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相思了无益（1） ...
-
头顶上悬着一张干净的脸，略有些黝黑，想必是外头的日头晒得。
纪二丫的双臂勾上李狗蛋的脖子，替他擦着额角滚下的汗珠。
如今李狗蛋已经不叫李狗蛋，改了名字叫李缺，纪二丫问他，他叫个“缺”字，到底是缺什么，李狗蛋说：我就是缺你给我当个媳妇。
纪二丫知道李狗蛋是在扯淡，他改名字明明是为了摸个守城小兵的位子，但听到这句话时，还是没有忍住哭了出来，从那天起，她就变成了李狗蛋的媳妇，没有轿子，没有喜服，上不信天地，下没有高堂，只是每日给他端茶送饭，洗衣料理。
当初守城回来的李缺觉得膏药胡同有一团草垛盖着的东西，一时间手痒，以为又是谁家的死人扔在了外头，等着他去拜会拜会，没想到撩开草垛一看，那张脏兮兮的小脸竟是如此熟悉。
他摘干净她头上的稻草，急急忙忙的把她抬回了城门边上的家。
纪二丫见到他的第一句便是：李狗蛋，没想到你也有了狗窝。
李缺悻悻一笑，其中还带着点小得意。
自从纪二丫不见了，他疯了似的寻找，丢了一手看大的纪二丫，就像是自己辛辛苦苦养了头猪被人拉去吃肉，那般苦涩，可是让他消沉了好一阵。后来，他决心活出个人样，就托人找了个守城的差事，他身子骨还算硬朗，这份差事也就稳稳落到了他手里。
“你还有身子，快去歇着。”
李缺赶着纪二丫去阴凉处，自己提着她带过来的食盒，蹲到墙角去啃着馒头。家里的肉必须都给二丫吃，如今二丫可是一身二宝，尊贵得很，一想到年底就能看见一个白白胖胖的奶娃娃，他越吃越有劲，馒头就咸菜，吃的有滋有味。
纪二丫挺着高高隆起的肚子，看的酸涩，李缺说有身子的女人不能哭，她就把头扭了过去，背着李缺哭。不为自己，为的是李缺吃的苦。
自打纪二丫到了李缺的狗窝里，便看开了，他和自己一样，都是孤孤零零的可怜人，倒不如凑成一伙，以后吃饭热闹些，也不用成天喊打喊杀的抢地盘。
决心跟了李缺之前，纪二丫哭了一整夜，哭完之后，她便告诉自己她已经将在幽都和恶极城发生的一切全忘了，早晨起来，她顶着两个核桃大小的大眼泡，去跟李缺说要嫁给他，李缺虽然是个小混混，却是心思少，直肠子，见纪二丫哭，只当是新妇必须走的一遭，没有多想，就横抱起了纪二丫一蹦三尺高。
每日粗茶淡饭，粗布麻衣，再不见梅璟房间的奢华，再不见恶极城小楼的奇异，仅仅是一份平淡如水的生活，让纪欢歌体会到了一种简单的幸福。
所谓成亲，便是搭伙过日子，自己每天准时给李缺送饭，李缺下了工带着米面往回赶。
回家之后，李缺总要拉过她的手，让她坐他腿上，然后搓搓手，小心翼翼的去摸她鼓起来的肚皮，要是能摸到胎动，李缺便笑的像个没心没肺的孩子，夸赞这未出世的小家伙随他，自幼身子骨硬朗。
纪二丫活在李缺给她的平静生活之中，有意的去逃避一切，她甚至不止一遍的告诉自己，梅璟是假的，梅道士是假的，方桓是假的，唯有眼前这个男人，是她一生的依靠。
快到年底了，李缺不让纪二丫出门，生怕她一个不留神滑上一跤，纪二丫嫌李缺管得太宽，成天想着把她养成一头只会吃不会动的肥猪，李缺听到，只是痴痴的笑。
自他有记忆开始，便再没见过一个同他有着一样血液的亲人，如今他的孩子即将呱呱落地，他怎能不激动。
纪二丫快要生了，是在一个闲散的午后。李缺已经按大夫说的陪在她身边寸步不离，死皮赖脸的请稳婆在家中住下，又买了几只老母鸡，几乎花干了家底。
纪二丫咬着李缺的手，喉咙中发出声嘶力竭的喊叫，任纪二丫怎么咬，李缺也不抽手，直到稳婆说晦气，把他赶了出去。
要是知道最后会这个样子，李缺怎么也不会吵着嚷着催纪二丫生孩子。
孩子生到一半，纪二丫血崩，问过李缺，李缺头也不抬的说要保大人。那孩子被生生的憋死了，小脸都是紫的，等孩子掉出来，纪二丫失血过多，也没过了这鬼门关。李缺一听便哭晕了过去，整整躺了三日。
就在纪二丫的魂魄飘出身体的时候，她看到了窗外有个熟悉的影子，再一看，又不见了。
刘员外的夫人生孩子的时候，谭城的鞭炮声响了一整天，吓得附近的狗儿猫儿缩在洞里，不敢出来，听说不远处的京城龙椅都被震掉了一层金箔。到了晚上，刘府前的炮皮足足积了半尺高，到处都红彤彤的，还呛得人咳嗽。
有穷人家的孩子三五结伴跑过来，从中寻找还没点过的漏网之鱼，若是找到一个，便去要收摊的小食商贩那里要个火，点着后听个响，然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笑的前仰后合。
若是一般的侯门嫡女，出生之时远不会有如此大的阵仗，不怪刘员外钱多多作怪，要怪只能怪她一干夫人们的肚皮，前头生了七个，全是带把的，如今刘员外人到中年，总算是盼来一个女儿，还是名副其实的嫡女，自然欣喜的摸不着北。
小千金的抓周宴上，抓住了一个蜜结迦南扇坠，解题之人都说小千金生来便有着扫眉才子的气度胸襟，必是个凤毛麟角的才女。刘员外听后大悦，赏了那人一座宅子。
再后来，刘兰萱也果然如大家所料，三岁识得千字，六岁详读四书五经，十岁敢与国子监博士对对子，十二岁一首题词惊动圣上，成了远近闻名的才女。
刘兰萱被接到了皇宫里，做三公主的陪读，一日跟着三公主去寺里进香，有个癫和尚拦住她，说她一身死气，显然一副早夭之相。
刘兰萱饱读诗书，气度自然博大，听后并不发怒，回家后跟父亲当笑话说了一说，刘员外却是火冒三丈，派小厮去抓那癫和尚。
和尚没抓住，刘员外却害了病，皇帝怕刘兰萱也被染上，将她接回了宫里。刘兰萱有的并不像是十二岁孩子应有的心智，她自幼便懂得讨人欢心，懂得和家中兄弟姐妹保持适当距离，从不多说一句闲话，也不吝啬一句夸赞。
看懂她的说她老成，不懂她的说她人精。刘兰萱一笑了之，并不放在心上。
家中的丫鬟都说姐儿心重，总是愿意独处，不爱和其他哥儿玩耍。刘兰萱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总感觉自己一生来便是压着千斤重担，让她喘不过气来。
陪读的事情并不繁杂，只是最近三公主凡月迷上了志怪话本，用膳穿衣都要看着，临睡前，还要让侍奉的太监讲上一段。
这心思一分，课业自然便是学不好了，公主不急，皇帝急。为了让女儿高兴，皇帝下令广寻天下懂得收妖的术士，只要是能让公主开心的，一律有赏。
日子就这么一日日过着，来了不少神棍，有真本事的却是一个没有，凡月大怒，骂那些下去搜罗的官员尽是酒囊饭袋，让刘兰萱亲自出马。
刘兰萱一口应下，虽是不懂公主为何偏执于鬼怪，还是依言照做。
刚刚站上京城集市口的台子，下面便有一个穿白衣的清秀男人高呼：“刘小姐，小生曾赴蓬莱拜师，对于灵异志怪多有了解，请小姐给我个机会。”
刘兰萱睨了他一眼，示意官兵去带他做个记录，哪知男人一看官兵来了，撒丫子就跑，原本的丑态显露无遗，逼的在场百姓啼笑皆非。
不远处传来一阵大虫的吼声，众人四下逃窜，纷纷吓破了胆。
一白袍男子袍袖一挥，那大虫立马伏倒在地，一刹的功夫，便缩成了蚕豆那般大小。众人看了无不拍手叫绝，从远处围拢过来，想要一睹这能人相貌。
又是一眨眼之间，那人不见了，围观的都说扫兴，一摆手作鸟兽状散去，独留刘兰萱愣在原地，后悔错失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入夜，刘兰萱宿在一家客栈里，刚要熄灯，听得外面有人敲门。鬼使神差的，她没有问询，便理所应当的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桃花眼的白衣男人，身量极高，让刘兰萱只能仰视，男人笑眯眯的，双眼弯成月牙，好看的紧。
“你是？”
“不记得在下了吗？刘小姐，今日便是在下收服了那虎妖。”
男人唇角勾的好看，比刘兰萱见过的男人女人都要好看，就连她父亲最年轻的一房小妾，笑起来也比不上眼前的男人。
当初离得远，刘兰萱没有看清相貌，如今他深夜上门，不禁让她起疑。
“公子明日再来吧，向客栈老板说明，自会有人向您递上请帖。”
语罢，刘兰萱便要关门，这个人古怪的很，不得不提防。
男人并不气恼，莞尔看着她合上门板，平静如水。
刘兰萱进了屋，一直等着男人离去的脚步声响起，可一直等到她昏昏沉沉的睡着，都未听得男人离去的声音。
翌日她猛的惊醒，打开门去看，却见门口有一把折扇，其上挂着一个蜜结迦南扇坠。她惊慌的摸索自己的的口袋，掏出了一条一模一样的扇坠，不由的眼神发直。
自己这条，跟了她十二年，抓周宴上她选下之后，便一直带在身边，按理说十几年过去，应该不会再有一条一模一样的这般碰巧。
刘兰萱去敲凡月贴身侍卫赵允的门，却听得赵允说昨夜无人进出客栈，前门后门为了安全都是封死的。她便猜测是那男人跳墙进出，又是个擅长制作假货的骗子。
三公主传来信件，询问刘兰萱进度几何，她无奈的提起笔又顿住，眼看着墨汁撒了一滴又一滴，还是没想好如何回复。
凡月性子急，自己若是说还没找到，她必会急得发疯出宫亲自寻找。思来想去，不如先编些半真半假的话稳住她，便写道：得一白衣男子，在此小有建树，不日必将亲赴皇宫，同公主诉说一二。
刘兰萱正写着，一片梨花花瓣顺着风飘了进来，眼看着便要混入墨汁，却被一双如玉的手捉住。
“刘小姐笔下之人，可是在下？”
还是昨日那个男人，探头到刘兰萱耳旁，此刻语气慵懒，整个人都像是没睡醒的样子。怪不得赵允说无人进出，怕是这男人尾随她混入客栈，后来便没出去过。
“不是。”
刘兰萱不喜不悲，一本正经地回答。
男人付之一笑，修长的指尖把玩那小巧的梨花花瓣，淡淡道：“不是在下，也是在下，总之，刘小姐逃不开在下。”
刘兰萱听得眉间发皱，这男人恁的这般张狂，这番话也说得出口。
“你若不走，我便叫赵允来将你赶走。”
小小的人儿染上几分暴怒，吹弹可破的肌肤有两团红晕。
男人不忍心再惹她，缓缓的往外走，“在下会想念刘小姐的，来日再会。”
再会，哪里来的再会？这么一个油嘴滑舌的贼人，刘兰萱是不想再看第二眼的。见男人确实翻过墙壁走了，她轻叹一声，正要装了信件，却发现纸张上用梨花花瓣铺就了两个字：梅璟。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相思了无益（1）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