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生写墨意》洛初一

5、走向你的第五步

　　自从那日在红云楼不告而别后，每日安夏都能从后门收到张鸣送来的点心，他奉的是谁的旨意，樗里意心知肚明，却不禁使了小性子，统统退回。
　　直到她收到了来自宫中的喜讯。
　　高浅霜有孕了。
　　她迅速忘记了这几日的不悦，和献王交代了句，就准备进宫探望如今被重点保护的太子妃。
　　安夏自然随着她去，又惦记着樗里意畏冷，给她塞了个手炉抱着，懒洋洋蜷在披风里，一圈白色的绒毛衬得脸蛋越发小。
　　樗里意看起来竟像是比高浅霜还欢喜，“不知道浅浅以后的孩子会是什么模样，肯定会像个小团子那样，玉雪可爱。”
　　“郡主，太子妃比你还小三个月呢！”安夏恨不得分出一根手指戳戳她不开窍的脑袋，这么多年只装进了一个人。
　　每逢这种问题，樗里意只会闭眼装睡。只是安夏的话又让她想到了那个不辞而别的男人，哼哼了两声，翻过身子去，摆出一副彻底不想交谈的模样。
　　约莫半个时辰后，她才如愿到了高浅霜的面前。
　　隔着几丈远，就看见了太子扶着她，神情宠溺，直当周围一圈宫女不存在。
　　樗里意咳嗽了一声，才惊醒了那对准父母。
　　从安夏手中接过贺礼，她一双眼弯成了月牙，“浅浅，表哥，这是给我未来侄女的礼物。”
　　高浅霜面皮向来薄，挥开了太子的手，走到樗里意面前，颇为不好意思地看她一眼，“一一就别跟着一起打趣我了，这才不过一个多月呢，就已经快失去人身自由了……”
　　言罢，横了太子一眼，虽是嗔怪，却更像撒娇。
　　摸了摸鼻子，太子很自觉地退出了这场女子的交谈。
　　拉住了樗里意的手，高浅霜沉吟了片刻，齐齐在软塌上贴着坐下，“一一，我有个消息要告诉你。”
　　她应了声，眼神却黏在了高浅霜毫无起伏的肚子上。暗叹造物神奇，这么小的天地居然容纳了一个可爱的小孩。
　　“我听你的表哥说，温墨尘好像有意在父皇面前求亲……”
　　眨眨眼，她仍然没什么反应，愣愣地回道，“是么？墨尘哥哥今年也有十九了罢，是该娶亲了，挺好的。”
　　高浅霜终于做了安夏一直不敢做的事，在她粉嫩脸颊上戳了戳，“若他求娶的对象是你呢？觉得还好么？”
　　樗里意瞪眼，“怎么可能！”
　　咬唇，她在记忆里逡巡了圈，对温墨尘的记忆也仅限于兄长之间的相处，稀少又模糊。最后一次见面还是在红云楼。
　　怎么就突然说要娶她了呢？
　　对着高浅霜说出了自己的不解，樗里意托着腮，在至交好友面前向来爽朗不隐瞒，“我猜皇叔肯定第一时间推脱了。”
　　高浅霜奇道，“你怎么知道？”
　　她顺手拿起了旁边小桌上的果盘，往嘴里送了颗桂圆，因为指尖发冷，懒得剥壳，待吃到了鲜美的果肉后，才将外壳和果核一齐吐了出来。
　　这般慵懒的模样，让高浅霜不由丢了太子妃的仪态，覆到她身上，狠狠捏了把樗里意鼓囊囊的脸颊，“快说啊……”
　　“因为皇叔知道我心悦的人是严复墨。”
　　高浅霜一僵。
　　“你还真的……”
　　对她这般的实诚和死心眼，高浅霜已经无心多管。也捏了颗桂圆在手里，垂眸默默剥去了外壳，把果肉全喂到了樗里意的嘴里，“这样做，最好是能有个好结果，若是没有，你自己不心疼，我可要替你哭了。”
　　眯眼享受着太子妃的服伺，樗里意口中全是桂圆的甜味，含糊不清地开口，“已经这么多年了，走一步是一步吧。我才不是那种会把自己喜欢的东西轻易放手的人……”
　　清楚她的小霸王本质，高浅霜笑了，“这么不知羞，还真是我们的小郡主呀。”
　　“唔，浅浅，你好好养胎，以后要是无聊了，或者表哥惹你生气了，就叫我入宫陪你便是。”
　　她终于吃饱了，接过宫女递来的巾子，拭净了双手，睁着圆圆的杏眸，正儿八经地开口。
　　得到了有力的一句反驳，“不可能。”
　　抬眼望过去，太子一脸尔等小辈胆敢夺妻的忿忿。也是被她这个小霸王气到，才会瞬间回到幼时相处的模样，幼稚十分。
　　樗里意嗤嗤笑了声，眉眼开阔了不少，行了个礼就转身出了宫殿。
　　候在外头的安夏看她面色红润了不少，唇角隐隐带着笑，有些诧异，“郡主，怎么突然如此欢喜了？”
　　她望着面前广阔森严的皇宫，天空高远，精致却难掩寂寥，“小夏啊，你还记得浅浅小时候比我还能闹腾吗？”
　　“是啊，三岁的时候，郡主还被太子妃不小心拽到地上，额头磕出了一道伤口呢。”想到安大管家提起小时候两位叽叽喳喳如麻雀的小主子，那副头疼不已的模样，安夏大概能想到两人相处的画面。
　　樗里意伸出手，似是要触摸天空，“可是她爱上表哥之后，自愿学习女红和女戒，只是为了成为一个不被他人诟病的皇家媳妇。嫁入东宫后，更是被困在这个皇宫里。”
　　“即使表哥再疼爱她，外面的世界终究是距她十分遥远了。”
　　安夏点点头，被樗里意突然收了笑的肃容感染到，也正了眉眼，听她继续道，“对于喜欢严复墨的心情，我不会输给浅浅爱表哥的程度，所以……”
　　“我一定会嫁给他的！”
　　最后一句话又往不正经的方向跑去，安夏深谙也熟悉了樗里意淘气的性子，含笑摇摇头，“郡主，车辇来了。”

　　或许是被太子夫妇的恩爱刺激到，回了献王府，樗里意在晚饭前，在后门等到了每日前来送点心的张鸣。
　　他似乎被惊到，翻身下马的动作都不太利索，抱着点心到樗里意面前，惊喜地行了个礼，“郡主？”
　　她嗯了声，打量着张鸣双手提着的点心。
　　得出一个结论，严复墨出手倒是很大方。红云楼的点心不能过夜，要是她不收的话，每天就只能扔掉。第二日再去买新的前来奉上。
　　“你是严都统的随从吗？”樗里意微微抬起了下巴，望着比她高了不少的张鸣。
　　“是的，臣是严都统麾下出云骑的一名校尉。”
　　“你跟严都统关系好么？”
　　“……严都统治军有方，在军中威信极高，大家伙也很敬爱他……”
　　樗里意扯出了点笑意，看着低头不知所措的张鸣，“我问的不是这个。”
　　他抬起头，见她笑容甜美，本就是小姑娘的模样，于是放松了不少，“那郡主想问的是什么？”
　　“你可知道你们严都统私下的活动？比如爱去哪玩，爱做些什么……”
　　张鸣立刻福至心灵，小郡主这是在策反他。
　　每个出云骑的将士在加入之前都对着天地实诚拜过三拜，宣誓酒喝下，那就代表着一生的追随，无论是太平皇城，还是荒漠险岭，只为护国。
　　所以，他立刻做出了自己的选择，“严都统私下没有在军中那么严厉，也不爱去听什么戏曲参加什么亲友集会，最喜欢的应该是去练武，或者下棋……”
　　比起忠诚，还是主将的幸福最重要，张鸣相信自己是个很有眼见力的人。小郡主一看就是要做大事的人，拿下都统指日可待。
　　樗里意翘起嘴角，懒洋洋地回答，“这人可真没趣啊……”
　　却很符合在她心中的形象，正经得十分可爱。
　　张鸣附和着点头，心有戚戚然的样子，将点心凑近了点，“郡主今日能收下这些点心了吗？”
　　严复墨好像笃定了小姑娘不会轻易服软，叫他把樗里意不收的点心每日全赠给三里街巷口的流浪小孩。
　　小郡主若是再不收，他下次再去三里街巷口，迟早会被那些小孩抱着大腿叫爹的。
　　可怜他一个不过十八的单身汉。
　　“可以，劳烦校尉了。”樗里意示意安夏接过那沉甸甸的点心，叫住了打算告退的张鸣，又朝上迈了两节台阶，努力和他平视，“你们都统最近有什么出门游玩的打算么？”
　　“明日下午，郡主若是无事，可以去烟霞湖的九曲桥处走走。”
　　张鸣的眼神很诚恳，充满了鼓励。
　　樗里意会意，咳嗽了声，“校尉一路慢行。”

　　“秋儿，你看这件如意百水裙怎么样？”
　　樗里意屋里立着一个一米高的掐丝珐琅熏笼，烧的是红罗炭，将整个房里蒸出融融暖意，是以她只着了一件月白里衣，在领口处绣了几朵海棠。
　　安夏抓住了在罗汉床上赤脚走来走去的樗里意，“郡主，你歇会吧，秋儿编好的发髻等会也快散了。”
　　立刻戳中了她在意的点，樗里意抱膝坐下，双颊因为兴奋和热度而绯红一片，“我只是想选一套最好看的。”
　　安春和安冬拎来樗里意指定的衣裳，在她面前依次展开，任她挑选，嘴上也没歇着，“郡主这般好颜色，当然穿什么都好看。”
　　她抿着唇，照旧面不改色地收下了自家侍女的夸奖，心里却有了定数。
　　选好了衣裳，又细细地检查了发髻和头饰，她才揣着手炉偕同安夏、安秋一起乘马车到了烟霞湖边。
　　冬日的傍晚总是来得很早，樗里意下车的时候，正逢日落，霞光旖旎，铺陈了水天一色，日光和水光交错，璀璨得近乎像梦。
　　她深吸了一口湖边的空气，生冷得呛进了肺中，扶着安夏咳嗽了许久，才回过气来，眼角噙了一包泪，“小夏，这怎么这么冷啊……”
　　安夏跺了跺脚，“郡主执意要来，这才多久啊，严都统的面都没见到，就叫起苦来了。”
　　假装没听到话里的嘲笑，樗里意将披风竖起来围住了小脑袋，环视了圈，周围人流也不小，就是没有严复墨的身影。
　　瘪嘴，她叹气，“张鸣不会给我放了个烟雾弹吧？”
　　“谅他也没有那个胆子！”安秋跟着接了句，安慰她，“郡主若是觉得冷的话，可以先上马车，婢子们在这里替你看着，严都统来了就叫你。”
　　樗里意摇摇头，“秋儿你留在这，小夏跟我去到桥上看看。”
　　活络了下逐渐有了温度的双手，樗里意被安夏扶着慢慢走上了桥头，九曲桥横跨烟霞湖，最高处可以俯视来来往往的人群。
　　慢步到了桥中，她被厚实的披风裹得有些发热，干脆掀下了罩着头的帽子，转身正欲朝没去过的桥那边走去，听到一个小男孩清脆的声音，“叔父，你看那个姐姐好像菩萨啊……”
　　“这里怎么会有菩萨？”
　　回答小孩子的那道男声很熟悉，让她散乱的视线收了回来，慢慢聚集到两米外的那人身上。

　　严复墨的衣摆被南安紧紧拽着，他顺着南安胖乎乎的小手看过去，看到了在最高处逆光而立的樗里意。
　　她一身月白披风，隐约可见里面嫩黄的百水裙摆，发尖正被风轻牵起，遮住了她炽热的视线。
　　“叔父，那个姐姐长得真好看，真像庙里的菩萨。”
　　南安重复了句。
　　严复墨淡淡嗯了句，唇角忍不住扬起了些许。
　　菩萨么？倒更像是个任性满怀的小霸王。
　　他低头，“南安，想跟菩萨姐姐说话么？”
　　小男孩立刻亮了双眼，显然遇到了比吃更大的诱惑，“叔父可以带我去吗？”
　　“自然可以。”
　　牵着南安走到樗里意面前，严复墨被她死死盯住，也端得很自然大方，低低笑了声，“郡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