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七札• 经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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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阴冷，雨稀稀拉拉下个不停。
潮湿的空气弥漫了整个院子，这段日子过得平平常常，该唱戏照常唱戏，外头时局如何倒是与这三辟一隅的小院了无相关。
因华裹了一件大氅子，坐在院子里，三月天，寒气依旧清不散。拿书看报纸，一转眼过得其实也快，一睁眼一闭眼四月也便到了。然后是五月，六月，七月，转眼间也便是他的生辰到了。
离贺老板的事情过了好几个月，等了许久，还是没见原骁有任何动作，只是请他去府里头唱了一回戏。因华摇摇蒲扇，觉得有些疲了，练日来的高强度练戏，唱戏，外加他身子骨早些年落得病根，撑不住也倒是病了一次。
头年来的一遭。
后来受不住身上的氅子，回房又换了青衫，薄薄的料子，揉在掌心的触感细腻柔顺，质地是顶顶地好。
水滴顺着头顶的屋檐落下。
小二子在院子里扎马步。鼓着脸，眼睛不似几个月前的明亮，多了几分沉着。
“师兄，今天你喝药没？”小二子乘着休憩的片刻嘴快地问了一句。
因华懒懒地斜飞过去一眼，“问这个做什么？”
小二子有点不好意思，挠挠头，“我去问过大夫了……师兄的要一天得喝个三次，不能断的。”
“哦。”
“师兄……”
“做什么？有话别吞吞吐吐地。”
“你说那个什么少帅干嘛对你这么好啊？”小二子顿了一下，双拳又紧握在一起，被因华拿着尺子打了一下后又瑟瑟缩回去。
“规矩点。”
“知道啦……”小二子抬眼瞅他，“我就是不明白……前段日子那些人都嚷嚷着要抓师兄，我看那少帅也没表态，害我担心了好一段日子。”
“没想到最后他邀请师兄去唱堂会，大帅府好看吗？里面是不是有很多漂亮的丫鬟啊，我听说……”小二子滔滔不绝，扎好的马步形也忘了，身子一歪，晃啊晃撑不住了向因华求救。
“师兄。”最后一声，小二子整个人闷在了土里。
因华的脸冷了几分，别过头咳嗽了几声。夏天这日子染了咳嗽是不好受的，又热又燥。屋子里堆了一堆的药材，有各路人马不知是打着什么幌子和心思源源不断往这里送的。因华不在乎，好几次捡了药材点燃，闻着多年来很久才能让他平静下来的药香味度过了一日又一日。
但别人终归是别人。
是不同于那个人的。
小二子说的并没有错。他应该惊讶，文华楼上的警告是这位少帅亲自让人送给他的，目的是什么，因华思来想去，自己是个戏子，没二两才华，只衷戏曲，除了这腔嗓音，实在是没什么可以入了这少帅的眼。
面子拂不拂的掌控权在他手上，而他竟然鬼迷心窍，看着手里火红色的帖子，第一次有了犹豫。
一阵风吹皱了檐脚旁竖着的海棠花，一朵一朵蘸满饱和的水色，艳丽的红，清腕的淡，一簇簇竟然开得让人心猿意马起来。
因华低头轻轻揉过手里的花瓣。
“林老板，能否赏脸唱一段？”那人埋在灯火中的脸仿佛在他心头燃了一根香，虔诚，宛若神祈。
是了，因华抬头，想起那日去大帅府，他坐在黄包车夫的车上，一路上颠簸颠簸，化了个极丑的妆，几个时辰的台上风光被他一笔一墨，白粉扑落了面，少了年少的履衣生气，他给自己描了一个黑脸。
因华到了府上，反而没了拘谨，就着身上的戏衣，混搭着零散模糊的妆容，生生把一场戏唱的惊天地泣鬼神。
“好好好！”一连着三声，清脆明亮的鼓掌声自大堂的太师椅上传来。因华略微抬眸，看见了几个时辰以前还在梨园戏台下捧场的阔佬头子。
目光不乏贪婪。觊觎许久，才可见得一面，守不住南征北战养出来的军阀匪气，大手一握，只道，“林老板果真名不虚传。”
因华冷笑，原来这才是目的。
这人五大三粗，名刘伟鹤，人称刘司令，亦是手握重兵，坐镇一方，一般人不敢轻易得罪的主。
刘伟鹤狎伶成风，早些年早就有人听说他想把这梨园内唱的最好的林因华搬进自己的内院了。也不知耐着几年的性子硬是没动手又是为了什么。
因华垂眸，看也不看他一眼。刘伟鹤只觉得见着人，摸着手了，心里不禁欣喜，也不在乎人家不待见他，语毕想再进前一步。
少帅倒是性子稳，在旁笑了笑，“林老板第一次来府上作客，司令还是让他先下去梳洗一番再来叙谈也不迟。”
因华只道，“梳洗倒是不必了，这戏也唱完了，劳烦少帅让人送因华回去吧。”
“林老板可是累了？”
“不累。”
话说至此，给的面子他都拂了，拂的还是少帅和刘司令的面子，周围的下人都暗自觉得惊奇，这戏子倒是胆子大，真真嫌命长了！
刘伟鹤微微沉了脸，“林老板难道不愿意给鄙人这个大老粗点面子吗？”
“因华只是区区戏子，怎敢拂了司令的面子？”他语气不平不淡，“只是今天确实有点心乏，司令若想再听因华唱戏，隔日来戏园子便是。”
原骁闻言，这才第一次仔细地去打量他。跟前的人身子骨清瘦，个子俊拔，一张脸说起来是漂亮的，但又不能用漂亮形容。大抵是戏台子上的角色深入人心，演得入木三分。捻丝拢线，眉目流转旖旎，也难得那些个人痴迷成疯了。
戏子在他眼里不过是一种人，谄媚逢迎，凭借着姿色和乖顺高登大佬身侧，待容颜老去，迟暮之年，那些戏子的命运悲惨，只不过落得一个身死人灭，荒草哭坟的结局罢了。
等到来年还不是又出一个新角儿顶替下去？
这场轮回是没有尽头的。
而面前的人倒是真叫他起了一点兴致。
不卑不亢，漆黑眼眸里的那半分倔犟颇有风骨，眼角微微上曳长，清凌凌的冷静。
这倒是不枉他苦费一番心思带来林因华试探刘伟鹤那只蠢货了，手里有了林因华做靶子就不怕刘伟鹤不考虑北疆合作事宜。
有野心并不代表有头脑，麾下有人忠心出谋划策，刘伟鹤才谋得半分天下，有了如今的地位。奈何心急又想吃热豆腐，说来说去都逃不过一个“色”字。
思及此，原骁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容，拍拍手，“既然如此，来人，送林老板出门。”
刘司令还不想轻易让因华走，“林老板，刘某人还备了一份薄礼在府里，可否移步？”
“心领了，多谢司令。”
因华抬眸，这看的却不是司令。只是对上原骁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略微一怔。再次拂人面子，他却是死性难改了，刘司令的脸青了又青。看样子原骁没有要帮他的意思，考虑到之前原骁允诺他的事，暂且忍了下来。
因华脚步顿了顿，走了出去。
这是两个人暗自藏着心机你试探我，我试探你的游戏，到底最后谁赢谁输，且看人生逍遥一场红尘戏吧。
因华抿唇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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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厨房里又端来了一碗药，放在桌头，沁凉。
因华俯身低头蘸墨水，抬手起落，隽秀的字体清雅一笔一划地落于纸柬。
早些年是临摹书法大家的字体，后来人也懒了一段时日，自己练着写，也倒是写出了自己的风格。
写完回贴后，因华揉了揉额头，觉得乏了。拿了桌头的药饮下，回床躺了歇息一会儿。
这几日班主没再让他赶场子，倒是有空出去转悠两圈，顺便探听点消息。小二子总跟在身后头，他也不好去见人，免得被人发现，闲下来才发现自己除了唱戏之外还真的是一无所知。
枕头底下放着早些日子美约其名吴军长送给儿媳妇的玉。事实上谁都知晓这块玉的来头，前几年在文慧阁拍卖得如火如荼，最后不知怎么就落吴军长手里了。吴军长这人有些小肚鸡肠，得了玉也什么都不说，拍卖大会最后公布名单才显示上头有他的名号。
明眼人也知道他私底下跟原骁走过一番的交情，两个人互助互利，政治上打得一手好双簧。因华也不再去琢磨他们到底想干嘛了，至于底下的这块玉，就当暂存着吧。
由于喝了药，迷迷糊糊之间，他倒是很快地便睡去了。窗口帘帐轻轻浮动，送来院子里海棠的一阵清香。
因华的脸埋在被褥里，长长的睫毛微微上扬，很安静的一张睡颜。
小二子已经站在门口踌躇半天，想进门又不好意思进，里面不声不响的，师兄大概在睡觉吧？犹豫着要不要离开，只听得屋子里有人轻轻呻吟了一声。
小二子心里头一紧，以为师兄身体又不舒服了。这下抬脚，拉门，一看屋子里头的情景，彻彻底底傻掉了——
修长的身影背对着他，一头乌黑的碎发在微风中轻轻拂曳。那人低着身子，一手撑在床檐头，俯下了头，直接吻上了还在睡梦中的人。
小二子差点惊叫出声。而师兄睡得太沉了，对这一切不知不觉。
那人回身，轻轻地看了门口的他一眼。一张极其俊秀好看的脸，对着他，微微笑了笑，“嘘，别把你师兄吵醒了。”
语毕，从他身边路过。
“别告诉你师兄我来过。”
小二子愣在原地。叫住他，“你是谁？”
那人不答，只是摇摇手，兀自离去。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札• 经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