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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摹丹青 折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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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烛,银烛,锦帐罗帏影独。离人无语销魂。细雨斜风掩门。门掩,门掩,数尽寒城更点。
——杨慎《转应曲》
“一只,两只,三只……”
一个身着浅绿素纱长裙的女孩,提着长长的裙摆,趴在树枝上,兴致勃勃的数着鸟窝里的小鸟。忽略女子十分不规矩的动作,这个画面还是很动人的,女子素白的手指轻轻点过毛茸茸的小脑袋,暖阳下绿叶浮动,清新的像一幅写意画。
她的嘴里哼着歌,曲调婉转,只是有些听不出出处。她在这里,是要挑一只鸟回去养着的,她住的院子有些冷清,需要这样有生机的东西来调节氛围。
她在鸟群里一眼相中了那只额头有一撮红毛的小鸟,她不禁喜笑颜开,刚想乘母鸟不在悄悄把鸟拐走,就听见了树下一个人惊慌的喊声。
“姑、姑娘!你在干什么?上面很危险啊!”
声音里透着焦急,像是目睹了谁要上吊自杀似的。
她被这声音吓得一抖,刚巧母鸟觅食归来,看见扒在树上的入侵者,对着她的手指就狠狠一啄。
“哎哟!”她猛的一抽手,疼的一抽气,身子在树上不稳的晃了晃,就不负众望的翻了下来。
树下正神情焦灼的年轻公子,看她摔了下来,急忙伸手去接,却目瞪口呆的看着她“啪”的一声摔在地上,扬起烟尘阵阵。
幸亏树不是很高……她艰难的从地上爬起来,感觉浑身的骨头都错了位,她拍了拍裙子上的灰,目光灼灼的看向那位仍旧目瞪口呆的公子。
这位公子生的一副好相貌,面如冠玉,身着一件贵重的金镶边公子袍,显示了他身份地位的尊贵,就算不是公爵王侯,那么也该是京中权贵家的公子。可惜就是呆瞪着眼的样子显得有点傻。
“对,对不起。”公子愣了半天,终于反应过来。
“觉得对不起哦?不是你我早就拐得鸟归,功成身退了,”她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摊开手,“你要是实在觉得对不起的话,就请我吃顿饭好了。”她补充道,“在醉香楼就可以了。”
公子有些呆。
女孩已经拍了拍手,从容的从他身边走了过去,“记住差我一顿饭,不要忘了。”
等女孩都走远了,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是被人莫明奇妙的讹了一顿饭啊!可回首四顾,女孩早就不见了踪影。
“折苏,准备好了没有?下一个该到你了!”
蓝色的锦布后,听见女子淡淡的一声应,“知道了,准备好了。”
折苏坐在锦布后,听着帘后丝竹觥筹交错之声,抱起梳妆镜旁的琵琶,试了试音,最后对着镜子又整了整鬓角,才站起身来。
她是宁府的最新来的一批伶人,最擅琵琶,能将脍炙人口的曲子弹得飞花走石、余音绕梁,给人耳目一新的感觉,说是“间关莺语花底滑,幽咽泉流冰下难”确实也不为过。
今天整个府邸都喜气洋洋,是因为宁家少爷宁御之回来了。
宁家少爷一直是以辅助的身份在待在宋国世子身边务事,近几年来,九州格局一直处于混乱之中,各种势力如雨后春笋拔地而起,他忙的焦头烂额,疲惫不堪,却一直不能得空回来。
于是这次回来,宁府就格外兴师动众,为做恭迎,宁老爷特地备了一场晚宴。折苏正是因为这超凡脱俗的琴技,而被选中。
她抱着琵琶在舞台上坐下,抬手拨动第一个音,台下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她垂着眼睛继续拨弦,仿佛台下安静,喧闹,都与她无关。她只是来弹琵琶的,每一根弦,每一个音才是她该关注的事情。
空灵的琴声在寂静的室内回荡,回荡,又交错,像是百花盛放,又像是泉流叮咚,百川归海。
一曲罢。她缓缓按住琴弦,收起拨在弦中轻轻一画。
她站起来,重新抱起琵琶,对着台下深深的一鞠躬,台下响起雷鸣般的掌声。抬起眼时,却发现台下最前面的年轻公子正瞪大了眼睛愣愣的看着她。
折苏看见了他,也认出了他就是今天害得自己从树上摔下来的公子。她淡淡的看着他,并没有对他宁家公子的身份而表现出太多的惊奇。只是朝他动了动唇,一片喧哗之中,众人都没有注意。
她动完唇后,就抱着琴面无表情的离开了舞台。
宁御之有些哭笑不得,她原来还没忘记之前的事情,但至于这么一本正紧的用唇语对他说出“请吃饭”这三个字么?
现在哪个新来的伶人对主子不是毕恭毕敬讨好献媚的?他不由得对这个女孩感到新奇,不过,他突然想到,或许在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就已经认出他来了。不仅认出他来了,还一本正紧的讹了他一顿饭。
晚宴中途,他借故离席,心事重重地站在院子里最大的那棵树下。最近各国的局势都比较紧张,各地风云四起,加上不久之前《天书》的出现,更让各国都开始蠢蠢欲动,他们都明白,这个东西的重要性,是可能会改变未来九州的格局的。
世子这次出行梁国,也就是为了《天书》,不知道他那里现在情况如何了。
他正出神的时候,忽然听见树上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他愣了一下,抬头往树上看去。
一截绿色的裙裾在树叉上飘飘荡荡,他沿着裙摆往上看去,裙子的主人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你在这里干什么?”他愣愣的问。
她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仰起头看向夜空,声音淡淡的,“看月亮。”
“看月亮?”
“恩。”她言简意赅的问,“要一起吗?”
要和一个伶人一起爬到树上去看月亮?这让一向风度翩翩,修养良好的宁公子有些不知所措。男女行为过于亲密本就易招人口舌,更何况还是这种跟一个新来的伶人坐在树上看月亮这种带着点浪漫情节的事儿。
“不要?不要就算了。”她双手撑着树枝,语气还是那种不怎么在意的淡然。仿佛这只是一个在普通不过的邀请。
宁御之忽然觉得,或许对于她而言,两个人坐在树上一起看月亮,只不过是共用了一棵树罢了,你看你的月亮,我看我的月亮,你坐这看也好,坐那看也好,都和我没什么关系。
宁御之觉得自己不答应的话就实在有点婆妈。
“当然,不甚荣幸。”他微微一笑,就开始铆足劲往树上爬。他长这么大,还从来没爬过树,于是今天爬起来就有点吃力,这时树上忽然伸下来一只手,他看着那只手,呆了呆。
“我拉你吧。”折苏用手在他面前的树干上拍了拍。
“……多谢。”他拉住了那只手。
没有想到这女孩看似消瘦的身躯居然拥有如此大的力量,女孩一把把他拉了上来,行云流水,也没有显出多么费劲的样子,宁御之小心翼翼地在她身边坐下,斟酌着开口问道,“不知……姑娘芳名?”
“折苏。”女孩看着天空,语气淡淡的回答。
宁御之点了点头,问完这句话后,女孩就不再说话,他也不知道要说什么来继续话题,于是便也抬起头,看向夜空。
坐在树上看今夜的月亮,似乎比站在地上看的要大很多,今夜是满月,月亮像是散发着幽幽荧光的玉盘,那么清澈、明亮,又有种不染烟尘的静谧和辽远。
“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又疑瑶台镜,飞在青云端。”折苏闭上眼睛,轻轻的哼起那首家喻户晓的《古朗月行》。
宁御之扭过头来看着她,想,原来她不止是琵琶弹得好,音色也这样动听。
折苏哼完之后,又仰起头,看向散发着银辉的月亮。此刻,大地这么安静,万物都归为一片静寂,夜色渐渐笼罩了这片土地,带来一种说不出的安详和舒适。
“对了,你今天爬到树上是想干什么?”宁御之忽然想起来,问。
“捉小鸟。”
“捉小鸟?你一个姑娘家爬那么高不担心会摔下来吗?”
“不会,如果没有你在树下大呼小叫的话,我就抓到了,”她淡淡的问他,“你打算什么时候请我吃饭?”
怎么又扯到了这个话题上?他不禁失笑,但还是回答她说,“那就明天吧,择日不如撞日。”
“好。明天我在醉梦楼等你。不许迟到。”她点了点头,一口应下来,“现在也不早了,我先走了。”就翻身从树上跳了下去,动作轻巧干练,绿裙在月色中像是缓缓展开的荷。
他无奈的摇头笑了笑,觉得这个女孩真是特别。折苏站在树下,拍了拍裙子,抬起头又意味不明望了他一眼,这才转过身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他有些疑惑的看着折苏越来越远的身影,直到都消失在了月色之中,他才回过神来,无意间瞄了一眼离他有几米高的地面,脑袋轰隆一炸立马醍醐灌顶,突然就明白了刚刚折苏看他的眼神是个什么意思……他不会下树啊!
宁御之有些头皮发麻的望着空荡荡的脚下,生平第一次有了想哭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