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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相思则披衣(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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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的土屋,挂满了白色纸花,屋内传出嘤嘤的女子哭泣声,一听说几位道长来了,王书生的妹妹巧凤赶了出来,满脸泪痕的邀忘尘真人进门。
巧凤啜泣着,眼泪像是擦不完的流淌,看得几人颇为感伤。
“道长,我大哥去了,那个该死的妖精非说是我们害死大哥的,闹得天翻地覆,我爹都让她气死了!”
说罢,巧凤忿然抬头,年轻丰润的面庞上,尽是风霜染过的痕迹。
忘尘真人捏了个仙诀,让巧凤的眉心舒展开来,淡淡道:“善人暂且宽心,贫道自会收服妖孽,并为令兄令堂诵经超度。”
巧凤哽咽的点头,去给里屋守在棺材边上的母亲宽心。
忘尘真人带着一干弟子入内,对着两具已经入殓的亡者施礼,待走到王书生棺材旁边时,心弦一震,觉出些异常,对着巧凤问道:“令兄是如何去的?”
巧凤被提起伤心事,呜呜的说:“去花楼……找了个女人……”
紫枫听完桀桀怪笑,“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巧凤剜了他一眼,对忘尘真人说道:“道长,我兄长绝不是声色犬马之徒,我们一家勤勤恳恳,兄长更是个安分守己的读书人,平日里时常帮助街坊们代写书信,镇子里的人都叫他‘王书生’,这回是被那麻雀精纠缠的心浮气躁,才去花楼买醉的。”
当初,麻雀精纠缠王书生,梅璟曾经前来收服,却因王书生渐渐对这麻雀精生出几分情意,撤了诉求,他这才放过麻雀精一马,并且和麻雀精定下约定,若是伤害王书生,他必将亲自捉拿她。
听完巧凤的哭诉,纪欢歌愈发惶恐,该不会如此巧合,这花楼中死去的王书生就是当初她和蛊娘害死的王书生?
突然一阵恶臭扑鼻,原来是忘尘真人命弟子掀开了棺椁的盖子。
素云镇风俗,死者三日后后入殓,在家停灵七日下葬,王家是个贫苦农家,棺材停灵的这几日,没钱买来冰块和香料,只好就这样放着。多亏天气不算太炎热,棺材的盖子也算厚重,王书生的尸身才不算腐烂的太过厉害。
纪欢歌只看了一眼,就认出这个确实是酥玉楼的王书生,担惊受怕直到忘尘真人检查结束。
“令兄,是被妖物夺去魂魄而死,不能再转世。”
忘尘真人沉重的放下棺盖,眸色幽深。
巧凤险些昏过去,颤抖的说:“道长,这么说,是那麻雀精因爱生恨,害死我兄长的!”
紫枫插话,“世间妖物不止一个,看来你那酸书生兄长还有不少女妖怪觊觎啊。”
待他言罢,忘尘真人一甩拂尘,收了他的声音。
紫枫悻悻的缩到了众道士身后,幽怨的看着忘尘真人。想他的师父明明是琼云真人,如今却要被这个资历尚浅的忘尘真人管教,心里自是不服。
“善人,卿然曾和我做下约定,必不会伤害王书生,且令兄的伤势是蛊术所为,确实与她无关。”
听到忘尘真人竟然为妖物说话,纪欢歌在一边,听得愈发激动,细忖他不是一味收妖贪图名利的道士,在他眼中,妖也分好坏,同妖也可以讲承诺。
“道长说的是什么话!妖怪还不都是坏的,您还要和她讲理不成?”
王书生的母亲刘氏走了出来,一脸怒容。
“道长,你看看我这一身的丧服,再看看我们孤苦伶仃的娘俩,我们落到这番田地,哪处不是让妖怪害的?”
“王夫人,确实是妖怪作怪,只不过并非麻雀精卿然。”
忘尘真人的二弟子淮宁朝刘氏拱手,说的恭恭敬敬。
见刘氏还是一味坚持,流川也出言,“王夫人,待我们师父捉到真凶,必将还您公道。”
“就算是你们捉到了真凶,那我老头子被麻雀精气死的事要怎么算!”
纪欢歌急切的等着忘尘真人的回答,却听他说的掷地有声,“自然是一命换一命。”
这下子,纪欢歌心凉了,虽说哄骗男人当做蛊虫的食物不是她心甘情愿的,但她却是蛊娘的帮凶,岂不是也要将命还给王书生。
可她的命,明明已经给了蛊娘,没了四魄,失了妖身,苟延残喘三月,如今她就是死,怕是也不够泻王家的心头之恨。
又听刘氏说道:“多谢道长,我们一家的安宁,就寄托在您身上了!”
眼看着两人便要谈拢,不远处响起一阵猖狂刺耳的笑声。一身丧服的女子从天而降,眉间烙刻着多道纹痕。
“忘尘真人,如今你不问青红皂白便要定我的死期了?”
卿然尖锐的笑声像是一阵魔音,压迫的人喘不过气来。
“你可有话要说?”
他不为卿然的魔音所动,不卑不亢的问着她。
“话,我的话还多着呢!”
语罢,卿然又是仰天大笑,笑的眼泪漫出眼眶,让人看着分不出喜悲。
“我一心一意对王郎好,痴痴地照顾他三年,却要因为他们王家一句人妖殊途而放弃所爱,凭什么他们那样自私,只为了别人的眼光,便要阻止我们相爱!”
“胡说!我兄长根本不爱你,他和你在一起,只是惧怕你动怒伤害我们一家!”
巧凤气极,指着半空中的卿然。想这麻雀精纠缠他们一家三年,使他们王家落了多少口舌,如今她已双十年华却无人敢娶,和这麻雀精对她家的纠缠不无关系。
“巧凤,若不是看你是王郎的妹妹,我一早便杀你了,这些年王郎对我的好是真是假你怎会比我清楚?若不是你一味的挑拨离间,我和王郎又怎会鱼死网破!”
卿然显然不甘示弱,虽是痛失所爱之人,却依旧刚强坚韧,只是话音刚落,忘尘真人已经将她收到了袖口之中,安抚道:“暴怒对你并无好处,纵使王家人有愧于你,你也不应夺去王父性命。”
忘尘真人说罢,袍袖一阵震动,显然是卿然听到这番话想要逃出。他指尖一落,袍袖顿时服服帖帖,卿然不敢再造次。
“卿然,王书生为蛊术所害,即刻贫道便会搜寻那害人的妖物。”
忘尘真人掏出一张符纸,往空中一抛,那符纸朝着一个方向飞去,五人紧紧跟随,不多时便来到了一间花楼门前。
酥玉楼依旧是往昔的灯红酒绿,纸醉金迷,各有千秋的姑娘们在围廊上扭动腰肢,挥舞手绢,引得楼下路人驻足,细细观赏。纪欢歌只瞧了一眼,就羞愧的将头埋到怀里,想当初,她也是这般逢场作戏,骗了不知多少好色的窘迫男人上钩。
忘尘真人一行,在此处极为显眼,老鸨蹭到几人面前陪着笑脸急忙招呼,一看到忘尘真人的脸,杜妈妈就是一怔。世上哪里会有这般标致的男子,这眉眼长的,简直无可挑剔,见老鸨看呆,流川掩唇咳嗽一声,示意她规矩些,杜妈妈讪讪一笑,开始介绍起楼里的姑娘。
谁知杜妈妈说着说着,眼神却瞟到了纪欢歌脸上,略带考究的瞧瞧,开口道:“这位小哥,妈妈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纪欢歌窘迫,面皮涨得通红,心想该不会是这杜妈妈认出她曾经混进酥玉楼招揽生意了。
紫枫见他这般不自在,大声邪笑着询问:“看不出来啊,凌青,就你这小身板,入教前还常常出没这种地方?”
纪欢歌斜睨他一眼,不敢抬头,生怕杜妈妈认出她。
“善人,贫道和弟子来此是为寻找一名女子,不知您是否知道王书生之前找过的姑娘。”
杜妈妈一听眼珠骨碌碌的转,“王书生?我这里姓王的书生多了,谁知道你说的是那个王书生。”
见老鸨有意敷衍,淮宁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拉杜妈妈到一边说话。
“善人,我们几位是修道之人,不好明目张胆进入,只好编个由头,望您行个方便。”
杜妈妈听完,满意的掂量着银子的分量,对着淮宁会心一笑,撤开堵在门口的身子,放几人进入,忘尘真人倒是不去管淮宁用了什么法子,只顾大踏步跟着黄符追寻那善用蛊术的女子。
很快,几人跟着黄符来到一间厢房门前,听其中传来些羞人的响动,四人神色不一的齐齐等待忘尘真人命令。紫枫自告奋勇,忘尘真人轻轻颔首,随即便听门板轰然倒地的破碎声,其中夹杂着男男女女的惊呼,稍作等待,一行人一进去,却发觉女人的衣物完好,男人则已经昏迷过去。
纪欢歌长长叹了一口气,十分同情眼前这名接替她的女子,同时又有几分庆幸,暗忖要不是自己尽早脱身,如今这般狼狈出现在忘尘真人面前的就将是自己。
床~上的女人还未言语,忘尘真人已经拂尘一甩将她困住,“指使你的人,在哪?”
女人见忘尘真人竟然识破她另有靠山,惊愕的一缩,仓皇道:“别问奴家,奴家只是在楼里招揽生意出卖皮相,其他一概不知。”
见女人不敢说出真凶,忘尘真人将她交给流川,扬了扬拂尘,念出一长段口诀。不多时,从衣柜中滚出一个身披翠绿孔雀毛大氅的女子,蛊娘痛苦的蜷缩成一团,透明器皿从怀中掉出,蛊虫摔了出来,肆意的在地上爬行。
纪欢歌吓得倒退几步,却还是没能躲得了蛊娘那怨毒的目光,下一刻,蛊娘的眼刀子一转,瞥向坏她好事的忘尘真人。她从地上一跃而起,指甲像是猫儿一般的从指尖放出,面容狠厉的直扑忘尘真人而来。
忘尘真人神色淡淡,只是微抬手臂用拂尘一挡,蛊娘便被一簇白光弹到了远处,牢牢的摔在墙壁上,口冒鲜血。一干弟子看着,纷纷赞叹他法力深厚,纪欢歌则是惊诧万分。想这一直欺压她的蛊娘,在忘尘真人面前竟然如此不堪一击,短短十年,梅璟的法力竟然精进到这种地步,她心里酸涩:怪不得他忘了她,原来是一心钻研道法了。
蛊娘受了重伤,不能再作怪,流川和淮宁前去捕捉,只想仔细打量打量这个吃人魂魄的妖怪,见两人走来,蛊娘却是发了疯一般的吼叫。
她指着纪欢歌,嘶吼道:“让她来,让她来!”
几人皆是不明,忘尘真人目光扫了扫瑟缩的纪欢歌,示意她过去。
“师弟,你在观里这么多天,也该开开眼了。”
紫枫环着手臂揶揄纪欢歌。
这番情景,自己若是不敢去岂不是要忘尘真人看轻自己,她虽察觉蛊娘十有八~九已经认出她,却还是硬着头皮去了,刚弯下腰欲掺起她,蛊娘的利爪直直向她的脖颈袭来,大吼道:“青凌,你这个叛徒!”
几人听了都是一顿,疑惑的将目光射向纪欢歌。
再后来,纪欢歌眼前一片亮白,什么都不知道了。
忘尘真人见凌青被蛊娘掐晕过去,眉头一皱,飞速打晕蛊娘,将纪欢歌从她手底救出。
眼下的纪欢歌,面色青紫,脖颈间尽是红痕,身体软趴趴的,显然虚弱至极,忘尘真人施了法,逼出她伤口上的蛊毒,又命紫枫将她带去修养,自己和流川淮宁继续料理蛊娘。
至于蛊娘的话,出于求生,三分真,七分假,忘尘真人倒是没放在心上。
纪欢歌在紫枫背上时,迷迷糊糊的听见紫枫抱怨,“老子不知道触了什么霉头,好好的高道收妖场景看不得,要送你这冤大头就医!”
路途颠簸,纪欢歌轻盈的身子一下一下往他身上撞,渐渐的,他觉出些异常。这小子的胸脯怎么如此柔软,难不成?
他扭头一看,凌青的睡颜妩媚多姿,眼睫轻轻颤抖,红唇像朵娇艳欲滴的花苞,大红的衣袍称上这般细致阴柔的长相,哪里像是男子。
凌青,青凌!
那蛊娘口中的青凌,莫不是真的指凌青?
紫枫只感觉所有的血液都涌向了脑袋,恨不得立刻把这身份成疑的师弟宽衣解带,好好探探他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