不轨之事，适逢蒋门神路过，打退三军校，救了奴家。”
　　“听说是被那蒋门神连哄带骗拐来做妾的，原来是这样呀。”“都头你想，张彩儿这性格，谁能骗得了？还不是看他蒋
　　门神当时是正直的英雄豪杰？奴家无依无靠是为了不再受欺凌，主动要随他的，当时真的把他当成英雄豪杰。蒋门神虽一身本领但是身无分文，全凭那个什么张团练的徒弟供养。后来，也就几个月前，他夺了这快活林酒店，才过上了这般日进斗金的日子。”
　　“可是武松又听说你当时并不从他，到这酒店还哭闹了三五天不吃不喝。莫非这又是假的？”
　　“人家要这么说，奴家也没办法。奴家当时不从，是觉得蒋门神听了徒第张团练唆使，凭白夺了施恩的快活林酒店，还把人家打得跪地求饶。奴家是受欺凌惯了的下人，最恨持强凌弱。”
　　“那又为何与他办酒成亲，成了这酒店掌拒的？”
　　“那张团练也是酒店常客，他告诉奴家这酒店也是施恩霸来的。施恩凭着老子在劳营当管营，伙同十数个亡命囚徒专做欺霸市勾当。这不义之财，夺了它也是应理该当。奴家想想也是，正好父母双双病重，要钱求医抓药，才从了他的。”
　　武松想，难怪张彩儿对施恩没有好印象，就告诉张彩儿，这酒店是老管营用多年积蓄正当盘下来，为日后离开官场的生计，不是强取豪夺的。
　　“后来奴家也觉施恩没有强取夺的本事。只是，奴家已随了蒋门神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是呀，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理当帮你丈夫才是本份，却又为何要帮我武松？”
　　“他做我丈夫，是因为我把他当成了英雄。但他被你打得求饶时，我就觉得他不是英雄了。”
　　“——”武松没有说话。
　　“奴家最为伤心的是，他对一个把老婆丢到酒缸的对手提的三件事都答应了，还有什么男子汉气节？那以后，他不再当他是我丈夫，才没有随他走。也因为后来我看他与徒弟张团练经堂暗中使坏，酒店的挣银子对不起来，也暗自防着他。这次夺回这酒店，把奴家关在房里，奴家身不由己。虽也让他过夫妻生活，但我已不再当他是丈夫。你看——”张彩儿端起床头一碗深颜色茶水，“这是打胎药，奴家怕怀上蒋门神的种，每天都喝这个。倒是武都头，除暴安良，还不记奴家前嫌，容奴家在酒店当掌柜，又不近女色，才真是男子汉大丈夫，比那项羽还要英雄！奴家恨不能以身相许，就怕都头嫌弃。”
　　“武松重罪之人，昨天开始，飞云浦杀了六人，都监府杀了二人，带这里六个，已杀死十四人，还有西门庆，家嫂潘金莲，那韩玉兰也因武松而命丧黄泉，身负这十七条人命的累赘，哪还敢再连累你？”
　　“都头虽杀人，奴家也看到，都不是乱杀无辜好人。奴家就以为武都头所作所为是英雄义举。有道是美女爱英雄，奴家自知算不得美女，却知人生苦短，也有些盼望。奴家被蒋门神从酒缸捞起那会，身子也被都头看到——”
　　“武松没看到，武松什么都没看到。”
　　“奴家向来守身如玉，现在想来，即使看到也是天意。日后如能为都头做牛做马，哪怕挨刀坐牢，也自愿意。都头，你就带奴家走吧！”
　　武松叹口气，径自往外走，听到后面响动，转过身来，那张彩儿已持刀架在颈项那里，“都头不带奴家走，奴家这就死了！”
　　“你先把刀放下，容武松想想。”看着面前一条鲜活的生命，武松意念飞转，“倘这张彩儿又死在面前，就身负十八条人命的欠债，更会罪加一等。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武松当在来生之年，救得一百七十人命，以赎伤杀十七人之罪过！”念想之后，伸出手，轻轻拿下张彩儿手里的刀，说，“我看施恩兄弟，家道殷实，一表人材，也有英雄气慨，我会要他收留你在这酒店里。”
　　“我如何会跟随他？他又不是得英雄！他被蒋门神打了两次，都是跪地求饶，就为苟且活命！”
　　“那是他没本事，不是没气节。”
　　“就是没气节！”
　　楼下有了骚动，后院酒保及勤杂人等陆续起床。武松说，“天已大亮，武松不得久留，你且安身在此，待武松寻得安身之处，再来接你如何？”
　　张彩儿扑嗵跪下，“都头，带奴家走吧！哪怕都头娶了正房，奴俾甘愿做她奴婢。”
　　武松转身就走，腰间扭了一下，手一捂，略微停住一会。张彩儿凑近，“都头受伤了？”掀起衣服，但见腰间伤口血迹，再看后背上，更有累累杖伤，皮开肉绽。
　　“都头这般身子，正要有个人照料，张彩儿断不能让你一个人走。”张彩儿瞥一眼地下的蒋门神，“这厮正有上好的金疮药，我拿得来给都头用。”去床头开了箱子，把一只瓶一只包递在武松面前，“这瓶里凡药是口服用的，这包里粉药是外敷用的。奴家这就给都头调用。”
　　武松打斗时，忘了伤口疼痛，这下注意力到伤口上，好生难受，只说，“天已大亮，一会官差追来，不再杀几个，难走得脱。”
　　“那，先服了这凡药，待找到安全处所，再调敷粉药。”张彩儿在门前回过头来，又走到蒋门神面前，弯下腰，用手在脸上抹一下。蒋门神瞠着的眼睛闭上了，张彩儿又在床上抽下被单，盖在那直挺的身上。
　　下面厅堂里七八个勤杂酒保，早被五个横着的尸首惊得呆了，看着楼上，不敢上去。
　　楼道上，武松提一把朴刀走在前面，张彩儿挂一只包裹跟在后面。

作者有话说

　　武松虽为行者，但已离开少林寺太久，复仇除恶心态在所难免，潘金莲、韩玉兰的死，又使他背上沉重的包袱，这个时候又遇到张彩儿的真情表白，又使他面临了难题，可以说武松已到性情的岔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