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言笑无厌时（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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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今往后，都不要忘了你今日说过的话。”
树婆威严的立于纪欢歌头顶，如今她虽是半截身子化为枯木，却依旧有着不凡的气魄。
纪欢歌像是被人操控着，就在方桓的注视下三拜树婆。除了不舍便是麻木，陪伴方桓便要以失去师父作为代价，这是她没有料到的。
树婆接受她的拜师礼之后，目光愈发深邃。
“既然你拜入我的门下，我便送你一份见面礼。”
树婆语罢，不知从何处伸出的树根蔓延到了纪欢歌身侧，根尖扎入她皮肉里，向内源源不断的输送着什么。那感觉十分奇妙，像是一股清流冲刷着她的皮肉筋骨，整个人都有一种发涨的感觉，原本褶皱发黄的皮肤，逐渐恢复了弹性光泽。
再次出现在两人面前，方桓以一种戒备的姿态去审视纪欢歌。
“桓儿，这便是她原来的样子，凡人没有我的加持，皆会变成焦黄皮肉的模样。”
得到轻便身体的纪欢歌，一时不太适应，等到彻底伸展了四肢，她的灵台才有些清明。
“无论你是谁，又是什么样子，当了树婆的徒弟，便不要让她失望。”
方桓负着手，眉宇间的深沉远远多出看到她少女模样的惊奇。
刚刚树婆在将触手伸入她体内的时候，已经探出她的魂魄有些异常，当下便挑了眉梢。
树婆遣走了纪欢歌，独留下方桓。
“桓儿，不论以后发生了什么，都是为了你好，你千万不要怪我。”
树婆长叹了一口气，眉目间尽是慈爱。
方桓不解，他眼中的树婆，几乎从未隐瞒过他什么。唯独这次提出要收纪欢歌当徒弟，没向他解释一二。
他能说几句缘由瞒过纪欢歌，却无法自欺欺人。
“树婆，如是关于梅璟的，还是不要再操劳了。”
他恨梅璟亘古不变，可他不愿让有恩于他的树婆接过他的这份仇恨，使自己活得更累。
树婆轻笑，眼神依旧明亮，却让人望不到底。
“好孩子，他欠下的债，不归还怎么行。”
那般让人听不懂的笑声，像是一块秤砣，压在了方桓心上。
回到小楼的纪欢歌，神情还有些恍惚，好像她真的变老了，心事越来越重，顾虑越来越多，让她喘不过气来。
明日便要学习孤仑峰守护者所需精通的一切，她已经毫无退路。
见方桓回来，纪欢歌扑上前，却得来了他急急的躲避。
“你我不需多熟络，你只需完成树婆交给你的功课。”
方桓低垂着头，上楼休息。她放下手中的茶盏，一阵失落，当初便是为了还师父的债才留在方桓身边的，无奈他怎样都不领情。
即使是这样，纪欢歌心底也有一种强烈的挽留感，她不想让方桓逐渐离她远去，个中缘由竟是连自己都不知晓。
那种滋味像是亲情，却又更甚，纪欢歌自以为不是个会轻易动心的人，可对于方桓，就像是有一根线在暗中牵引着他们，注定他们一定要归为一处，永不分离。这种念头吓坏了她，她明明只想和那个并不存在的道士的共度一生，一旦这个愿望破灭了，她便再也无情无欲了。
眼下对于方桓的留恋，又是怎么回事。
纪欢歌来到方桓门前，拍了几下，又有些后悔。自己见不得他冷落自己，他怎会知道原因。刚转身，门却开了，方桓狐疑的看着她。
她搪塞了几句，却还是没有问出，逃一般的跑了。
门板“啪”的一声闭合，关闭了两人即将通畅的心门。
不知道是怎么了，自从纪欢歌来到孤仑峰之后，他时时刻刻都有一种归属感，曾经他对于恶极城这片土地恨之又恨，可如今他却有些庆幸，在这里他有了真心对他好的树婆，有了肯帮助他的纪欢歌。
他冲开了房门，跑下楼梯，抓住纪欢歌的手臂，质问道：“你想说什么，我全部都听。”
纪欢歌愣在了原地，看这般急迫想知道自己心情的方桓，竟然有一丝的窃喜。
“我想当你的家人，如果你还愿意叫我‘纪奶奶’，那便是最好不过了。”
急中生智的纪欢歌说出的话石破天惊，方桓听到后有些后悔自己要拦住她问话。
当亲人，再好不过了，这样才可以永远的守护他，不再分离。纪欢歌沉沉的想，愈发安心。
“我的家人，是不允许抛下我的。”
纪欢歌重重点头，看的方桓一阵安心。
似是身体中的不安分因子再次占了上风，纪欢歌脑筋一转，戏弄道：“你就这般信任我，不怕我骗了你们偷走孤仑峰的秘密大白于天下？”
从未被人戏弄过的方桓有些呆滞，认真道：“从你信任我吃下长松萝的那天，我也信任了你。”
纪欢歌凝望着他真诚的眼睛，一时有些语塞。原来他冷冰冰外表的背后，早已将她当做了值得信任的人，她无比感动，更加坚定要陪在他的身边，尽己所能的陪伴他。
上天似乎总也看不惯纪欢歌找到了家，摆脱了一个人孤零零的样子，就在一个闲散的午后，孤仑峰上再次炸开了锅。
要不是一睁眼身旁多了一把带血的匕首和一双熟悉的眼睛，纪欢歌一定还没从瞌睡中醒过来。
梅璟抓起了纪欢歌的衣领，迫使她没有任何支撑的悬在空中。
“说，你和树婆是什么关系？”
他的双眼中迸发出的是狠厉的红光，这幅神色，令纪欢歌瑟瑟发抖。
“师父，我……”
“事到如今，还想欺瞒我？你怕是早已当了别人的走狗，任人驱使吧。”
梅璟的嘴角勾起的弧度令她心寒，原本还以为师父上次见到她没有发觉，谁知短短月余师父便找上门来。
从门外进来一女子，抱着受伤的右臂，哭的梨花带雨。
“梅璟，她是你徒弟，你不能这么对她。”
青凌身姿更加婀娜，显然可见这一个月梅璟将她照顾得很好。
“徒弟？欺师灭祖谋害师娘的徒弟？”
他口中的人绝对不是她，纪欢歌愕然。
“师父，歌儿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还在欺瞒？梅璟怒火中烧。
“这一月来，我日日见得你和方桓出入树婆贼窝，昨日更是见你趁我不防直奔刺杀青凌！我如何冤枉你！”
“师父，你见到的一定是我，对不对！”
纪欢歌第一次朝梅璟大吼，纵使她百口莫辩，也不愿让师父继续说下去。
“我不许任何一个人背叛我，即便是徒弟，我也会不留情面的把她扫地出门。”
梅璟显然已无心听纪欢歌解释，眉头褶皱出刀刻般的痕迹。
自己为师父付出这么多，在最好的年华替他人而活，如今竟要蒙受这样的不白之冤。纪欢歌悲悯起了自己，哽咽道：“师父，我当你徒弟的这些日子，竟连你的一份信任都换不来？”
梅璟负手道：“我只相信我的眼睛。”
青凌显然一脸急迫，“歌儿，我知道你恨我夺了你师父，可你不能这样蛮不讲理。”
她嘤嘤的哭了起来，看的纪欢歌愈发清明。这一切，难不成都是青凌搞的鬼。只要枕边风吹得好，什么黑的都能说成白的，白的说成黑的。
纪欢歌刚要反驳，梅璟却抢言道：“所来之人有我亲手注入的四魄，你当我老眼昏花，再也识不得了吗？”
“我，我为什么有你亲手注入的四魄？”
听着梅璟的口不择言，纪欢歌感觉自己心上的缺口越来越大，她总感觉所有人都在欺瞒她什么，虽是自己的身体，却总有着别人料理过的痕迹。
梅璟虽意识到自己失言，但如今他已经不对纪欢歌抱什么希望，索性一一挑明。
“为什么我的徒弟会是你，你不曾想过吗？”
纪欢歌哑然，不知梅璟要从何说起。
“若不是青凌生前对我的拜托，你以为我会从茫茫人海中留意你？”
“你以为我留下你只是为了收徒？我一直在利用你，利用你生来三魂三魄的魂器体质，注入从方桓那里得来的四魄，为我所用！”
“我用你代命得来的报酬，支撑我长留在幽都，寻找青凌的转世。”
“就连我这身不让你触碰的红衣，也是为了青凌而穿，这世间，只有她拥有资格触碰！”
“呵，你还要感激我，要不是我给了你四魄，你如何活到今天？”
纪欢歌被一连串的打击刺激的近乎崩溃，她怎也没料到，自己效忠的师父，竟然一直在利用她，让她心甘情愿的为他贡献生命，如今他夙愿达成了，便可将她弃之如敝屣。
“你便是那个道貌岸然的仙人，伤了方桓！”
纪欢歌挣扎着想要逃开梅璟的钳制，可她即便是使尽浑身解数也无法逃脱开来。
“方桓？你还在想着他？看看你是如何去记挂一个死人！”
梅璟的尾音拉长，一声怒喝扔开了纪欢歌，直奔寻找方桓。
新人不在，故人湮灭。
再次见到方桓时，纪欢歌连哭泣的力气都没有了。
若不是树婆最后关头赶来护住，方桓此时怕是身首异处。冰冷的尸体之上，覆盖着一块枯木，那木头像是湘妃竹一般，布满了斑点，不知树婆看到全无气息的方桓之后，哭的有多肝肠寸断。
一下子，两人的牵连便这样断了，纪欢歌又重新成为了那个找不到家的孩子。树婆口中她身带死气，不是姑妄言之，她却姑妄听之，是自己害了方桓和树婆。
她抓挠着自己的头发，失去了一切足以支撑的东西，脊梁骨弯下，她觉得自己对不起任何人。
背后响起了一个清冷的声音。
“纪欢歌，找到你是我作孽，如今，你该回到你应回的地方了。”
梅璟的俊脸如同一片毫无波澜的湖面，瞳孔中没有散发出丝毫光芒。养来养去。竟然养成了一匹狼，不过幸好，青凌没有大碍，而他也再不需要她。
兜兜转转，竟然还是回到了膏药胡同，纪欢歌悔不该当初，为了永远都有肉包子吃便跟着梅璟跑了，如今她荒废了三年的时光，得到了累累伤痕。
不懂得任何谋生法子的她，不过短短几日，便又回到了老本行。膏药胡同如今已是物是人非，李狗蛋不见了，大黑狗也不见了，听说老李头去年赶驴车的时候让人家的高头大马踏死了，点心铺老板也因为被同行往点心里喂了毒，害死了一个小少爷，不明不白的掉了脑袋。
不知道李狗蛋是不是也遭了死人大爷的报应，被拉去和死人一同睡觉了。
一时间纪欢歌竟有些心疼他，他同自己一样，一个人孤孤零零，没人关心，没人记挂。
她扒拉扒拉身上的草垛，不愿再动一下，已经好几天，她都没有吃过饭了，她懒得要饭，甚至懒得回忆过往，饥寒交加之中，她无力的躺倒在土墙上，看着满天的雪花落到眼睫上，和她的热泪相混合。
寒冬腊月，纪欢歌晕了过去，不知明日是否有命，纪欢歌心里暗暗想，若是活着，也是条贱命。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言笑无厌时（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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