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十札• 纯莹 ...
-
由于第二天要出戏，小二子提早地从炕上囫囵爬了起来。乘了一盆水端平，练稳步子，然后是撕腿，压马步子。最后来个抢背、鲤鱼打挺、乌龙绞技、侧空翻、下拱桥，恨不得把十八样精通，样样都练得通透。
因华任他捣鼓去。自个儿在屋内做好上台前的准备。
朱砂笔勾勒眉梢眼角，细细的粉彩涂底，拍红，揉红，鎏了胭红的脸颊玉里透莹，镜子里头的眼神清澈动人。这一道道程序今日因华做得是再认真不过，再次敷粉定妆，搽红染眉，他仔细地描画，丹青水墨俨然成了人中画卷。
到了小二子，则是急躁又焦措，好几次手都忍不住往脸上摸。
因华冷着脸打掉他的手，“乱动什么？”
“师兄，我紧张。”
“紧张什么？戏台子还是戏台子，又不是关公拿刀虎着脸吓唬你，私底下上过台子多少次了？”因华斜着瞅他一眼，“一颦一笑，一抬足一举手，就照着平日练的来。”
“可是师兄，”小二子别扭地揪着身上的戏服，“我忘词儿了咋办？”
因华淡淡看他一眼 ，不紧不慢地答，“忘词不是什么大事儿，我小时候也经常忘。”
小二子点点头，嘴上连忙说好，心里却暗自嘀咕着，师兄怎么可能忘词儿？
身子骨打得有韧度，长劈，抬头脚，转身一回眸，飒飒风度翩若惊鸿，引得多少人在戏服下折腰？只是师兄厌弃台下污浊的眼，贪婪的手，人心不足蛇吞象，戏子无义也敌不过这群从地狱里扒开伸出来的手。
小二子心头又怔怔恍惚了一下。
唱戏，他终于登台唱戏。他该欣喜的，等了这么多年了！这次得好好来一场，就算不熟稔，也好过过场戏，日后自个儿登台了不会怯场。
打好想法，招来人在后台两边对坐着，京胡、月琴、二阮摆好。待人上台来，姿势定成，头上鎏着金丝，束垂流苏。
好戏终于开场，欢畅淋漓。满场的人，票售罄，烟熏缭绕着三尺戏台。
铿铿锵锵——
锣鼓声开起，葳蕤深红的帷幕缓缓拉开。
今儿这出唱的是《穆桂英挂帅》。
辕门外三声炮如同雷震，
天波府里走出来我保国臣，
头戴金冠压双鬓，
当年的铁甲我又披上了身。
帅字旗飘入云，
斗大的穆字镇乾坤，
上呀上写着浑呀浑天侯穆氏桂英。
小二子欣喜得很，热情高涨，他美满了，甚至觉得这就是他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刻。有师兄，有看戏的人，管他底下什么人呢，他睁大眼睛，是真真切切地看到那些人痴迷的笑容。
长缨枪翻手推回，又来去挂尖头。铜锣声轰轰烈烈，青的，紫的，黄的，眼前在灯光下迷茫的粉彩，流作濡湿的汗水，一点一滴顺着脸庞划下。
“好呀——”有人鼓掌，站起身，“林老板，果真千古绝唱！”
“林老板！”
“林因华！”
台下人欢呼，一声一声盖过热潮，戏声也被掩埋了。这是不合规矩的，小二子心里突然想到，这戏哪能用吼着来赞叹的？该是坐下来，闲茶一杯，屏气凝神看完这出戏才对！
小二子转过身，看见师兄与平日完全不一样的眼神。凛冽，萧瑟，他的每个动作，弧度，就像流畅完美的线条，宛若嫡仙，清冷带着薄薄的杀伐，真实得不可思议。
小二子慌了，只是在一瞬间。他突然意识到，这样的师兄，他可能……这辈子都没办法达到如此高度了。
砰。
陡然一声，刺过暗色的波痕而来的空气瞬间将小二子手里的长缨枪击落。小二子手放开，等他惊恐抬头，才发现自己走神得太久了，竟然没发现师兄下一秒的动作。明明是再熟悉不过了。
小二子颓然。
坐在台上，台下寂静。
晃过一刹那的黑暗，小二子捏了捏自己的手掌心。抬头不知所措，戏台下惊疑沉默的声音更是将他的脊梁骨打得直不起来。
“师兄……唱不下去了啊。”小二子哽咽地开口。
“起来。”因华的脸隐在暗色中，不知明媚还是阴沉。
戏该落幕了，而此时此刻却不该落幕。
“师兄……”小二子嘴唇颤抖，他们……喊的是师兄的名字，而他不过是个配角！小二子无限悲哀地想到。
“起来。”
“……”
“大字当头，当思一归。”因华神色俨然，“你忘了吗？”
“怎么回事？”台下人叽叽喳喳。
“……怎么不唱了？”
小二子升起一阵抖寒，脊梁骨发凉，“师兄，对不起对不起。”
上戏台真的就那么难吗？
他终归是上了，却还是败了。落寞无法用言语弥补的，小二子深深愧疚。
“起来。”
因华语气不改。
小二子撑着地，寸寸挺直腰背，脸上却花糊一片。眼泪吧嗒吧嗒地掉。
戏，落幕了。
小二子在红色的帷帐里看见无数张神色莫名的脸。是模糊的，至少，他觉得羞辱，一开始就羞辱，尤其是给师兄班主丢了这么大脸。他还是生手师兄就让他上台，满怀期待，他早该料到这个结果！
人走茶凉，戏罢人空。
戏园子里的人陆陆续续被人请了出去。小二子穿着戏服，脸上浓色的妆，凄凄惨惨的苦相——
杜丽娘。
他惊惶，站起身来。角落里站着一个人，眉目俊朗如画，斜鬓入飞，轮廓线精致窈窕。
他勾起一抹笑容，缓着步子走近因华。
“林老板。”
因华淡淡觑他一眼，眸中藏着浅浅的光。
“是你。”
小二子惊讶得无法动弹，他认得这人的眼睛！微微上挑，清澈如水，波澜远动，与暗夜里的那双狡诈戏谑的双眸重叠在一起。
更是那天在师兄房间里的人。
“师兄！”小二子无法控制地大喊出声。
戏座被人清场，顶头的柱子撑着这偌大的戏园子，好像濒临死亡的枯瘦老者的胸腔，内里空空荡荡，暗雾缭绕。风声轰隆的声音从小二子耳朵撵过，隔着一段距离。他狠狠地抖了抖手指，余光瞥过去，只见师兄探询的眼睛，深沉如冰。
“这戏……”因华喃喃自语。
“师兄！”小二子朝他跑过去，跌跌撞撞，“我不是故意的，真的！”
“我知道，你回去吧。”
因华微微垂眸，小二子受伤地抬眼，只想他肯定伤了师兄的心！台下多少人，台上的光彩付诸东流水！
“唱不好戏没什么，忘词了，走神了，也不怪你。”因华走近他，低头仔细端详他泪痕斑斑的脸儿，用细腻的指尖勾去他泪珠，“好男儿当顶天立地，不怕输，大不了重头再来一次。”
“我……辜负了师兄。”小二子横着脖子咬唇。
“莫辜负自己心意才好。”因华拍了拍他的肩头，“回去吧，梳洗干净，好好睡一觉。打明儿起来又是新的一天。”
失落。
心好像被钳子揪夹着难以跳动，说不清道不明自己为何会在最关键的时刻出了差错。小二子偷偷看了一眼站在旮旯角落里的面容俊秀精致的男子，心口头蔓延开一阵酥麻的电流。
戏台上，就在刹那间，他揽着衣袖，堪堪举着长剑，台下千万张脸，千万种面容，千万种神情，他偏偏只是在里头寻见这样的一双眼睛！
然后再也无法移开。
一定是魔怔了。
小二子自我催眠般的道，他没有再抬头，这种感觉让他如此惶恐，即使他再多十个脑子也想不出这是什么感觉。
哪有所谓的一见钟情，他不信，他也不明白 。
但，来日方长。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十札• 纯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