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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札•今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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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旧俗,十五夜过元宵节,改革革新以后,正月十三夜起悬彩张灯,供人观赏,是时,各乡社庙多悬灯祀神,或用鼓乐,或唱南词,谓之灯祭,亦称“摆灯头”。
今儿也不是什么元宵节。张灯结彩的日子不过七夕乞巧节,只是比忙年多了几分兴致,一群年轻的学生们起了头,揽着灯花抱着灯笼,去了浦江放大灯笼,心有所属的图个美满,无事的也凑合热闹。
家里头则是吃菜汤果、圆子,聚在一起闲话看明月。
今儿本来是他的生辰,不过戏园子里头没有过生辰习惯,大伙儿也就这么过了十几年,顶多聚在一起在戏台上再来一出《三英战吕布》罢了。因华不兴在院子里杵着,往年的生辰总是要出门自个儿出去走走的,说来也是巧,七夕节里外头热闹得很,也不担心冷清。
今儿因华是提早出了门。沿途走过,火红的灯花,猝然在空中发亮,引得一阵周围惊呼。
灯笼挂在枝头,簇团的火红,闪着明明灭灭的光。街头飘来又一阵人声,断断续续,隔着内院的花墙。因华站在墙外,听着墙内笛子声终于不响了,抬头朝远处觑了半眼。
他近日来身子消瘦不少,有人心疼有人愁,也便是有人怨。
愁的疼的是小二子。整日皱眉,叮嘱他喝药,这厢苦恼,那厢班主也没给过他好脸色看——
自从因华手把手开始教他唱戏。班主一肚子火没地方发,只得找新来的小师弟小师妹撒撒火。梨园那段的日子大伙儿是过得昏昏沉沉,连大气儿都不敢喘出声。
今天早晨班主扔了鞭子走进来,语气深深地不满,又奈何不得因华,只得道,“你说说你多少日子没上台了?头面的妆饰也丢一旁,是不是后头连吊眉,勒头,贴片子,通通都给忘了你才舒坦?”
“今天是七夕。”因华答非所问。
“是哪,七夕。踩破门槛的人一波接着一波,死活要你换戏服溜达一圈儿!给个准话吧,这台你是上还是不上了?!”班主止不住提高音量,面上在怒火充心后仍旧是克制不住。
怪他吗!
不怪!
他觉得自己够仁至义尽了,养了这么一大班人,好不容易活出一个好戏子,偏偏还就是他的侄子。前几十年里,他活得不体面,说实话偷鸡摸狗的事儿小时候他干过不少,下过监狱,睡过土炕,吃过狗吃的包子,染上过疫病。天总要亡他,他是这么想的,然而他也错了,这么水深火热过来几十年,他看明白了——
这世道就算把自己的骨头剔干净也未必能寻得一块安身墓地。
所以他辜负了兄长的期待,将自己的侄子送上了戏台。他想起小时候因华那模样跟嫂子简直是如出一辙,比得个女娃娃还漂亮,但不女气。一张小嘴儿抿得紧紧地,大户人家小公子哥的气质也该是他这样了罢。
只可惜怨不得别人,生错了时辰,就得留得承受贱命的地儿。
即便兄长死而复生从坟地里爬出来,要他现在开口认错,给个交代,他也不认,他没后悔过,求的不过是现世安稳,既然天不奈何他,他就自己闯出一片天地来!
那是早些年,而现在……
班主深深地又吁了口气。
人事沧桑,他又开始觉得自己老了,老了。
“明日我上戏台子。”因华终于退步,“但是,小二子必须跟我一起上!”
班主气结,“你你……教他唱戏我不管,上台这我决不允许!”
“世道人心,班主也知道戏子被人捧着的道理,过了头了,不过是烂命一条,草芥不如!”因华抬头,“小二子是班主风流债惹下的亲生儿子,由不得受半分污浊。血脉相连的侄子在班主眼睛里不值分文,也不过是个傀儡么?”
振聋发聩。
班主默默无言,他攥紧了粗糙的手掌心。觉得这人果真一长大了就不得了了,人心,啥颜色,看不清楚。因华长大了,连他也看不透因华是什么时候把一身锐气藏起来掩人耳目,竟是连他也给骗了过去——
“我走了。”
因华淡淡一笑。
现在,夜色冥冥。
茶布庄,酒楼,首饰店,连侪过去,都是挂了花灯的,明明烁烁,那些离他都很远,天星也是孤寂遥遥地画在天空中,沸腾的是人声,升不了的温度是人心。
穿过层层人潮,因华才挤到河边儿。有人放花灯,写祝福语,心想事成地把纸慢慢捋平直了,又仔仔细细地折叠好。花灯顺着涟漪,波澜淡淡地送着灯花到河中央。
“师兄,快吃大饼!”小二子欢笑的声音极其不适合地出现在他脑海里。
白面的脸蛋儿,红熟的耳朵,烫伤的手指。因华笑着接过他手里的大饼,嗯,大饼,这辈子收到的最好笑的生辰礼物。
也只有这一次罢了。
“你怎么做的?”
“我请教了花糕坊的大娘!她说我有天分,适合做大饼!”小二子显得很活泼,生气十足。
“人家笑话你呢,难不成你要一辈子做大饼?”
“不,我要唱戏。”
“唱戏……”因华喃喃念了两句,又笑了,“是啊,唱戏好。唱得别人说不得的戏,演得古今爱恨离别!”
因华视线匆匆忙忙穿过对岸的灯火,他只觉得手里的温度慢慢失掉了,濡湿一片。
“哎。”身后兀然传来一道声音,因华回头,眼睛对上明晃晃的笑容,嘴角挂着熟悉且陌生的戏谑,“帮个忙怎么样?”
“你……”因华顿了顿,在心底冷哼一声。
“这灯,麻烦你帮我放一下,人太多我过不去。”说着,从袖子里顺出一张纸条,大大方方拿笔写上自己的名字,笑容可掬,“呐,给你。”
因华忍着心里的火低头看了一眼,“原……烨?”
心底狠狠一震,猝然抬头,望去,妖娆的夜色弥漫开来,在眼底汇成千万花火。
“你究竟是谁?”
文华楼,文华楼,因华迫不及待地在心底重复着几个字。
流光煞遍,回首,人似初见。因华深呼吸一口气,理清思绪才开口,“你是原骁的什么人?”
“什么人,敢问你说的人是伴身侧不离不弃的人还是其他人?”
“你……”
那人敛了敛眉,俊秀的脸上浮出一丝戏谑,“想不到口齿伶俐的林老板也有词穷的时候。”
说着,伸手又顺了他腰肢一把,因华颤了一下,伸手欲截住那人的手。
那人反应极快,过了一道闪光的片刻,人已经退到他身后,一只胳膊环到他胸前,暧昧地在他耳旁吹了口气,“手感还是一样地好。”
因华全身一僵,又想起小巷口里的人。
他沉下声音,“是你。”
“嗯?”那人尾音微微上扬,语调慵懒,“你想起来什么了?”
“放开我。”因华别过头,冷冷地道。
“这么讨厌我碰你?”
因华淡淡看他,“我与你素不相识。”
“无碍,我认得你便好了。”
“你……”
“嘘,快看。”那人又凑过来,手指轻轻转过他的脸,掰正,让他的目光对着隔岸通明的灯火。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谁也没太在意身边人的动作,后背拥抱的姿势亲密缠绵 ,因华微微反抗,那人却不再坚持,手指用力搂了他的腰一下,而后放开。
因华一怔,抬眼望去,湖光海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