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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记忆 零落的碎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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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未音后,女生看了下表急着道别跑去教学楼。这女生实在有够怪的,好在浅月不喜欢多管别人的事,很快把她归为路人甲。
浅月现在正站在樾桥上抹着汗,上午的澡算是白洗了。
池塘边有一圈新植上去的草皮,地下黑黑的像是烧糊了,地面上还有零零星星的红色,浅月沾了点在手指上,嗅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大概因为地缚灵不在了,没有香气去掩藏它们。
花架上的蔷薇都已经谢尽,金漆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但缺少了盛开的蔷薇花,茂密的绿叶堆积在上面显得像是夏末的景象,金色的光辉都似乎黯淡了。
浅月可怜地抚过蔷薇藤,摸到一点点小小的突起时,惊喜地发现绿叶丛中结出了几个花苞。
可这时听到后头一人的声音,令她脸上的笑容整个凝固了。
“都谢了。”
“你……”浅月转身,她以为自己会像对Cray那样大发脾气,但当看到夏莫树怯怯的表情时,却根本发作不出来。
夏莫树凝视着浅月握紧了又软下来的拳头,心中的胆怯已消了大半:“昨天晚上,很多人说地震了……还有人半夜看到池塘上起了大火,花架那个地方有漂亮的光。”
“早上学生会公布了消息,说已经解决了蔷薇花恼人的劣香……同学都很开心。”
浅月还当夏莫树会为自己辩解,哪晓得他尽说些不相干的话,一时之间也不知作何反应。
“夜……夜久。”夏莫树喊她名的时候,眼睛不停乱瞟试图缓解紧张,见浅月没有不容许的表示才松了口气。
从学习部长的姐姐那里,夏莫树听说过很多关于浅月的事,比方说这个外籍教师和会长是主仆关系;比方说她来自一个神秘的神社。这些都是姐姐无意间听来的,她自然不会到处乱说,不过在弟弟的胁迫下,她也是不得已。正因如此,夏莫树抱有和姐姐一样的想法——隐隐地觉得浅月不是一般人,而昨夜的所见所闻,更是令这个想法被完全证实。
但对夏莫树来说,最重要的一点是——聪明如他事后理了理几个疑点就懂了,浅月将他误当成救命恩人,而他对浅月迷恋也有些时日,怎么可能不抓住这个机会,把这孤傲的美女老师给驯服了呢?
在夏莫树脑子里细胞飞速碰撞时,浅月忍不住问道:“你……到底是神社的什么人?”
“我……”
夏莫树是一时没听清问话,浅月却看成了为难,想了一会儿她才故作大方地说道:“不能说我不会逼你的,神社里没一个人肯把整颗心交给我,也是我能力不足的关系,要是一心要追究,这些秘密的数目估计都能压死我。”
夏莫树听出来了,她以为自己也是那个神社的一员,这个新身份对他而言可是天大的福利,因为这会使他和浅月走得更近。
今日已经没有了令人胆寒的花架,浅月向夏莫树尽情地倒苦水,对Akira、Hitomi以及神社其他人的不满都告诉了他。但她并未发觉,夏莫树完全不在意这些陌生人,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而已。
随着浅月毫无心机地打开话匣,夏莫树对她的了解就变得更多了,也就越能巧妙地避免浅月知晓自己压根就不是什么“救命恩人”。
聊到差不多三点,浅月站得也累了说得也累了,随口问道:“你不上课?”
夏莫树当然是扯谎:“嗯,今天下午上课的老师都去开会了,反正也是自修,我告假就不去教室了。”其实他要逃课,哪个老师拦得住。
“这样……哎呀!”浅月突然记起C班今天下午有一场考试,没人监考又不知道那群混小子要闹成什么样了。
“怎么了?”
“啊,我有事先回班级一趟,那个……”浅月高高在上惯了,“再见”这种话不知如何开口。
“不能,不去么?”夏莫树是想约浅月去喝个下午茶的,谁料到她这时候说要走。
浅月想了想,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道:“不行。”
“好吧……”夏莫树露出失望的表情。
“那我走了。”浅月立即转身走人,生怕再看下去就走不了了。
“嗯,那再见,夜久……”
被夏莫树“夜久”、“夜久”地喊令浅月很不适应,在八荒天就算万人之上的刹那也从来是只以姓称呼。她想着下次让他别再这样喊好了,总觉得怪不好意思的。
心里乱糟糟地走到C班门口,里面意外地没有传出吵嚷声,浅月狐疑地进去后看见已经有凶煞外露的中年人像门神一样直挺挺地站在讲桌边。
一看浅月进门,一些平时冒冒失失的小鬼竟都挂上一副“得救了”的泪汪汪眼神,不知道这个中年人到底有怎样凶恶。
中年人即便看到浅月这个老师也没有好脸色:“你今天不是请假么?”
“啊?”
“校长特地告知我替班,你身体不好就回去睡觉。”
“什么……”
中年人挥了挥手打断浅月:“看你样子也挺精神,既然来了那也别闲着,你们班上有个小姑娘没参加考试,听说是偷懒去了,你把她找回来。”
为什么我得听你的指使啊!浅月在心里叫唤着,不过空着的位置确实显眼,她与校长的约法三章中有一不得和校内人员起冲突;二看管好C班所有的学生;三最好不要表明真实身份。其实这最后一条是多余的,在森罗不得透露八荒天与地下界相关事宜是每个人都奉为教条遵守的,但是眼前的情况却占了前两条,浅月只好压下情绪沉着脸道:“她人呢?”
“我看到秦咲去画楼了。”一个男生低声说道,然后中年人一瞪,他立刻闭上嘴低头写字。
“谁是秦咲?”
浅月此话一出,即被中年人怒斥:“什么?你连自己班的学生都不认识?”
“非要认识她么?”浅月很自然地反问,完全不知道这其中有什么自己做错的。
中年人气得声音都放大了十几倍:“你作为一个老师、而且是一个班的班导,竟然说不认识自己的学生?你说你配做老师么!”
“真不知道你们这些年轻人脑子里都放的什么浆糊,没有责任心就不要来捧教师这个饭碗!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校长也是,吸收新鲜血液也不是这样胡来的!现在学校里被你们这些年轻老师弄得乌烟瘴气的,还有那个学生会……”中年人喋喋不休地抱怨着,似乎对未音如今的局面颇有微词。
浅月听他啰啰嗦嗦的没完没了,直接拔腿溜了出去,天知道再听下去她会不会拔出刀来砍了这无聊的老头子!
画楼的楼道里很暗,浅月之前没到过这里,东摸西撞也没找到走廊灯的开关,只好尽量放缓脚步,以求慢慢适应。
走了一段后,浅月感到这里头不光是暗,还冷飕飕的,就像置身于四壁都装着空调的小房间,冷冷的风从头灌到脚,从各种方向吹来。
浅月倒是不讨厌这个地方,即使冻得有点起鸡皮疙瘩,但总好过在外面热出一身臭汗。
“话说回来秦咲到底是哪个……画楼这么大怎么找啊?总不见得每一层每一间都翻一遍吧……”
“我只是到未音来对地下界和魔灵‘负责任’的,干什么非得照顾这些小鬼啊?C班这个混账班级,不光男生爱找麻烦,连女孩子也弄点事情出来……”
浅月嘴里不断碎碎念,不知不觉跳过一楼所有的房间,上到了二楼。
“好像更冷了……”浅月不禁抱紧了身子,但她触到了湿湿的衣服后才惊觉自己仍是满身的汗。
这让浅月定下心来感受身处的环境,很热,和外面的气温没有多大差别,可是为什么她会从刚才开始就觉得寒冷呢?散发着热气的皮肤却令她想要搓上几下驱寒,体温也很正常,并不像发烧的症状,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了——是她的心里在发冷。
“……我记得,Hitomi有说过,可以将寒气逼进人心的……游魂!”浅月心头泛上一阵恶心的感觉,只因她从小和别人都不一样——Hitomi曾告诉她如果不是游魂愿意的话,一般人是看不到它们的,可浅月不同,她不仅看得到,甚至这种根本连实体都没有东西接近自己的时候,能够感觉到那股冰凉犹如蛇行般滑腻地爬过身体。
浅月来森罗已经三个月,这期间还未再有遇见过游魂,现在为了一个“翘试”的臭丫头,又不得不面对这东西,心里的反感可想而知。
于是她放弃了寻找秦咲的Mission,一步步挪向寒气最重的地方。
不知道那个游魂是为了什么释放那么大的寒气,浅月走到那扇看得到雾气外泄的门下,小心翼翼地推开了个缝。
门板发出“吱呀”的声音,门缝里露出的光线让双眼已经适应了黑暗的浅月只好暂时退到门边。
过了一会儿透过门缝,浅月的视野里是一个跪在地上整个人几乎贴向镜子的女生,长长的秀发落到地上。
浅月看不到她的脸,因为可以照出女生面容的那边镜子,正巧反射了窗外的阳光。
以满墙壁的镜子来看,这里是画楼的练舞房。
女生双手慢慢抚过镜面,声音飘忽得像是从悠远之地传来:“好美……真的、真的好美……要是,我也能……能这么漂亮……那……”
这幽幽的语气和音色,浅月惊诧地认出她就是中午在街上遇见的那个奇怪女生!
“是她……”浅月发出不大也不小的声响。
“啊……!”受惊的女生推了一把镜子往后倒,很快又再次趴上去,像是要穿进去一样。
浅月见楼里的寒气瞬间退回了镜子里,刚想追上去却被人禁住了双手。
“别乱动。”温柔到能酥了人骨的声音由耳膜窜遍全身,浅月实在不明白他为什么总喜欢用这种口气说话。
“秦咲,考试都开始了你还在这里磨蹭?”
被Cray一声之下回过神来的秦咲扶着镜子站起来,头低得很下,双眼藏在刘海里。她摇摇晃晃地走到浅月身边,好像想抬头看上浅月或是她身后的Cray一眼,但到底没能提起勇气,视线在Cray捏住浅月手腕的地方停留了几秒,推开门逃跑了。
“这人……真是……”浅月说着突然意识到腕上的那只手,白而修长,她脸色不悦地狠狠一甩,“放开!”
“呵,你得答应别发神经追到镜子里去。”
“你才神经!我追不追关你什么事?”浅月几个小时前还受他的气,都是他害得自己走了将近三刻钟的路程;又碰上了那么个怕羞得古怪的女生,不爽到了极点,“你放不放?”
“不放。”
“混蛋我现在看见你都嫌烦,你能不能给我滚远点?”
Cray看她扭得仿佛断了手臂也要挣脱的样子,只得松开了手:“好歹也替你找到了秦咲,你不谢就罢了,还骂骂咧咧的?”
“那女孩是我先找到的!”浅月赌气地跳开Cray身边。
“可你不知道她是秦咲。”
“我……那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Cray径直走到镜子前,面对印满秦咲指纹、反射出火红晚霞的镜面道:“学生档翻一遍不就全记住了?班导你是不是一次都没看过?”
“为什么要看那种东西?我又不是专程来照顾这群小鬼的!”浅月瞪着他,“你这混蛋将军去看它干什么?”
“我要在未音待上一段时日,闲着没事就帮帮你这个不称职的班导好了。”
听他说得风凉,浅月走过去一拳打上他的左肩:“你有病啊?谁让你多事了!”
被一拳之下的Cray缩了缩肩膀,脸颊明显抽了一下。
“你抽什么?”浅月指着他的脸,“该不会一直笑笑笑、没良心地笑,笑成面瘫了吧?”
“小小年纪,嘴巴不要那么不饶人。”
“不用你教训我!”浅月不解气地再添上一拳头,力气比刚才那下还重。
Cray无奈地按紧左肩,却不改微笑地问道:“揍也揍过了,气消了没有?”
“你……!”浅月确实还在为中午的事情生气,只是那么“轻轻地”捶两下哪可能消火,但瞧见Cray按住肩膀的样子顿时觉得好好笑,“谁让你总是教训我的!喂,你不是很强么?也会觉得痛?”
“就算妖怪也知道痛,你说呢?”
“啧,那你是妖怪么?”浅月觉得这个问题一点儿都不傻,因为Cray身上一直冷冷的,大热天也不见一滴汗。
“想知道?”
“哼!才不想。”浅月撇头不作理会,“你的魔导枪倒比你吸引人多了!”
“身体没事吧?”Cray收回了嬉闹的态度。
浅月怪道:“能有什么事?”
“昨晚阿市怨气里的记忆碎片全插进你身体里了。”
“那些东西就是……记忆碎片?”浅月垂下眼沉声道,“没什么,只不过看到了她生前的回忆,她好幸福……浅井长政那么……那么……”她咬着嘴唇不说话,不知该用什么词来形容长政对阿市的好。
Cray漫不经心地接口道:“爱她……”
“‘爱’?我不知道……书上也是这么写的,但总觉得那是比任何小说里都要撼动心灵的感觉……”
练舞房里一阵沉默,惟有几只飞鸟经过窗口叽叽喳喳的声音,浅月最受不了的就是沉默,她转向大门:“我回去了。”
“嗯,镜子里的游魂你就不要管了,这些东西没什么危害,过不了几天就会魂飞魄散的,别浪费时间和精神力了。”
浅月不答,Cray好像什么都知道似的,从他出现的那天起,就左右着自己的行动。她变得害怕见Cray起来,虽然心里不想承认,但他真的太过优秀太过耀眼,在他投下的阴影下她甚至生出了从未有过的自惭形秽的情绪。
在浅月的脚步声渐远后,Cray才将左臂从外装中脱出,膀子上一条深壑由于遭受了重击而渗出血。他从腰间掏出一把银白的枪,枪管上是黑红黄交缠的纹理,还有一张浅蓝色的符纸,上面绘有难解的图文。
Cray将枪口朝对自己肩膀上流血最严重的伤口,毫不犹豫就是一枪。紫色十字星在肩膀张开后,浅蓝的水流沿着伤口流到手背,顷刻间愈合的手臂就连一点点疤痕都没有留下。
“呵,下手真重,本还想等它自然愈合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