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眉翠薄谁人绘（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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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漆漆的巷道，石板路上的水洼反着月光。
巷中人错乱的脚步搅得水洼水花四溅。
瞧那挺拔的背影，鬓角飘逸的白发，一准就是乐正林。这个时候，乐正林不在自家照顾母亲，外出做什么？
定睛一看，乐正林脚步虚浮，摇摇晃晃，莫不是喝多了酒，想要出来撒酒疯。翠玉哪里放得下心，不远不近的跟在后头，一步一闪躲，生怕乐正林发现将她驱赶回去。
“月色入户，欣……欣然起行，念无与……为乐者，遂……遂至坟山，寻！亡！妻！”乐正林手舞足蹈，口中的唱词让翠玉哭笑不得。原来自己跟随心上人夜行，竟是要去观摩一人一尸互诉衷肠。
也罢，念在翠玉心系乐正林，提前与前辈见面未尝不是好事。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半个时辰，行至荒凉的坟山，乐正林朝着一处白色坟包连滚带爬的扑去，翠玉在后头静静听着乐正林嚎啕大哭。
此处漫山遍野的全是坟头，在黑暗的夜色中，阴气更加逼人。翠玉有些害怕，却还是壮着胆子，寻了一颗老树藏身。
她对乐正林的脾性了解不多，仅从上次的事情，翠玉就能感到这乐正林是个痴情且执拗的人，为人正直，外表冷漠，内心却早已千疮百孔。
翠玉身形隐在树后，轻轻的叹了口气。乐正林痴情，她佩服，但这绝不是他斩断乐正家香火的理由。
乐正林哭着哭着，用手捧着地上泥土，给他亡妻的坟头填土。一掌又一掌，乐正林的指甲缝里都塞满了泥。远远看去，这一干坟头，就属这座最为高耸，想必乐正林一定常来悼念。
翠玉从来不知，原来乐正林是个如此多话的人。他喋喋不休了两个时辰，把近来的所见所闻全部说了一个遍，静谧的夜里，这些话尤为清晰的传到翠玉耳朵里。
“济世堂”的差事不顺吗？李大婶的身子每况愈下吗？郑媒婆总是上门说亲吗？怪不得乐正林如此发愁，一桩桩琐事，让翠玉听的都昏了头。
翠玉就这样一直静静听着，有些心疼这个为情所失魂落魄的男人，看着他一点点消耗精力，最终趴到在泥地上。
翌日大早，乐正林稳当当的躺在床~上，看着熟悉的房间摆设，却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来的。他昨晚明明醉倒在了爱妻月儿的坟头，怎么今晨出现在这里？
翠玉倒是希望乐正林不记得，昨夜她见乐正林可怜巴巴的醉倒在坟头，于心不忍，上前连拖再拽，把乐正林弄回了巷子里，最后是李大婶听见响动，出来搭手，这才把高大的乐正林搬回屋。
当时李大婶见儿子安然无恙的回来，对翠玉的感激溢于言表，拉着翠玉酸痛的手久久不放开，翠玉却央求李大婶，千万不要透露是她将乐正林送回。李大婶眼神闪烁，知道翠玉脸皮薄，不愿落人口舌，答应下来。
此后，乐正林对翠玉的感情没有起色，李大婶倒是对翠玉愈发信任，有个大事小情都要寻翠玉一同商讨，乐正林不在的日子，全凭翠玉的陪伴，李大婶的心情才愈发好转。
想必俘获了李大婶的青睐，翠玉和乐正林的关系也会缓和些，翠玉这样想，乐正林就算此时不理会她，日子一长，难免有个碰面，一来二去，总能熟络些。
这日，翠玉刚帮李大婶处理完家务，正打算忙活晚上李大婶和乐正林的吃食，门外有人敲门。翠玉当是街坊，上前应门。
门一开，两人面上皆是惊诧。
“你这么在这里，我娘呢？”乐正林背着药箱，风风火火，明明不是回家的时辰，却出现在了这里。
“李大婶，在房里头坐着呢……”翠玉面上挂笑，却是假笑，天知道乐正林这时会怎么认为她。
乐正林从鼻子里低哼一声，上前寻李大婶。翠玉本是跟去，乐正林却及时的合上门板，留翠玉一人在门前左右为难。
乐正林同李大婶说了什么，是好是坏，着急不着急？怎么这么半天还不出来。翠玉等在门外，不知如何是好，思及自己是个外人，这样站在人家门外似是落了个听墙脚的名声，与其这样不尴不尬的，还不如回了自个家。
翠玉刚一离开，大堂的门倏尔开了。乐正林站在门槛处，看着翠玉离去的背影，一言不发。
“林儿，你这是为何啊？翠玉是个好姑娘，为娘替你留意一些，不好吗？”
刚刚在屋内，翠玉一句话都没听着，实在怪不得翠玉耳力，实则是母子两人一言未发。
乐正林原本正在“济世堂”坐诊，却听得有病患向他打听他的续弦娘子。乐正林不解，一番攀谈，这才得知自己不在家的日子，常有一名女子来他家操持收拾，他只当是郑媒婆动了什么歪心，派些来路不明的女子上门叨扰。当下坐不住，怕这名女子对他娘有什么不利，着急忙慌的回家察看。
一看，果然，无事献殷勤。翠玉上次被自己拒绝竟然还不死心，偏要上门纠缠，乐正林便使计臊走了翠玉。
“娘，儿子说过，您的儿媳只有月儿，其他的女子，儿子是一概不要的。”
“月儿，月儿，你嘴里只有这个名字，那你倒是给为娘说说，她到底是个怎样的女子，有什么能耐让你神魂颠倒？”
这句问话，李大婶说了不下十遍，每次，乐正林的回答都是含糊不清。
“娘，您若是想给儿子找个相似的女子，儿子也是不依的。”乐正林态度坚决，平日他从不忤逆娘亲，但在这件事上，他毫不留余地。
乐正林印象中的月儿，拥有他一切美好的希冀。她的美，笔墨无力，她的一颦一笑，都嵌在他心坎里。那般通透的人儿啊，乐正林却难以用言语表达出来。五年来，乐正林一直为此苦恼伤情，每当落笔想要画出月儿容颜时，脑中却是空白一片，纸上空留墨滴点点。
五年，难道月儿已经在他脑海中悄悄飘走了吗？乐正林惊惧万分，他的月儿，陪伴他一起哭，一起笑，那四处游历的一年时光，若不是月儿在一旁鼓励他，安慰他，他又怎么撑得住？想到这，乐正林的脑袋突然一阵剧痛袭来，关于月儿的记忆，像是抽丝一般从他脑中剥离。
乐正林失魂落魄的离开家门，又去月儿的坟上祭拜，痴痴地坐到天黑，这才想起母亲的记挂。
李大婶无奈，五年来，儿子一直是这个样子，就算她百般不愿，还是拗不过儿子。
闲在家无所事事的翠玉，已经几日没上乐正家帮忙，每次敲门，李大婶都对翠玉好言相劝，说是自家儿子脑子一根筋，认准了的事情就不会再变，让翠玉年纪轻轻不要在一颗树上吊死，趁早寻摸一个会疼人的男人嫁了才好。
翠玉听着这番说辞，心里七上八下，明明好不容易才和李大婶亲近了些，没想到乐正林一搅合，前功尽废了。
李大婶的话似是句句在理，可她爱的人只有乐正林，此番违背心意嫁给别人，又怎会甘心。
眼下乐正家去不得，翠玉只能干坐在家生闷气。可这安定日子，真是一天都不让翠玉过好。
闲散的午后，翠玉编篮子编累了，仰躺在院子中的藤椅上打瞌睡，“啪”的一声，翠玉脸颊上一阵剧痛扎心，她睁眼一瞧，面前站着一个绯色罗裙的艳丽女子，这女子穿着暴露，五官小巧，正举起另一只手，满脸怒容的要落下巴掌。
刚被人白白扇了一巴掌，翠玉哪里坐得住，眼前这人她根本不认识，她做错什么了要平白挨人打？
翠玉站起身来，推开那女子手臂，看那女子口型，似是说了什么，可惜翠玉耳朵被这泼辣女人搧的耳鸣，什么都听不真切。
“狐媚子，都被休了还勾~引我相公，当真是无法无天了！”纤云不顾翠玉一脸木然，扬着手臂对翠玉追打。
翠玉面颊已经疼的如同万千只蚂蚁在噬咬，哪里还有精力跟纤云反抗，只好狼狈的到处躲避。
“打死你个小贱货，看你还长不长记性！”
纤云像是发了狂，举起身边的桌椅板凳就是一通乱打，等到了这里，翠玉这才听了个明白，这人，正是余庆的正房纤云。
余庆是大财主余得水的独子，这余得水是靠贩卖私盐发家，因所务行当犯了官府的忌讳，所以纵横于黑白两道。虽然差事不易，但这贩卖私盐的利润又岂是一般行当所能比的？短短二十年，余家已经成了这个镇子上最富庶的家族。这样的家世，自然吸引这像纤云这样嫌贫爱富的女子，想她好不容易才当了正妻，如今步步行事都是如履薄冰，又哪能忍得下翠玉这般潜在的威胁。
“贱货，若你有些眼力，便不要在我相公面前搔首弄姿，趁着你还有几分姿色，赶紧找人收了！”
翠玉捂着脸颊，听得想要发笑，这纤云还真是天真，她以为余庆就不会招惹有夫之妇吗？
“怕是余夫人您想的太简单了，倘若一纸婚书就能让余公子不再上门叨扰，那您与余公子的婚书怎么不能锁住他的心呢？”
纤云见翠玉这般挖苦她，愈发恼怒，仓皇下口不择言，“该死的贱货，不要以为你逞了口舌之快事情便这样过去了，我的手里，可是有乐正家的把柄，一旦我说出来，看你还怎么拿他当下家！”
乐正家的把柄？翠玉听了一皱眉。这乐正家一向本本分分的，能有什么把柄落在这小泼妇手里？
“什么把柄，你倒是说说啊！”
纤云得意洋洋，一叉腰，“想听，求我啊！”
“我不求你，但我发誓，以后绝不会踏进余府一步，哪怕是余庆逼我，我也不会进去。”
翠玉目光坚定，她是真的不知腌臜的余庆在纤云眼里怎么就成了金子。纤云见翠玉如此表态，倒是稍稍满意了一些，媚眼一挑，幽幽说道：“我这个秘密不会明说，它事关乐正家声誉，你若想知道，去找我表哥霍琏。”
翠玉当下有些愤意，心想这纤云竟然还给她卖关子，且不知指的这条路是真是假。
为了不激怒纤云，翠玉还是摆出一副好脸色，恭敬问道：“这位霍琏霍公子，是谁？”
“‘济世堂’，霍琏霍大夫。”
又是“济世堂”，难道乐正林在“济世堂”操劳，不是因为躲人言语，而是有把柄被这里的人抓着？
翠玉越想心里越没底，觉得每一日乐正林在“济世堂”上工，简直就是头顶上悬着大刀。
乐正林看起来是个老实人，把柄……莫不是关于他亡妻的？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眉翠薄谁人绘（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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