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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言笑无厌时(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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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仑峰山脚下,一片浓密的树林挡住了两人去路,看着望不到山顶的孤仑峰,纪欢歌头晕的厉害。
“方桓,这孤仑峰有多高?”
“深一万丈。”
纪欢歌听得摸不到头脑,心想这明明是座石山,她眯着松弛的眼皮问道:“你莫不是在戏弄老人家?”
方桓道:“你看到的,便是真的?”
他没耐性去跟纪欢歌细细解释,直接拉着她不断靠近山脚,直到瘴气尽数消散干净之后,纪欢歌才看出这孤仑峰的庐山真面目。他们脚下和孤仑峰之间有一条深不见底的宽阔沟壑,探身去看,就见在对面拥有一座和他们眼前的孤仑峰完全相同的山峰,两山除了峰顶的方向相反,其他全是别无二致。
见纪欢歌看呆,方桓出言解释,“那下面的才是孤仑峰,你之前看到的只是它的倒影。”
纪欢歌恍然大悟的点点头,刚要靠近,却被方桓一把拉住。
“你想死吗?”
语气强硬且坚定,他又道:“孤仑峰一旦有未经树婆准许的生人进入,闯入便是一死。”
纪欢歌后知后觉的退回步子,等着方桓指挥。
“跳。”
方桓这一句话让纪欢歌险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刚刚他还不准自己靠近,如今便要拉着她往深坑里挑?
“犹豫什么,照我说的话做!”
方桓有些愤意,清秀的眉眼略微发嗔。
纪欢歌只感觉自己失去了所有的依托,整个人在毫无安全感的环境中茫然的下坠,方桓就在她身边,一时间她又多了份奇妙的安心。已经很久,她没有体会过这样的感觉。
一片庞大又肥厚的叶子将两人接住,纪欢歌只感觉自己的骨架都要散掉,多亏方桓将她拉起。
叶子在半空中移动,那根连接的藤蔓就像是一张渔网,拉着他们朝一个未知的地方走去。
方桓镇定的负手而立,显然是知道之后会发生的事情。
来到一个悬在半空中的大门前,方桓用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形状复杂的图案,门便开了,其上生长的植物和虫蚁像下雨般的掉下,显然是大门很久都未开启。
“树婆老了,这孤仑峰的守护者,怕是……”
方桓没有说完,突然顿住,眼神中透露出不舍和悲悯,随即目光炯炯的提醒纪欢歌,“倘若树婆不愿帮你,你也不要怪她,她自有她的难处。”
“那是自然。”
纪欢歌本来能有一丝希望就已经喜不自禁,哪会去苛求帮助她的树婆。
按照方桓吩咐,她独自走进了大门,方桓解释,树婆如今身体虚弱,最惧怕男人的阳气,而他也因此一年多未与树婆相见。
刚刚踏进去,纪欢歌突然想起什么,回头问道:“方桓,你有什么要我捎给树婆的话?”
方桓身子一僵,惊诧于纪欢歌看穿他的心思,顿了顿,用低哑嗓音的说道:“告诉她,一年前她的吩咐,我定会照做。”
若早知她的良苦用心,自己又怎会赌气逆着她的心思,伤害了这世间唯一一个真心记挂他的人。
他真想抽自己几个耳光,来尽己所能的赎回自己犯下的错误。
那是一条黑暗的甬道,纵使恐怖至极,纪欢歌一想到这甬道的尽头便有着师父的消息,霎时眉飞色舞起来,恨不得弹指间便找到树婆。
那光芒的泄口下方有一个模糊的身影,纪欢歌靠近去看,地面上有一个巨大的树根,攀枝错节的绵延很远,树干不高,却仅让人看得清几尺,而人影便就是在树根上方。
纪欢歌试探发话,“可是树婆在那里?”
距离虽不远,传来的声音却是无比空旷缥缈,烟雾后的人从喉咙中挤出低沉的一个声音以作应答。
“方桓让我给您带句话。”
纪欢歌说完,树婆一下子来了精神,亲手拂去了屏障的雾气,显露出了原本的身形。那是一个面色苍白的俏丽女人,黑发下垂用细枝编成多股小辫子,上半身着一件红纱,下半身却是那节树干。
“桓儿说什么?”
树婆的声音急切的有些颤抖。
“她说一年前您的吩咐,他定会照做。”
树婆了然的点了点头,神情并无纪欢歌猜想中的那般变化剧烈。
“说吧,能得到桓儿帮助的陌生人,你想知道什么?”
树婆的发辫抖动着,看上去无比怪异。
“我想问,我师父在恶极城的哪里。”
树婆闻言神色微变,凤眼一眯回道:“你不该让桓儿伤心。”
她不过是问师父下落,又和方桓有什么关系,纪欢歌听得没头没脑。
“你走吧,我帮不了你。”
纪欢歌还在出神当中,树婆已经重新用雾气盖住了面颊。
“树婆,我求求你,你就透露我一二吧,我保证不让方桓伤心,就是一根毫毛我也不让他伤!”
纪欢歌焦急的快要给树婆跪下,说好的帮忙呢,怎么她一句搪塞便再也不提了。
树婆冷笑一声,“你一生孤苦,从没有任何人能常伴你的身边,你以为,这只是天命?”
要是树婆不这般提起来,纪欢歌当真没意识到,她这一生的确没有什么人能长久的陪伴她,她也确实是别人口中克死人的扫把星。
一时间鼻子有些酸涩,这般的命格也不是她选的,不是天命是什么?
“树婆,你到底想要说些什么?”
“你三魂三魄,身带死气,注定早夭,却被他填满四魄,强行改命。”
纪欢歌迷惑道:“你在说什么?”
她明明活的好好的,不就是当个乞丐命贱一些,怎就身带死气了。她口中的“他”又是谁?
树婆不想多言,一拂手唤来几根强壮的树枝,硬生生把纪欢歌捆了出去,她自是不甘心,只可惜胳膊拧不过大/腿,树婆不想说的事情她也逼迫不得。
再次见到方桓,她垂头丧气的,方桓猜到大致发生了什么。
“我迟早要接替树婆成为孤仑峰的守护者,与她一条心,你若是没有得到她的帮助,我也不会出手帮你,你走吧。”
方桓转眼便要给纪欢歌下逐客令,她哪里甘心。
“我不走,我要等到树婆告诉我师父下落的那天!”
这般固执的模样在方桓眼里看来是多么的可笑,树婆有千年的寿命,纵使身子不济,又怎是眼前这个一只脚踏进黄土的老妇能比得过的。
“别再做梦了,树婆向来说一不二,岂是你软磨硬泡便能得到结果的。”
方桓哂笑着,语气却有些无奈。
“那孤仑峰上才是最恐怖的地方,假如你师父在那里,你也去吗?”
“自然,我来到恶极城就是为了找我师父的,上刀山下火海我有什么做不得?”
一个树婆就能阻止她寻找师父?既然她阴差阳错与青凌景焕失散,如今便成了孤身一人再无任何负担。哪怕是付出任何代价,她都给得起。
方桓带她来到了孤仑峰山腰,这里的一切都和地面上一样,完全没有纪欢歌所想的倒立的一切。
一座木质的小楼立在陡峭的石壁上,方桓指着那里说道:“那是我住的地方,你暂可以歇脚,但至于你师父的事,我无论如何也不会插手。”
得到这样的回答,纪欢歌已经很满足,看着眼前的小楼,转念又一想:他有自己的歇脚之处,又怎会冻僵在外。
方桓听纪欢歌问他,坦然的说道:“我当初不甘心永生留在孤仑峰上当下一任守护者,想要逃离,但如今,我已决定,此生再不离开孤仑峰。”
“怎么?你这就改变主意了。”
若按纪欢歌印象,方桓绝对不是什么轻易便能被说动的人。
他好看的眉尖一挑,“你这般甘心为教养你的师父不顾性命,我又怎能为了私心辜负抚育我的树婆?”
两人对视一笑。
住下后的第三日,纪欢歌养好了右手,决定出门去打探消息。可惜走了半日的脚程,所遇之人都是穷凶极恶的恶棍,就别提找师父了。方桓在一旁一语不发,虽说不会插手,却也不放心她一个老妇人在孤仑峰上独自游荡,说不准下次再见到她,她已经成了一堆白骨。
在方桓的提醒之下,纪欢歌巧妙的躲避开了正在寻找食物的囚犯们,正打算往回走再做打算之时,身后爆发出一声怒喝,方桓的反应显然比她更剧烈,未转身便拉着纪欢歌向前奔去,像是逃命一般。
那声音尖锐至极:“无耻小儿,速速带我去见树婆,孤仑峰的下任守护者,岂是你这废物能当的?”
纪欢歌好奇的回头一看,只见追赶之人一半白骨,一半皮肉,整个人像是被从头部劈开又缝合的一般。
风声在耳边呼呼的吹,她已经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只见方桓的小楼就在不远处,两人一鼓作气冲了进去。
他的小楼有树婆留下的禁制,树婆一日不死,这禁制便一日不消,恶极城上凡是树婆管辖之下的犯人都不能进入。
就听得那半面人在楼下难听的叫骂,足足骂了一个钟头,才悻悻离去。方桓长叹一声,殊不知,他早已熟悉了这样的日子。
见半面人离开,方桓叮嘱纪欢歌待在楼上千万不要下去,自己则是去探是否还有别的觊觎之人隐藏左右。
纪欢歌在上面焦虑的等了半晌,都不见方桓回来,心中的担忧愈发沉重,她轻悄悄的下了楼,却见方桓已然倒在了血泊之中。
她的眼泪不受控制的喷涌而出,无数次叫喊着方桓的名字,却不得应答。
如今,能救他的怕是只有树婆了,纪欢歌将他架在佝偻的肩膀上,每走一步,脚下都拖出长长的血脚印,那是他的血,每一滴都让纪欢歌心疼。
来到那条沟壑之中,见下方确实有硕大的叶子来回移动,可惜速度快到让人的目光捕捉不到。她看了一眼奄奄一息的方桓,心想若是此时不救他,他定是没命,不顾自己是否能够活命,她将方桓身子的重量压在自己身上,脚一迈出便往下跳,那叶子也是奇了,见有人跳下,快速的往这处移动,稳稳地接住了他们,而后来到大门前,从中伸出了一条无比急切的触手,一下子抓住两人便送到了树婆面前。
树婆闻到了方桓血液的味道,心中无比焦急,长垂的发辫左右摆动,整个人都氤氲出一种奇特的雾气。
方桓从纪欢歌的肩头飞了起来,树婆将他的头靠在自己怀里,用法力为他疗伤,待光芒散去,树婆无力的呻/吟一声,手臂从方桓身上滑下。
那双清澈的眸子终于再次睁开,而树婆的身躯却更多的变成了枯木,纪欢歌这才明白什么,树婆一旦整个人变成枯木,便要到了生命终结之日。
方桓面色苍白的扯开笑容,却是比哭还难看,“树婆,这样不值得。”
树婆抹了他的眼泪,淡淡道:“傻孩子,我迟早都是要失去生命的,而你不同,你还是个朝气蓬勃的孩子。”
十五年前相遇,树婆从一个人类孩子的眼睛中看到了太多,茫然、无助、悲痛、倔强,也是自此之后,她决定庇护这孩子,因为他不同于恶极城中的任何一个人,他是多么的无辜。一个丝毫无所知的孩子生来便要承担前世犯下下的罪孽,那位千面郎君,当真是心狠。
“树婆,让我回去吧。”
方桓仍虚弱着,看的纪欢歌揪心。
“姑娘,照顾好他。”
树婆微笑着说完,用仅存的力气将两人送出门外,而方桓却昏迷在了纪欢歌肩头。
她本不该讶于树婆的眼力,但听到那声“姑娘”时,身子还是不由得颤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