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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摹丹青 宴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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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御之望着眼前可削金断玉的宝剑,握在手里掂了掂,沉得很,翻转间如水光乍泄,他摩挲着剑柄处镶嵌着的玉石,微凉的手感,良久,笑道,“倒真是把好剑,也不枉各门各派都争相来夺了。”语毕将剑插回鞘,放回剑盒,抬起头望向捧盒的黑衣侍卫,“世子可到梁国了?”
黑衣侍卫垂头答道,“回大人,殿下已经到达梁国。”
宁御之将红漆木的剑盒合上,望着刻有雕花图案的锁扣,无奈笑道,“倒也是替我找了桩事做了。”
随即又眉头微蹙,含了十分的慎重嘱咐黑衣侍卫,“你切记看好它,不能出现任何差池,否则,提头见我。”说到最后一句,声音都不由自主冷了一度。
“卑职明白。”黑衣侍卫高举剑盒,单膝跪地,将头颅垂的更低,恭谨地应道。
宁御之又望了剑匣一眼,眼中渐渐流露出些许复杂的神色。
如今,黄石天书,加之护国神剑流光的出现,诸侯各国、奇门异阁蠢蠢欲动,各种未曾闻说的教派都如雨后春笋纷纷现出形来,众人都言,想必这天下不久,将要大乱了。
世子一直在等待的时机,也快来了。
宁御之来到虞城最大的温柔乡醉香楼的时候,正是隅中,他站在门前久久不进,脸色僵的像块铁板,站在门前唤客的女子穿红戴绿,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眼波惑人,笑吟吟地挥舞着手中的一方丝帕。
从来没人告诉过他醉香楼是什么地方,他以为只是普通的菜馆。
他为人耿直清廉,向来不近女色,与他那生性冷淡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主子倒是不谋而合,便是真的受不了这种脂粉气铺天盖地的地方……想到这,他忽然微微愣了一下,想到了一个人——可那个人在七年前就死在了邢台上。当时世子就站在邢台下,穿着红色的喜服。
嗒,嗒,二楼忽然有人用筷子敲了敲碗沿,他茫然的抬起头,就看见一身绿裙的折苏正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垂眼淡淡的看着他,“上来吧。”
神情淡漠的压根不把他的窘迫当回事,他一咬牙,想,算了,忍就忍忍吧,便硬着头皮走了上来,一旁千娇百媚的莺莺燕燕看这个公子哥生的好俊,穿着举止又高雅不凡,便挥着手帕纷纷缠了上去,他一时间被一群环肥燕瘦围住,鼻尖所闻脂粉气甚浓,他皱眉,脸色难看起来。
“这位公子,倒是个生面,不知是谁家府邸的郎君?”一女子亲昵地捏着手帕缠住他的胳膊,娇羞掩面,目光灼灼的看着他问道。
宁御之的脸色彻底黑了下来,猛的推开那个问话的女子,被熏得差点背气。他面色难看至极的踏上台阶,一张温和俊颜此时却阴郁的很,眼角眉梢无不是厌恶。折苏坐在楼上,晃荡着手中的酒杯,淡淡地看着他,眼中却漾出了些促狭的笑意,似是觉得有趣。
被推开的女子差点跌倒,踉跄几步才扶着桌子站稳,她因着面皮好看,还未曾受到过这样的待遇,便叫人都看了她的笑话去了,于是脸色一时红一时白,好不气恼,甩着手帕一跺脚,又不敢真的得罪他,骂了一句话,扭着腰就走了,其他人见状,自觉无趣,也都散了。
宁御之面色不豫的在折苏面前坐下,那股浓郁的脂粉气还盘绕在鼻尖,味道叫人无法忍受,胃里都有些翻腾,折苏不甚在意地微微一笑,将酒杯推到他面前,提起酒壶倒酒,“上卿大人果然风华绝代,今日算是得见。”
宁御之脸色更加的不好看,黑气都快窜到天灵盖,折苏笑了笑,“可不是我讹你,醉香楼的薄荷玲珑饺是虞城最好吃的,怕是在国都洛城也吃不到这样的美味,上卿大人许久未归,应从未尝过。”
宁御之的脸色这才稍稍缓和了些,望着桌上瓷盘里翠绿颜色,犹如玉石的饺子,小巧可爱着紧,便执起筷子夹了一个,含进嘴里,而后抬眼笑看她,“你倒也是特别,对着主子也未曾有过卑躬屈膝的姿态,如此落落大方,不卑不亢,倒叫我生奇。”
折苏闻言却垂眸淡笑道,“天下人皆如此,然我为何要同流?我未曾犯过大错,也未曾辜负过谁,于谁有愧,为何要卑躬屈膝,诚惶诚恐,自贬尊严?”
宁御之一怔,随机眼里漫出丝丝缕缕的笑意,他点头,“如此,甚好。”
一只翠饺入喉,只觉得唇齿余香,五内清爽非常,带着丝丝凉意,他不禁赞叹道,“果然味道极好!”
折苏未多言,只接着点了一些有口皆碑的菜,便带笑将视线移出窗外,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细嚼慢咽。
三月春烟,杨柳依依。虞城是次于国都最繁华的城,折苏望着窗外来来往往的行人,忽然渐渐收敛了脸上本就极淡的笑容,眼眸漆黑。她沉默地望着那个沿路乞讨衣衫褴褛的乞婆,她几天没有进食,已经饿的快要虚脱,可店主嫌她形容脏乱,抡起棍棒将她赶出店外,乞婆苦苦哀求,瘦黄的脸泪痕斑驳,却被残忍地一脚踢开,摔倒在路边。
折苏像被什么触动,手中的筷子突然一颤,眼中是铺天盖地如潮水般的悲伤,潮水退去后,却是一种无穷无尽的,不见天日的黑。
宁御之注意到她的异样,疑惑抬起头,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紧接着一愣,随即是久久的沉默。视线所及之处,老妇皱起来的脸像是干瘪的柿子,那么丑陋,却震得他心里一痛。他深爱着这个国和这片土地上的臣民,就像殿下常常告诉他的,他不会容许有这样的情况在他的眼皮底下出现,这是他身为相国的责任,也是他耿直性格可以容忍的底线。他握紧了手中的筷子,又缓缓松开,俊朗的面孔沉寂如水。
接到传唤的小二一路急匆匆地跑来,气喘吁吁地在这位气度不凡的贵客面前停下,深怕跑的慢了得罪了这个贵客店门就要关张。他抹了把额头上的汗,躬身小心翼翼地问道,“不知大人唤小的有什么急事?”宁御之侧头看他,面上的线条冰冷僵硬,他长袖一扬,指向缩在路边的乞婆,声线冰冷地开口,“刚刚那位老妇,叫她上来,安排一个席位,好好招待,饭钱由我来付。”
小二看向窗外饿的气息奄奄的乞婆,面露不解之色,犹豫道,“可是……”
宁御之站起身来,蓝袍广袖,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声音有种不了违抗的威严,“没有听清我的话吗?如果让我知道你们对她有半点不敬或是伤害,便不要想在虞城立足!”
小二不知道眼前这位贵客的身份,但听他不容违抗半威胁性的冰冷语气,叫人害怕,连呼吸都开始不顺畅,不由得战战兢兢地弯腰低眉,“是,是,全听贵人的吩咐。”说完便低着头诚惶诚恐地退下去了。
折苏不动声色地坐在一旁看着宁御之,平日里看他一副清秀斯文的书生模样,给了人一种优柔寡断的错觉,不想,原来他怒起来也会给人一种日月昏暗似天穹巨逼迫的巨大压力的,这方才显出一国之相的威严来了,叫人畏惧。
……她早该注意到的,毕竟能留在世子身边的都不会是什么简单的人物。
她于是淡淡地笑了笑,“大人好魄力。”
宁御之却坐下,沉默望着桌上的满盘珍馐,蹙起好看的眉毛,并没有理会她语气不明的夸赞,像是在沉思。
许久之后,他才轻轻动了动筷子,却没有夹什么菜,玉石雕琢般的脸庞在透窗的阳光下透着隐隐悲意,他垂眸轻声道,“我有时候,真渴望有那样的盛世,能让所有人都不再颠沛流离,在饥一顿饱一顿的情况下生活。这也是我一直在追求的。”
折苏一怔,没有想到他会说这些话,沉默了一瞬。
她忽然想起了一些已经很久远的记忆。真的是很远了啊,锁住记忆的铁锁都开始生锈了,那些曾经让她深深恐惧着的杂乱的马蹄声和绝望的尖叫、堆积如山的尸体和也都已经模糊了,可即使如此,残存的疼痛的感觉却还是那么清晰,像是刻在了颅骨里……今天猝不及防地重现在了一张遍布皱纹的脸上,来提醒她有关于过去的种种苦难和悲伤——她仿佛又看到曾经的那个小小孩子,脆弱地抱着头,缩在破烂屋舍的角落里,雾色的瞳孔中满是对未来的迷茫、无措,和悲伤。
不再颠沛流离,不再饥寒交迫的盛世……么?
她神色有些空洞,声音飘飘幽幽地开口,“如今天下纷乱,战火连连,合诸侯王兵刃相接,刀光剑影,想要一统天下,可图的究竟是什么,权利?地位?财富?于王而言,这些竟是最重要的吗?难道不是撑起江山的民众?如此便可以百姓的尸骨为肉盾,爬到自己想要的位置,得到想要的一切?所谓平定天下安抚民生莫不都是幌子,谁又管得了这万万民众,谁又有闲心去管?天下帝王,谁又能说不是自私的?若是贤王,必不会应自己的欲望和野心,而陷百姓于水生火热,流离失所之中!”
宁御之抬头,却见她表情愤然,又痛苦之至,是难得的失控,想了想,安静地开口道,“是贤王就一定会安于现状以使百姓免遭水火么?况且若不动兵戈,便真能安稳一世?我不犯人,人自犯我,届时沦为刀俎,又要平添更多亡魂,无所为便是爱民?这乱世之中,又何曾有过这样的机会?想到达到什么总要有一些牺牲,”他顿了顿,又说道,“我一直相信,会有这样一个王,能够带我们走进那样的盛世,即使只是接近,总会有那么一天的。”
折苏一怔,看着他认真的眉眼,忽然笑了,她握着杯盖抚了抚杯中的碧螺春,望着碧绿荡漾的茶色,“你很相信世子。”
宁御之点了点头,“是的。他是我见过的最合适的……统治者。”运筹帷幄,纵横捭阖,和那像把世界都握在掌心的从容不迫……他的确是最合适的统治者。
折苏却忽然神色一变,突然掂起杯盖猛地掷向宁御之,只听见啪嗒一声脆响,折断了那只飞驰而来的银针,她一把抓起懵住的宁御之,扯着他往外跑去,不知道偷袭的人在哪里,但连发而来的银针却一直未停,她大吼一声,“快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