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五札•秋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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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过后，院子里的众人才渐渐闲了下来。
艳霞如锦缎织就，晕染了一际的天色，隔着青瓦白墙，夜色渐随棻蔚，因华换了装后才慢慢从后门出去。
大街小巷口常常是坐着拉二胡的老师傅。因华有空的时候就去那头走一遭，听听二胡声，脚步叩击青石板，空鸣的老腔着调声，咿咿呀呀。
黄包车夫也收了工，拉着自己賺钱的老伙计飞快地绕过大街小巷，从各色的人眼中逐渐遁行而去。
“林老板，今儿怎么上这来了？”
因华闻言回身，一看是修鞋的王老头，他也不抬头，只是用锥子忙着自己手里的活计，粗糙的手掌心绕着掌心里的破旧布鞋，这年头有人大鱼大肉，自然也有人连双鞋子也穿不起。
事实上他也是看不起因华这一类戏子的，三教九流处到了最末端，谄媚逢迎，哪懂得人间疾苦？
因华听着他言语里的挖讽，也不生气，只是淡淡笑了笑，朝他点点头便走了。
今晚的任务接头地点跟往常倒是不同，张叔那里有事，抽不开身，据说换了一个新的情报员，在照相馆里工作接应，身份简单得很，自然也就引不起别人的怀疑。
因华绕过几条挂着街牌子的古旧小道，这附近大多数都是普通民众的聚居处，攀沿着青瓦石阶，一道道地划过古朴的首饰铺子，杂食小店。晚来的炊烟腾腾升起，在天空中氤氲出模糊的轮廓。
最靠北边儿的有一栋楼，楼下设银行公会，做工业生意的老板们常来这里碰头，见了面吃个饭，谈一桩大生意。
商业大头陆明峰倒是经常跑来这里吃吃喝喝，聊聊天儿，逗逗鸟儿。他搞股券交易，低价买入高价卖出，谁都知道玩股票的风险，不过这陆明峰倒是不一般，手段藏着掖着，明里人是看不出什么的，只知道他这个人人际交涉广泛，上有军政局的总军长，下有北省的武显将军，是个人见了面儿都得卖他三分笑。
因华的目的也不为啥，交接过资料以后也就是弄清楚这些日子陆明峰的具体行程走向。上头有意愿将他笼络过来，毕竟陆明峰这人吃得开，在以后民间的工商业发展是有长远的影响的。
昏暗的灯光透过五色的琉璃瓦窗，开了门映入眼帘的是墙头熟悉的几个面孔。那是前不久闹得火热热的电影明星，鹅蛋脸儿，柳叶眉，朱唇豔红，顾盼生辉，横在额头的纤纤玉手姿态姣好，因华顿了顿，笑了，这照相馆的老板倒是会做生意！
因华抬眼环视了一圈，前柜桌头坐着一个人，头上戴着牛皮帽，脸埋的很低，手指修长，转着手心里的胶卷。
“来照相是吗？你先坐着吧，等我忙完手里的活。”那人头也不抬，飞快地朝他说了一句。
因华也不急，自个儿在旁边走了一圈。两排横栏的框架，对头挂在墙上，照片自然以人为主，最前头有几张西方的名画，因华倒是不太懂这些个艺术家，大概扫了一眼又匆匆转眼去看其他的相片了。
那时的相片颜色大多以底黄为主，事实上很少有人会浪费钱为了照一张自己的相片而去照相馆，集体照是一堆一堆的，模糊，只能看个大概。谁瞅谁的脸都一张似的，没啥差别。
从外国进来的相机到这个年头总算有中国人使用了，1920年，最新版的是Ermanox相机，尺寸较小，使用2×3英寸的玻璃干板。使用起来也总有诸多不便的地方，到了1925年，新型的菜卡I型正式上市，旁轴取景器，焦平面快门，上弦卷片联动，照出来的相片清晰，明了。人物神态和色韵充分，弥补了前一代相机的不足之处，很受当下人的喜欢。
在中国能有一台新型的菜卡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因华自然是不懂这些的，只是那人放下了手里的胶卷，走到他面前仔细地谈起了相机的发展史。这个时候外国流入中国的东西虽然不少，时代也难免沾染上“洋风”的时尚，普遍的概念是外国的东西比本土好，质量来得高！
兴起的洋风浪潮有涂口红，穿西装，打橄榄球，等等之类的娱乐，好人家赶个潮流照相自然也是没啥稀奇的了。
“这位是……”因华盯着面前一副婉约端庄的女子相片，隐隐觉得有些熟悉。
相片中的女子并不是很年轻了，一张瓜子脸，眉眼温柔，嘴唇略薄，嘴角勾起的弧度却温柔可亲。目测年龄大概在四十左右。
“陆夫人。”
“照的不错，很漂亮。”
“只可惜她这辈子只愿意照这么一张相。”
“为何？”
“我也不清楚。”那人转过头，看了因华一眼，“你这人倒是稀奇，一个人来照相？”
“我不是来照相的。”因华眸光沉沉。
“不然……”
因华朝他伸出一只手，笑了笑，“我是来取画的。”
组织里头自然有暗语，这“画”言外之意自然就是“计划书”了。
那人微微垂眸，笑了笑，“哦？我倒是不知道这里有什么画可以取。”
说着却把手递过去了，两个人友好地握了握手。
因华看着他转过身，抬手轻轻擦拭了一下相框旁的的一点灰尘，“你是林老板吧？”
“正是。”
“葛秋风。”他搓了搓手指，回身，微笑。
“幸会。”
“呵，你这人也有趣。”葛秋风微微挑眉，“来了老半天也不说话，自顾自在这瞅着，差点让我以为弄错人了。”
“第一次来罢了。”
葛秋风仔细打量他，“要不是老张说，我还真不信梨园里头的名角儿就是你。”
“怎么说？”
“戏子……在我眼里，”葛秋风顿了顿，“总不该来关注这些事情的。人各有命，你也清楚上了道想出去就不是容易的了，更遑论全身而退？”
“葛先生也说了，人各有命，我林因华既然选了这条路就不会后悔！”因华淡淡一笑。
“好！”葛秋风大笑，“你的性子对我的胃口，今儿我高兴，刚好来了一款新胶卷，林老板不介意给我当个模特吧？”
“恭敬不如从命了。”因华也没想拒绝，一是没必要，二是他对照相这事也有点兴趣，倒不如来试试好了。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五札•秋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