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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刀叉 不会用又怎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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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月觉得身子很重,重到似乎自己是块被废弃的金属,无人问津,动也动不了。
眼前缱绻的画面一幕幕飞逝,人群在身畔穿梭如流,没有人注意到她,人人只是按照着被决定的未来和归宿忙忙碌碌、走走停停。恍惚中浅月明白自己是一个不存在的人,不存在于这接二连三的影像中。
万般交织错杂的情绪却在她的脑中,仿佛一个个泡沫破碎。浅月看着秀雅的少女变为端丽的少妇,花嫁的喜悦犹如蜜桃般流出诱人的汁液;看着英俊而刚毅凛然的男人与她在清幽的满架藤花间拥抱亲吻;看着他为她摘下藤花送入她的发中,她的笑容似是回到了少女时的清纯和多情。
最后,浅月脑海里是女子不再温柔、变得狂躁的嘶吼:
“长政大人,对不起……”
“哥哥,对不起……”
她婀娜的身体在烈火中香消玉殒,当带着火花的风拂过崩坏的城池时,世界寂静得只剩下了绝望。
“阿市——”浅月惊叫着竖起身,窗外的阳光刺眼得令她感到一阵晕眩。好不容易揉开了眼,她发现自己睡在松软的席梦思床上,周围简单的装潢使她认出自己在平时住的公寓里。
浅月口干舌燥,动了动身体看到衣服和皮肤上的暗血,蔷薇花架中发生的种种立即涌上心头,一时间阿市的痛楚和甜蜜占据了她所有的思考。
酸麻的感觉还没有完全退去,浅月一脚跨下床,取了件干净衣裳就跑去浴室。
“呲,好疼!”浅月整个人埋在热水里,洗掉了很多血水,换了三池子热水才心满意足地将自己泡在清澈热水中。不过自打手背上那道划痕上的痂被泡烂,娇嫩的新肉就受不住热水了。
浅月将左手晾在一边,埋怨道:“都是那个混球一样的魔弹将军!哪有神社里传得那么神乎其神,根本就是欺世盗名,结果还不是伤得……”浅月突然心虚地闭口,真要说起来Cray伤得的确比她重,但对比他的游刃有余与自己的困兽之斗,就足以表明她是个累赘了。以Cray和Akira的表现来看他们或许早已想好了对策,只不过自己一时大意……
这样一来,又不免想到夏莫树,这个救过自己两次的恩人,却在她主动请求施以援手时视若无睹,甚至假装出一副惊恐万分的蠢样!这令她不得不怀疑夏莫树是否流萤神社派来监视自己的。
“Akira也和Cray暗中行动,只有自己被排除在外……”这一切一切都使浅月怒火中烧。
当她心情稍稍平复,穿戴整齐从浴室中走出来,口渴得难受去客厅倒了杯水,却看到睡在沙发上的Akira。
Akira的脸色看上去很差,被污血弄得脏兮兮的衣服也没换,像是累得等不及爬回卧室,见了沙发倒头就睡似的,连每天都必须细心绑好的绷带也不在手上。那只手掌里丑陋的焦肉浅月不是没见过,但Akira是从来不多解释,问到时也仅露出一丝苦笑:
“我的无能使得一些很重要的东西将我丢弃了,这只手,就是他们遗弃我的证据。”
说着这些话的Akira,总是带着苦涩的自嘲。
浅月顿时又心烦意躁起来,她踹了Akira一脚,虽然劲不大,但也让他滚了下来。
“嗯……”Akira扶着额,就地而坐仰看浅月,“您已经醒了?”
“你起来!”浅月拖拽着Akira,“跟我去找那个混蛋!说清楚你们昨天瞒着我都做了些什么!”
Akira却不似平日里对自己任劳任怨,而是赖在地上,“抱、抱歉,我今天累得不行。”
“什么,你累?”浅月很不满地反问。
“嗯,我已经请了假,今天不会去学校了。”
“我都没喊累,你这个家仆到底耍什么赖?”
Akira素知浅月说话伤人,只是看了眼自己的右手,闭上了眼不再多言。
“算了,我自己找去!”浅月放开了Akira,“也省得你在场他讲话总留一半,直吊我胃口。”
Akira睡回沙发,疲倦地说道:“多谢浅月大人。”
其实浅月并不知道要去哪里找Cray,甚至他究竟还在不在未音也未知,但当她无意识地走到图书馆楼下时,那个眼神温柔得像醉人烈酒的男人,抱胸倚在门旁,似乎是等了她很久。
他开口便是:“饿么?”
浅月摸了摸肚子,咕噜咕噜的声音立刻老实地表示她忘记了进食——光顾着在生气。
“饿。”
Cray二话不说带她去未音的地下停车场,在一辆拉风的红色跑车前掏出钥匙,“滴滴”两声坐了进去。
车头黄色标签上的那头红鬃烈马浅月好像有印象,但想不起这车叫什么……在公寓和未音两点一线的生活中,浅月也有晃悠到大街上去,那些像奔流不息的流水般的东西,她晓得叫车,琳琅满目的私家车品牌却令她想想就十分头痛。不过记忆里,她的交通工具好像除了传送阵,还是——传送阵。
“不上来?”Cray见她呆了半晌,催促道。
浅月则眨眨眼一脸茫然:进去?进这个铁皮里……?
Cray轻笑着牵了浅月扶在车门上的手,稍一用力就将她拉入车中。很快松开手的Cray将车门关上,开了空调,启动引擎。
浅月摸了摸被Cray握过的手,上面凉凉的感觉还没有消除,冷得让她有种刚才摸到的是冰箱里取出来的一块冻肉的感觉。
“想吃什么?”
“啊?”
Cray打着方向盘,在红灯前踩了刹车,偏头问浅月:“有名的店家我是知道,但不晓得你喜欢吃什么。”
“东西,不就是那样吃么?还分……吃什么?”
“……那你平时都吃的什么?”
浅月咬着手指回忆道:“Akira做的菜,和在神社吃的不太一样……Akira说叫中餐。”
Cray不免叹气:“……去吃西餐如何?”
“那是什么?”
“呵,你可以理解成道泽尔人吃的东西。”
“像是你?你吃的……东西?”
“嗯。”
一路上或楼厦矗天,或小桥流水的青砖红瓦,浅月目不暇接地趴在车窗上。她发觉这座城市很美,像是古今交错缠绕的线条,无论现代的电子光影还是过去的质朴风景,都是它无穷的魅力所在。
他们在四十多层的高楼前下车,面带职业微笑的服务生将他们迎上十一楼,Cray挑了窗口远离其他客人的雅座。
因为浅月完全看不懂菜单上写的奇怪名词,点单的任务全权委托Cray,自己则如同第一次被父母带出门的孩子,东张西望地很是愉快。
使者为他们摆好餐具后,浅月双手拿起刀和叉子,就当他们圆珠笔一样顺溜地在指间转动。
Cray看着她的举动,问道:“对了,你会用刀叉么……”
“刀叉?”浅月摇着头,“什么东西?”
Cray觉得自己已经没有问下去的必要了:“你在转的……”
浅月手里的刀叉乒乒乓乓地掉在桌上,不顾周围斯文人的侧目,又将它们架在右手弧口上,像握着两根筷子那样使刀叉敲得响亮亮,然后喃喃自语:“奇怪,这个好滑,根本捏不住,怎么夹啊?”
Cray看着她的怪腔“噗”地笑出声:“真不该带你来西餐厅。”
“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起码教会你怎么用餐具,不然多丢人……”
“你嫌我丢人现眼?你嫌本大人丢你的脸?那你还带我出来干什么!”
“好玩。”
浅月气血上涌,脸红得不自在。刚想揪住那个混蛋,可侍者一来把一盘子东西端到她身前,另一位侍者抖出一张大白纸巾挡在她胸前,然后“扑扑”的声音随着香味飘上来,浅月的小胃虫开始活跃起来。
不过接下来最大的问题是——怎么吃。
Cray坏笑着说“用手抓”,但在浅月快要将刀叉飞往他脸上的千钧一发之际,把她那盘牛排拖到自己面前,很用心地切割起来。
本想抱怨为什么抢自己食物的浅月,却对他优雅的动作着了迷:是不是道泽尔的人都是这样吃东西的?很轻、很悠闲……不像她在神社时,中规中矩得三餐都要按照礼数,一个多余的动作也会招来惩罚。
“用叉子戳进去,总会吧?”然后Cray插起一小块牛排喂到浅月唇边,当她张了张小嘴就要咬上去时,Cray抽回了手,将食物一口塞进嘴里,咀嚼完毕后,对发愣的浅月晃了晃叉子,“自己吃。”
浅月若不是太饿了早就把对面的混蛋揍一顿了。她看了眼Cray推过来的牛排,几乎是狼吞虎咽地扫荡一空。
而Cray只注视着浅月没形象的吃相,自己那份没动几口。
“Akira还好吧?”Cray见她吃完了便问道。
浅月往后一靠:“你不问还好,问了就烦,那小子居然给我装死!”
“他昨晚施了绝对结界,精神力损伤得很严重,后半夜开始就没有力气了。”
“半吊子结界师。”
“呵,臭小子已经很努力了,你就大人大量地放过他吧。”
“我是放过他了呀!不然你以为他现在还能安安稳稳地睡大觉?不过你嘛……”浅月转了个阴阳怪气的调子,“你说,为什么和我的家仆商量对付花架却不告诉我?”
“你又不会绝对结界,我特地告诉你做什么?”
“你!”浅月怒拍桌,“Akira是本大人的家仆,你当然要向我报告!”
Cray无视全厅更加好奇与不悦的视线,口气轻松地道:“家仆比你这主子好用多了,我干什么非得向你这种主子报告?何况我又不是你浅月家的下人,要我报告什么?”
浅月倏地把叉子扔在桌上,发出很大的声响,她气得站起来时踢翻了后头的椅子,声音颤抖地道:“你……”
“我什么?是报告你怎么用刀叉还是报告你在外面进餐——特别是这种高档餐厅里,不要随随便便撒泼?”Cray单手撑着头下巴,脸上仍是挂着意味不明的笑容。
“你……你这混蛋!”浅月随手端起边上的水杯,里面的水被一滴不剩地泼到Cray脸上、身上。
冲到电梯前的浅月看到不会用的东西又更加暴躁,把能碰到的按钮都胡乱砸了一遍,最后侍者看不过去,替她打开了电梯,按好楼层送她下去。
坐在原位的Cray,心情似乎非常好地朝窗外看去,楼下身穿艳丽和服的丫头果不出所料地猛踹了几脚他的车才气呼呼地跑开了。
浅月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天气和心情都令她身上的汗液分泌得有些失控。Cray到底为什么要这样?明明是他要带自己出来的,到后来却口无遮拦地教训她!
“混蛋,得意什么!不过是道泽尔女王的佣人,竟然敢这样对我!”
浅月对Cray的看法,从一开始的敬仰,逐渐变成讨厌,亏她还想谢谢他昨晚及时出现,这家伙什么都不肯告诉自己就算了,还骂她比不上Akira,比不上一个家仆?
气鼓鼓的西红柿忽然踢到了什么东西,险些绊倒在地。仔细一看地上躺着的一根半旧泛黄的扁担正被自己踩在脚下,浅月赶紧收了腿。
“谁把这种东西横到路中间来的……”浅月正咕哝着,一个女生急急地向她跑过来。
“对不起,您没被绊到吧?”女生的声音微弱,像是羞于同人搭话。
因为女生一直低着头,浅月没办法看到她的脸,但女生身上的服装却是她几乎天天都能看到的——未音高校的女子制服。
“你是未音的?”
女生闻言身体颤了颤,但还是没有抬起头来,低低地应了句“是”。
“现在什么时间?你不在未音上课跑大街上来干什么?”浅月其实也并不是关心女生——这跟她根本没有任何关系,只不过心里不舒服的时候这女生正巧撞上来给她一次耍“浅月老师威严”的机会。
“我……我……”女生支支吾吾地,像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气才说道,“我是来帮妈妈的……中午、中午学校里没有课,我……”
“大人有大人的事,你只要乖乖读书就可以了。”
女生没有回话,只是默默地捡起地上那根扁担抱在胸前。
浅月见这女生半点没有想接话的意思,觉得没趣起来,转身要走。
“再见……”女生往反方向走去,但很快感到有一只细嫩的手紧紧地抓住了自己手腕,她头回了一半看到飘荡的和服缎子,停住了动作问道,“还、还有什么事么?”
浅月松了松手,抓抓头发不好意思地说:“呃,其实我是未音的老师……我好像迷路了……”都是那个自说自话的臭屁魔弹将军,害她都不知道要怎么回去。
“你可不可以告诉我回未音的路怎么走?”
“挺远的……我、我说不清楚。”女生很为难地收回手,“而且妈妈……”
浅月看着如此羞涩的女孩子实在也忍不下心,怒气都压了一半下去,她建议道:“那我等你好了!反正你总要回去上课,也用不了多久,你妈妈在哪儿呢……”
谁知女生突然像听到了什么恐怖的话一样,使劲地摇头:“不不不,我、我马上去和妈妈说……我跟老师一起走!您等我一下,我马上就回来!”说着她奔向路边的一个巷子口。
浅月在原地呆呆地等那个女生再度出现,心里直道奇怪。
“老师,我们走吧。”
“呃,好……”
艳阳高照下,她们并排沿着街道走了很长一段路程,在这期间,女生的秀发始终掩盖着她的容貌,也始终没有和浅月再说过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