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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札.千秋 ...

  •   天色薄冥的暗,除了层层拢聚的烟云之外,闷雷奔腾着狂卷而过的风纷至沓来。不久后,雨滴如约而至,鞭打在地头的嗤嗤声惊起路边的落叶飒飒。

      琳琅的画檐伫立在苍茫的天色之中。门窗紧闭,恫然的暗门隔着风将里屋的呜咽声吞下。

      众人寂静不敢言,也不敢抬头去看班主的神色。

      半个时辰前院子里的人去大堂收了器乐,大堂里空无一人。小二子早已经怆然回了房。

      班主则是胡着张脸,过后来来回回,来来回回地又在大堂走了几遭。烦心烦的明显,小二子头一次闹别扭把自己关了起来,谁去吼,摔门打鼓,无用。

      铁了心的死命磕到底不出门。

      晨起晚来几次,戏园子里的人都知道一件事。敢情戏园子里脾气最大,得好脾气好姿态哄着人的该不是班主,得是那个别扭在里屋头两天,饿得脸色发白的小二子!

      撑了两天,炕头躺不住,翻床睡不着。小二子胃疼的身上汗蹭蹭,摩挲着被子眼泪吧嗒吧嗒地掉。

      不知道自个儿委屈什么。

      难过什么。

      不过就是瞅见别人那日唱完戏后当着他的面儿吻了师兄,当时先是一惊,酸的苦的两种滋味齐齐冒上心头!唱戏出了差错是他的不对,他认了。可总归不明白心里另一股酸味究竟是个怎么回事?

      真真不是世事迷心,看破红尘陌土就归去才算大悟。

      小二子记起早些年去赶庙会的情景。

      那是每年七月半盂兰盆会。

      人很多,他就跟在师兄身后头,探着脑袋东瞧西看,好不自在。

      中央人群围着大火炉,有人在烧香拜佛。再者是进入庙中,提前先到一旁的净手池把手洗干净这才好进庙里求神拜佛。

      僧道在外头放焰口,做道场,唱小曲。

      有人装着疯癫在人群里乱窜,手里堆着黄纸,纸头写着一句或者两句的话。

      笑曰:可见三生事。

      小二子觉得新奇极了,他才不管这是不是真的还是来唬人的,因华来不及卡住他,让他从手里溜走了。

      一晃眼,回头,小二子气喘吁吁抓着黄纸条跑了过来。瓷白的牙齿明晃晃地发亮。

      “师兄你看!”他举起手里的纸条。

      因华漫不经心拿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佛度众生,该是如此明智吗?

      那上头书着蝇头小楷,一笔一划写得工整极了:

      佛曰,爱如一炬之火,万火引之,其爱如故。

      因华隐约想起古书上说的才情满腹,情种未绝的喇嘛僧人仓央嘉措——

      结尽同心缔尽缘,

      此生虽短意缠绵。

      与卿再世相逢日,

      玉树临风一少年。

      小二子眸子眨眨,“师兄,这是什么意思?”

      “你弄这个做什么?”因华浅笑。低头挥了挥掌心的纸,欲把它丢去火炉子里去。

      小二子宝贝地扑上去护住,“别扔!别扔!”

      回去梨园的一路上,小二子纠纠缠缠,“师兄,到底是什么意思啊?快告诉我吧。”

      “你真想知道?”

      “想!”

      “长大后你就明白了。”

      记忆中师兄似乎是完全不在乎这些东西的。

      小二子低头看着自己的胳膊,血红一片。这两日枕在房里,房间也不透风,身上起了疹子,尤其是手臂最为严重。

      又痒又痛。

      他没指甲,却也深深地挠出了一道又一道的血痕子。

      屋子里又静了半天。

      那头终于又有人来敲门。

      小二子没力气抬头看了。门又再响了一次,小二子支起耳朵想听听是谁的声音,摇摇晃晃地勉力从床头爬了过来,插着门鞘的伐子变成两个影子。小二子实在是怕得很,硬生生逼自己在这鬼地方

      呆了两天,逞强不足后怕有余。

      好不容易废了劲儿走到门边,他靠在门上喘了喘气。眼前虚黑一刹那,小二子靠着门扶着门角颤颤巍巍地将门打开——

      外头散漫的天光乍然泄进屋子里,明晃晃地刺进眼,小二子抬起手臂遮住眼睛,头晃了晃,整个人直接晕了过去。

      来的人自然是因华。

      班主不顺气,什么时候都不会再来这白白地寻一次气受,大部分的时间都在场子里训练新徒弟。劈腿,侧空翻、飞腿、筋斗,样样往死里头练习。那些人怕了,一见班主就怕,恨不得哆哆嗦嗦找

      个坑把自己身子都给埋了。再者,这两天开场的戏班主都不在场下看了,自己叫人守着,出门寻事,又带了好些东西东西回来。

      有茶食刀切、香酥苹果,包里裹着一盒子的龙凤描金攒盒龙盘柱,俗称蜜饯。吃的少不了,逗趣的小玩意也少不了,竹蜻蜓,架子鼓,蝈蝈正好看见有人装了几个筒子,于是也一并带了回来。

      奇了怪了,班主这唱的又是哪出戏?三天两头愈发不正常了,跟谁说话都是板着张脸。院内的人唏嘘,私底下窃窃私语。整了好一番惊天地泣鬼神的戏折子出来,笑谈改天演一出《寻子记》。

      院子里的人抬头不见低头见。风声传到班主那头,不少人变了脸色,觉得这次要挨罚了,打通场。心惊胆战地过了早饭,午饭,晚饭,连班主唬着脸皮子的模样也没瞧见。这才隐隐放下心来。

      这样的景况,吊头直胆,人心不安。直到第二天早饭过了,那头有人通知小二子肯出来了。

      日照高头,众人看见自家班主扔了手里面戏折子面无表情地走了出去。

      那厢烽火硝烟了寂无声,这厢却是急得热炕头上长蚂蚁了。

      因华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人,皱了皱眉头,把晕倒的小二子抱回了自己的房间。

      不到半个时辰。

      医馆的张大夫便被人匆匆忙忙地拉来梨园。

      “急什么?急什么!”脚步刚踏进梨园的大门口,张大夫便停下脚步,两腿胯着地板喘气。

      张大夫抹了抹头上的汗水,“我这把老骨头都被你们这些小年轻拉断了!”

      负责请大夫的班头一脸愧色,“真是对不住,实在是班主急得很,恨不得自个儿长了翅膀飞过去请您过来……”

      “行啦,赶紧看病去!”张大夫挥挥手。

      绕了好几道的长廊 ,循着花枝箫木入了眼前深锗色的屋子。炕头缩着人影,被子鼓起一块,张大夫凑近跟前儿仔细一瞧,变了脸色。

      之后吩咐屋子里杵着的人都出去,听闻风声赶来班主梗着脖子站在床头,有点儿僵硬,不自然地问了句,“好端端地怎会出疹子来了?”

      张大夫捋一捋下巴上的几根毛,一脸意味深长,“这是风疹。会传染人的疹子。”

      班主脸色更难看了。

      “怎么会起了风疹?”

      “这两天这孩子都在哪里过的?”张大夫用明知故问的眼神横了班主一眼,“夏季风疹高发期,一个人杵屋里,不通风不散热,这孩子体质也不好,这也正常了。”

      人自然遣散了出去。留下大夫一个人,原本班主硬是要呆屋子里,美约其名经历过大风大浪,这点疹子传染不到自己身上。

      因华只是淡淡说了句,“小二子醒来也不愿意看见班主在这里,班主还是出去吧。”

      班主被哽得无言以对,只好出了门。

      治这风疹,倒也是不难。民间偏方里头就有两味药,一味是紫苏叶,气味不好闻,拌上酱油,黑洇洇一片,混着吃下去;再者是将薄荷,苦参,樟脑,白酒这几样东西和在一起,擦拭几次,情况

      就会好转许多。

      由于这东西会传染人,只能留下一个人仔细照顾着,除了大夫说话,没人敢擅自做主踏进房间的门一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十一札.千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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