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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相思则披衣(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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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门洞处,一身材颀长的男子长身玉立,威严的道袍在风中舒展。
纪欢歌看着他蹙起的眉头,有些慌神。自己可是哪里做得不对,让他烦心了?愧疚的低下头,她露出了从未有过的歉意。
忘尘真人将斧头从她手中夺下,放在了一边,冷声道:“去挑水,天黑前盛满观内的三个水缸。”
纪欢歌没敢抬头,沉沉的应了一声。
她独自提着木桶,出了庭院,来到那菜花精算计她的水井边上,又是重重的叹了一口气。申酉之交,转眼还有不到半个时辰便要天黑,那大缸足有四尺高,圆滚滚的像个巨大的西瓜,想要装满,谈何容易。
纪欢歌不愿让忘尘真人看轻她,牙一咬心一横,把木桶扔到井下,摇着把手往上拉绳子,她装了满满一桶,只希望能几个来回便将水缸装满,提起几乎要溢出来的水桶时,不争气的打了个趔趄。
紧紧盯着不断漾出波纹的水面,又时刻警惕着脚下的石子,刚走几步,一个黑影蹭过她的脚面,飞快的跑到另一边,纪欢歌被这一吓,当下便连带着水桶倒在地上,那水从水桶中飞落到四面八方,不只是她自己湿了一身,不远处那个黑影好像也被水浇了……
身后的花花看到这一幕,急得快要哭了,用力倒腾着两条小短腿跑到黑影边上,捧起小家伙揣到怀里,用自己的衣物蹭着它身上的水渍。
“你这人,怎么走路不看道,淋坏了忘尘真人的宝贝,你赔得起吗!”
花花拧着眉毛,语气极为凌厉,这小松鼠可是忘尘真人的心头肉,它奉令出来溜溜小家伙,万一出什么岔子,他可是担待不起。
纪欢歌还没从惊吓之中缓过劲来,坐在地上,拂了拂沾湿的头发,小心翼翼的打量那小家伙。
松鼠!她一时不知该笑该哭,他忘了她,却还喜好饲养松鼠?
纪欢歌匆忙向花花道歉,花花见小松鼠没有大碍,闷哼一声走了,留下纪欢歌坐在水里,久久回不过神。
夜晚,看不到月亮,纪欢歌刚刚回去,抱膝坐在床~上,那水桶她是填满了,却是足足晚了一个半时辰,她犹豫,究竟是现在去领罚,还是等着明日一早。
困乏的趴在床~上,脸颊紧紧的挨着床面,十年前,是他躺在这里啊,纪欢歌动情的抚摸着床~上的每一个角落,好像这样她就能真真切切触摸到梅璟似的,将被褥掩在身上,她身体里的血液也都因此而沸腾,他的气息,就算能从这个房间里消失,却不会从他心上消散。
顾不得礼数,深夜之中她翻身下床,没来得及穿鞋便迫不及待的去找了忘尘真人的住处,她促狭的站在门外,这时候才有些害羞,犹豫要不要叫门。
忘尘真人原本还在房内读经书,见门外有个影子,猜测是哪个想要求解问题的弟子,过来开门。
门打开那一瞬间,纪欢歌讶然的抬着头,盯着忘尘真人的眸子,忘了应尽的礼数,忘尘真人见她神色微恙,没有责怪她,只是静静等着她出言。
晚风吹拂过两人的发丝,一些较为顽皮的发丝甚至纠缠在一起,忘尘真人觉出些异样,施法让风停止。
脸像是煮熟的虾子,她结结巴巴说道:“真人……凌青,没能在日落前装满水缸,求忘尘真人责罚。”
说罢,她低垂着头拱手,没敢抬头去看他面色,只等着他一句“既然这都做不到,不如早日还俗远离道门!”
忘尘真人看她一脸愧疚,嘴角几不可察的上扬一丝弧度,回道:“那就每日都去挑水,挑到你能完成为止。”
当初泼她一盆凉水,只是为了试探她是否真心入道,见她并未轻言放弃,忘尘真人便决心要助她,只可惜以她的程度,唯有修心有了大成,才能去研习更深的道法。
纪欢歌闻言一蹦三尺高,忘尘真人看着她赤~裸的双足,眉头有些褶皱。
“谢过忘尘真人,凌青这就去预备。”
说罢,她一蹦一跳往回走去,也不顾地上硌人的石子,笑的像朵花。
这双脚,竟然如此白皙细腻,更让他错愕,误以为自己曾经捉起过这双玉足,还替她穿过鞋子。真是荒诞,他摇了摇头,进屋掩好了门。
那只小松鼠,好像也发现了他的失神,从窝里探出头,眯着眼睛瞧他,忘尘真人见它这幅可爱模样,轻轻抚摸它的头,小松鼠似是不太乐意,闭上眼缩了回去,一刻的碰触,换来了他一晚的安心,他笑了笑,放过那喜爱至极的小兽,熄了灯。
翌日大早,长天观的其他弟子们还在洗漱,纪欢歌已经挽起了袖口裤腿前去挑水,偏偏厨房这时候要做早点,掌厨的道士一瓢一瓢的往外舀水。还有幸灾乐祸的,故意不去井边打水,特地端着木盆来水缸边上,好整以暇的看着抽风似的纪欢歌。
“凌青,你莫不是要放火烧观,不然蓄这么多水干嘛?”
说话的那人纪欢歌十年前见过,正是当初把她抓去劣货市场的道士,十年过去,他面上的轮廓更深刻了一些,不见多少老态。
“紫枫,快些洗漱,今日的早课是忘尘真人上,定要早去些。”
另一道人拦住紫枫,抢过他手里的木盆注满了水,又递给他。
“师兄,眼下你看起来比我年幼,却依旧要用这种老成口气,无趣得很。”
被唤作师兄的道人,果然便是十年前的老道士,没想到短短十年,回云已经参透了长生驻颜之术,如今的境界已经接近跳脱轮回。
“你不愿去便守着吧,忘尘真人问起来,我可不帮你。”
回云扭头便走,紫枫慌了神,着急忙慌的跟在后头,倒是不忘回看纪欢歌一眼。
“那小子,长的可真像个娘们。”
边看,紫枫嘴里边嘀咕,想他入道二十余年,除了游方收妖,再也没出这道观,如今道法不精,却又因出家少了不少人间乐趣,自是心有怨念。
这小子长的清秀,要是耍上一耍,倒也是乐趣无穷……
这边的紫枫大苍蝇终于走了,纪欢歌长长叹了一口气,又开始不停的挑水倒水,这次,她填满水缸总共花了一个半时辰,算是小有进步,擦了额头上的汗,她想起回云之前说的早课,前去看是否能听到几分。
谁知怎这样不巧,她刚刚探进去一个头,就见弟子们齐齐起身往外走,怕自己被撞飞,纪欢歌吸气提臀牢牢贴住门板,像只墙角的壁虎。
弟子们鱼贯而出,她长呼出一口气,又再次向屋内探头。
这回入眼是一片明晃晃的白,纪欢歌迟疑的顿了一下,抬头往上瞧,只见忘尘真人面如冠玉,神色坦然的立在她面前,纪欢歌倒退几步,再次贴上门板,结结巴巴说道:“真人,凌青不是故意来晚的……”
忘尘真人还是那般爱笑,勾起唇角说道:“我再同你讲授一遍,下次记得准时便好。”
纪欢歌受宠若惊,表情呆滞的点头,随他进去。
迟来的早课上,纪欢歌一字一句都听的仔细,忘尘真人见她好学,满意地点点头,随后却又问起那水缸的事。纪欢歌支支吾吾,说是自己还不能仅用半个时辰便填满,忘尘真人听后了然的一笑,当初让她半个时辰装满三个水缸,本就是说出来为难她的,见她确实有心,此事便作罢。
回来时,纪欢歌恍恍惚惚,以为是在做梦,怎么短短几天,忘尘真人就不再对她恶语相加了?她甩甩头,怎么也想不通。
朦胧的月色中,让人分不清天上的琼浆和地下的井水,纪欢歌还在不停的挑水倒水,放好漏壶,她算着自己每一步的时间,偏要把这忘尘真人都作罢的事情做出八~九分。
其他师兄弟都说凌青疯了,大半夜不睡觉跑去挑水玩,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这次是接近梅璟最后的机会,拼尽所有,她也要入了他的眼。
捶了捶酸痛的小腿和手臂,纪欢歌拖着疲乏的身子回到屋前,却见着旁边门前有一道模糊的黑影,吓了她一跳。她探头去看,见那身形格外熟悉,轻呼一声,那人不应。
“忘尘真人?”
纪欢歌感到的惊喜远多于惊吓,正满心憧憬以为忘尘真人是在找自己之时,忘尘真人回了下头,人却一下子不见了,就像是一团黑雾带给人的错觉一般,风一吹,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要不是今夜脑海中又回荡起那个声音,他又怎会回到这惹他头疼的鬼地方。
纪欢歌叹一口气,笑自己想多了,忘尘真人或许只是四处闲游,本就不想让人发现。
翌日晌午,纪欢歌填满水缸,正好赶上了饭点,和一干师兄们前去打饭。
用膳时,她听几个师兄说,三日后,他们便要出观收服妖怪,更说这次是忘尘真人亲自出马,必有看头。
纪欢歌听到“忘尘真人”四个字的时候,手下的筷子顿了顿,一下子便没了进食的心思,竖着耳朵探听。
“我猜你们必然不知,是什么样的妖怪能让忘尘真人移驾!”
一道士挥舞着手中的筷子,说的眉飞色舞。
“什么妖怪,你倒是说啊,别卖关子。”
同桌的三人不愿他吊人胃口,起哄逼他。
“说就说,这妖怪可是三年前忘尘真人有意放走的一只麻雀精,当初这妖怪缠上了一人类男子,男人家里请来忘尘真人捉妖,可不知怎么的,真人竟然放过了麻雀精,甚至默许麻雀精继续留在男人身边,三年过去,那男人死了,麻雀精就跟疯了一样,残害人家的家人。”
“呵,妖终究是妖,就算是真人动了恻隐之心放过她一马,到头来还是被证明是看走了眼。”
又一道士举杯附言,“可不是吗,就算是真人,也不过是肉体凡胎修来的,七情六欲又哪里能绝尽?”
旁边人一把捂住他的嘴,“当心别让忘尘真人听见。”
两人悻悻的对视,低头进食。
纪欢歌脑袋里乱哄哄的,曾经他要带她去捉妖,她不从,落得个十年相离的下场,如今,她哪里甘愿再错出一个十年。
她扭头问吃饭的那一桌,“师兄,凌青想问问,这次忘尘真人游方,可会带上弟子?”
喝着稀饭的道士一笑,“怎么,你个刚入门的弟子,也想去凑热闹?”
一句话就把纪欢歌噎住了,确实,论资历如何也不会有她的份。
“不过,你倒是可以找个有资格的换换,兴许你多加些好处,真有人愿意让给你。”
纪欢歌一听喜出望外,美目散发着耀眼的光彩,娇艳的红唇扯开弧度,一刹那,那四名弟子都有些错愕,这凌青,当真是个铮铮男儿?
“咚咚咚”三声,纪欢歌收回了叩门的手,有些踌躇的等着屋里人开门。不多时,走出一月白色道袍的年轻男子,看面皮很是清爽,眉宇间英气逼人。
回云入道七十年,却在近十年间才小有所成,若他自身看来,定是之前自己修心不成,心有旁念,这才不得道法真谛,自从摸索到正途之后,他奉公克己,光明磊落,又得忘尘真人提携,自然是精进不少,于道于心,都是长天观中不可多得的弟子。
在纪欢歌心里,忘尘真人为专心向道的弟子呕心沥血,必然不会忘了回云师兄。
“师兄,我叫凌青,听说忘尘真人不日便要游方,可……”
她低下了头,没好意思如此唐突的说出逾矩的请求,可心中的急切已经让她无力再去客套,她深吸一口气,又说道:“师兄,凌青也想去看忘尘真人收妖,不知师兄怎样才能将名额让给凌青。”
回云有些发怔,一时摸不到头脑,“你怎知,忘尘真人会带我去?”
“一定的,师兄这般出类拔萃,怎会有不被提携的道理?”
看着这般急迫的师弟,回云笑了笑,从她身上,他似乎看到了多年前仰望前辈的自己。
“那便让给你吧,我随忘尘真人游方已有多次,也是时候将机会给你们这些新入门的弟子了。”
回云语气淡淡,纪欢歌一连询问多次,这才把心放到肚子里,知道回云师兄是真的打算帮她,纪欢歌不停的道谢,反而让回云有些不大自在。
“都是师兄弟,这般客套作甚。”
纪欢歌讪讪一笑,和回云告别,转身后,又不停回身朝回云摆手,把他搞得哭笑不得。
待纪欢歌走后,紫枫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对着回云说道:“怎么,你把名额让给这娘娘腔了?”
回云点头,“紫枫,他才入观,这次你与他同行,不要为难他。”
紫枫嗤笑一声,不答。
三日时光,在纪欢歌的殷殷期盼之下,显得尤为漫长,终于等到这一日,长天观大门开启,忘尘真人率先跨过门槛,上了一条乌篷船,其余四名弟子紧跟其后,纪欢歌就混在几人之中,其间和忘尘真人的目光相撞,他倒是没有过问她为何出现在这里。
上了船,五人围坐在席上,那船不需专人划水,仅仅依靠水流,便可顺流进入地上河之中。
虽是水流平缓,却也免不了什么突来的暗流,小船被水波推打的一晃一晃,纪欢歌就坐在紫枫身边,脑袋时不时往他身上撞。
碍于忘尘真人就在她对面,紫枫不好发作,偷偷用手去掐纪欢歌的大~腿,剧痛之下,纪欢歌险些叫出声,紫枫看着她这幅有口不能言的憋屈样子,心里愈发舒爽。
这个紫枫师兄,嘴毒不说,还这般小气,纪欢歌心里千回百转,最后还是忍下,专注心思去偷瞄忘尘真人。
他闭目盘膝,双手分别置于双膝之上,右手持着拂尘,身着象牙白道袍,青丝高高竖起,却不见了那根白玉簪。
他的斩邪雄雌剑和探妖罗盘去哪了?纪欢歌见眼前这个唯有面皮一样的梅璟,愈发伤感。
小船摇摇晃晃,终于升到了水面之上,忘尘真人身后依序跟的,分别为大弟子流川,二弟子淮宁,剩下便是琼云真人的二弟子紫枫,和纪欢歌这个没师父认领的小可怜。
“此行需去素云镇拜访王家。”
四名弟子听令拱手,忘尘真人淡然转身,不喜不悲,一甩拂尘,四人转眼便到了素云镇。
来到素云镇,纪欢歌心中大惊,怎会如此巧合,这麻雀精作乱之地,竟然就是她置身十年的地方,踏上她不愿再记起的熟悉土地,面色愈发苍白。忘尘真人见状,轻声吩咐大弟子流川去问询。
斯文长相的流川放慢步子,刚好和纪欢歌并排,他低声发问,“师弟可是有何不适?”
纪欢歌急忙摇头,越过流川,悻悻的去看忘尘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