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札• 浮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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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吃饭，桌头的菜肴丰盛，干连福海参、花菇鸭掌 、香酥鸡、八宝饭，汤是温火慢慢炖出来的鸡汤，味道醇香，小二子舀了一口送到嘴里，一脸享受。班主自个儿坐在最右边的角吃饭，脸色是阴着的，因华倒是没太在意，他早就习惯了班主板着脸，只是低头自顾自慢慢吃着自己的东西。
能上桌跟班主一起吃饭的人也就小二子和他了，其他人只能眼红着，私底下砸吧砸吧嘴巴子。
“今天头场戏，可别再出差错了。”班主斜睨因华一眼。
“有什么人来吗？”
“我说的话你也听不进去——”班主似乎有些恼怒，“别以为自己成名角了就忘了本，当初是谁教你本事让你上台的！”
“班主！”小二子瞧见两个人又有再吵起来的趋势，连忙举起手中的勺子，见班主扭过头，他低头快速地说了一句，“这汤……真好喝！”
“边儿去，快吃你的饭！”班主懒得领情，轻轻瞪了一眼过去，“真真白眼狼了，一个个的，养活这么大……”
小二子不吭声了。
因华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到点了，起身。
“我出去一趟。”
“哪儿？”
“布庄。”
“一个时辰内回来。”
因华没应声，回头拿毛巾擦了擦洗完的手，换掉身上的白衫子出门。
黄包车夫满街地跑，有钱的人则是坐起别克轿车，沿小道的是学生，工人，熙熙攘攘般的繁华在这座大上海生根，汽笛的鸣声每日不知道送来多少人，为这座城市增添活力。
因华沿着栽了满路的桉树的小道缓缓地走。他走了多久身后的老乞丐也就跟了他多久，直到四周无人了，两个人在巷口停下。
因华这才回身，“张叔，你……”
老乞丐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脸色发青，污渍顺着乱发一块一块地粘着，身上像套了一只大麻袋，邋遢不已。
“别提了，你可别笑话我。”老乞丐摇摇头，轻轻啐了一口，“他奶奶的，这次任务不好办，我连军政府的大院子都没法进，只能装乞丐在那里蹲点探探外头的情况。”
因华忍住笑，“难为您了。”
“哎，你小子……”老乞丐瞪他一眼，慢步走过去，从怀里掏出一封信给他，“上头暂时没消息让我带给你，让你自个儿看着办。”
“知道了。”因华把信收进怀里，抬头，“奸细查出来了吗？”
“没，那个日本人手段倒是利索，眼皮底下……竟然骗过了这么多人。”顿了顿嫌弃地看了看自己的装扮，“戏园子人多，你唱戏后正好让人去探探风声，我就不信他能瞒得那么紧。”
“这次改在文华楼开场了。”因华点点头，“那天来的人应该很多，具体有谁现在还不清楚，不过……原骁应该会来。”
“毛头小子，”老乞丐哼一声，“也多亏他精明了，不然他私底下做的事早就让人倒腾出来了，原一山也信任他，这个人怕是不好对付啊。”
因华闻言抿唇淡淡笑了笑。
“孙悟空再怎么厉害也翻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
两个人倒是明了，相视笑了笑。
“以后接头别在这里了，不好对付。”
“石库门吧，何凌在那里守着。”
“好。”
两个人没再多话，各自按着原来的路线回去，因华倒是绕了一个弯儿再回了布庄，买两匹布绸，然后回戏园子。
朱砂墨画的线，且浓且浅，因华勾完最后一笔。镜中潋滟的光缓缓的透出，折射到镜子前头那张精致清秀的脸庞。
三分半桃花，六分半清孤。
仅仅一个抬眸转身，抚袖揽花，台上惊艳多少人，台下惊碎多少箩筐的真心。
“咿呀咿呀——”楼下传来一阵练嗓子的声音。因华停了手，起身，开门。
“师兄！”楼下的人很欢快地朝他咧牙，白瓷色的牙齿，齿贝圆润，一双黑漆漆的眸子衬着初晨的光显得光彩熠熠，璀璨生辉。
“大清晨杵这做什么？”
“看卖卤煮火烧的老板娘跟人搭讪哪。”小二子觑了因华一眼，顿了顿又说，“师兄，班主说今儿让你休息一天，不唱了。”
“做什么？”
小二子一提这个就开心。
“待会儿红楼布庄有师傅来给师兄量尺码，我听人家说那里的师傅手艺好得很，班主——”
“班主在哪？”因华打断他。
“一大早就出去了，现在还没回。”
因华没再说话。
远处烟霭朦朦，携着这晨气，缭绕了屋檐巷口。嘈杂的贩卖声，早在近梨园这块地之前通通换了一种面貌，怵然的可怕。
人言可畏这句话是绝对的真理。
贺老板摆宴文华楼，名角儿林因华上台助兴——这消息比长了飞仙的翅膀还快地传遍了大街小巷。
“哟，不得了。”有人唏嘘，“敢情这清心寡欲一头只扎工商业圈的贺老板也对戏子感兴趣了？”
“嗐，说什么呢。凡人有丹心，妙骨还不是为着一株红颜而生的。”
“有请帖吗大伙儿？”
“不请不请，先来后到一个顺序。满了两百人就不给进了！”
一群人勾肩搭背，扭头嬉笑着走开。纨绔子弟，这嘴里生的是平白的笑料，事实上普通人哪有那个闲情逸致去花大钱捧一个戏子如何如何？关心民生，关心政局和风花雪月那不是普通老百姓能做的事情。
有钱的阔佬，有权的军阀，他们有那个本事。当个老百姓的除了安好自己的生计，也只有少数人不外乎跟风追捧人家大腿帮子罢了。
头两天因华闲的很，四处走了走，晃了晃，回来顺便捎上小二子最爱的酥糖栗子。
第三天打头场戏，捧场的人是熟客。台下磕瓜子，台上舞长袖，打打唱唱，一早上眨眼似的过去。
因华卸妆，冲了个澡后才回房。
屋子里，小二子靠着椅子摇摇晃晃地睡着，口水滴滴答答流了一袖子。因华走过去轻轻踹了踹他的脚，“醒了，猪。”
小二子迷迷糊糊张开水润的眼睛，看见他清清冷冷的脸也觉得分外高兴，抹了抹口水站起来，“师兄，你唱完啦？唱了几场？今天是不是很多人？”
因华坐下，只是睨他一眼，“什么事？”
“……班主不让我出去。”小二子憋了半天才红着脸开口。
“哦。”
因华伸出手指点了点小二子的额头，“睡傻了，赶紧出去洗把脸。”
“好的。”
那货兴冲冲地出门了。
半晌又愁眉苦脸地蹭回来，“师兄啊，你怎么又惹班主生气了？”
“他说什么了？”
“没说啥，就只是抽大烟，在堂外坐着老久了。”
“赶人吗？”
“赶。”
“你回去吧，我休息一会。”
因华没再问了。
“师兄，是不是出事了？”
“能出什么事儿？”
“我刚刚听院里的人说有位大人物想让师兄……莫不是……”
“嗯。”
“师兄……班主又逼你了吗？”
“没有。”能逼什么，逼死逼再多也撑不过是这条命的份儿。
“我觉得，班主是为师兄好。”小二子嗫嚅了几句才真正出声，“多少人都想成为师兄这样的人哪，有人捧着，有人羡慕着……”
“你个小屁孩懂什么？”
“我知道师兄七岁跟着班主学艺，如今也有十二年了。师兄的苦大伙儿都明白，班主以前对师兄确实是凶，不过这两年我感觉班主已经对师兄好了不少呢。”小二子睁着眼睛，亮闪闪的，不知道是在期待什么。
因华沉默了一会儿，心下倒是明白小二子的意图， “你就这么想上戏台子？”
因华眼底多了几分浓浓的墨色。
“嗯！”小二子犹豫了一下，用力点点头。
因华看了他半晌，点点头。
“那好，改天我教你。”因华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指甲，“班主那边你不用管，他不让你学我偏要教你。”
“谢谢师兄！”
小二子大喜。班主一直不让他上台，七岁开始学艺的时候态度不明，拿着鞭子抽过他几次，他就不敢说话了。只是在暗地里偷偷跟着师兄学，想必班主也清楚，却也只是睁着半只眼睛不理不睬了。如今有了师兄的保证，师父再怎么阻挠也是没有用的。
小二子不禁期待起自己登台的那一天，梦得太久了，这一刻感觉……飘飘欲仙。
而他从来不会知道，多年以后自己在面临台下空荡荡的一片桌椅时，平静的心情远远好过风光时期有人喝彩捧场，纸醉金迷的迷乱无知。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札• 浮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