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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忆秋思鬓云残(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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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间包厢的名字叫做盈谷厅,算是花月楼中较为清雅的一间。包厢内的一侧种着些许凤尾竹,一年常青,配上令人眼花缭乱的流苏,倒是极为好看。
华容遣去了“擦坐”的小丫鬟和一身奇装异服的“赶趁”伙计,合上了门。
他为三人续上茶水,悠悠坐定。
“清澄,你是怎么回来的?”
卫清澄感觉他问的有些唐突,答得阴阳怪气,“当然是坐马车,难不成走回来?”
华容无奈的笑笑,“自然不是这个意思,清澄,你若不想说我便不问了。”
纪欢歌赌气归赌气,如今要是把华容逼得一句话都说不上,那两人还续哪门子的缘?
迟疑两下,卫清澄把放火烧了浣衣坊又一路卖艺来到京城的经历给华容说了,华容听得眉开眼笑。这样少见的大胆女子,他当真是没有遇到过。
“清澄,你果然和儿时不同了。”
华容说的意味悠长,眼中是绵长的笑意。眼前的卫清澄,虽然眉眼间还留有三年前的青涩,可举手投足之间,却更有一种漠然超尘的江湖义气。熟悉又陌生的眼前人,让华容兴味盎然,想要一点一点的挖掘下去,看看她拥有怎样的过往,又是如何修炼成如今的潇洒样子。
卫清澄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没有应答,只是直直的瞅着他。
见这般不知躲闪的肆意目光,华容又是一笑,碍于礼数,用茶杯掩住了口鼻。
晓晓见华容不停地笑,私下同范允娘耳语,“允娘,你看这华容是不是有毛病,怎么总看着卫姐姐傻笑?”
“岂止是有毛病,简直是快疯了!不只是他,所有人都疯了!”
范允娘再也无法忍耐,华容与卫清澄的交谈,在她眼里都成了眉来眼去,眉目传情,她怒拍桌子,跑了出去。晓晓立马出去追赶,卫清澄当是晓晓又偷偷摸摸说了什么话去气范允娘,让人哄哄就好了,并未放在心上,冲华容寻求谅解的悻悻一笑,又开始你问我答。
此番畅谈,令卫清澄摸清了华容近些年的经历,心中暗暗佩服他的张弛有度。难得他如此年轻便成了国子监五位授书博士之一,虽日日面对朝堂中的明争暗斗,却能够全身而退。
卫清澄缓缓的啜着茶水,目光略带闪躲的去瞧浅笑着的华容。
“华博士,你能同我说说以前的事情吗?我在栏充的这些年,有很多事情都强迫自己忘掉了。”
卫清澄眨着眼睛,谈起正事便是一脸殷切。华容见卫清澄这般健谈,心性脾性都成熟了许多,倒也愿意和她谈起些往事。
“想听哪一件?”
“不如,就说说黄马褂的事情吧。”
谈起这害人的黄马褂,华容有些犹豫,又一想这事情如今已是悬案,便当故事一样给卫清澄讲了。
“这黄马褂,在三十年前由先帝赏赐给你拥有赫赫军功的父亲,令堂因此一度成了京城的传奇人物,就连你的祖父,也是在令堂拥有黄马褂之后才刮目相看,答应将女儿嫁予。三年前,是你十五岁生辰,京城众名门望族都来参加你的及笄礼,筵席上酒过三巡,有人提出想要一睹黄马褂真容,大将军拗不过他们,前去拿取,却发现这黄马褂不翼而飞。往后的事情,便不需赘言了。”
卫清澄撑腮道:“华博士,当时你在吗?”
华容轻轻点头,“我和我叔父一家,都曾造访。”
此题难解,卫清澄不再过问,又和华容闲聊了一会无关痛痒的乐理知识,相谈甚欢,商定有空再聚。
出了盈谷厅的卫清澄,谢绝了华容相送,独自沿着街巷往天悦客栈走。一路上,她愈发头疼,这般离奇的失踪案,连朝廷都未解开,自己又去哪里找通天的法子。
专心数着脚下碎石之际,身后传来些悉悉索索的摩擦声,倏尔一阵剧痛让她再也清明不得,两眼一闭倒在了地上。
那少年依旧扬起了好看的下巴,得意的吩咐下人,“带走!”
再一醒来,卫清澄后脑还是阵阵的钝痛,睁眼的那一瞬,她险些以为自己又回到了浣衣坊的水房,即刻便要站在生与死的分水岭。
只不过,这次似乎是间装点不错的客房,水绿色的帐子搭配上象牙白的流苏,一晃一晃的清爽的紧。
“卫大姐,我将你请来可不是要你品鉴我的帷帐的。”
华瑛从红木八仙桌旁负手走了过来,猛地出声让卫清澄一惊。
“是你把我抓来的?”
卫清澄扭过头,上下打量着华瑛,警惕的向床内侧缩了缩,当初就觉得这华瑛奇怪,今日他果然出手了。
“卫大姐别说的那么难听嘛,当年你可是巴不得和我凑在一起。”
和一个小屁孩凑一起?卫清澄看着眼前巧笑的华瑛,虽然他身量足,可面容略显青涩,少说也比她要小上三岁。如今尚且这般,更别提三年前了。
“我就算是缠着谁也不会缠着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
卫清澄仅从道理上想便觉得华瑛是在诓她,出言试探。
听她这么说,华瑛面上稍稍的闪过一丝羞赧,“何必较真呢,反正我同表哥形影不离,你缠着他不就是缠着我吗?”
他表哥?卫清澄前后一联系,这才猜到华瑛十有八~九是华容的表弟,不禁发了一声笑。
华瑛见卫清澄茅塞顿开,心中不明,立马上前捏住了卫清澄的臂膀,“卫清澄,别再废话,你只用告诉我,刚刚你同我表哥说了些什么?”
华瑛原本的乖巧面具刹那间消失的无影无踪,卫清澄困惑至极,心想难道自己笑了一声便惹怒了这大少爷?
手下的钳制愈发用力,他见卫清澄双瞳剪水的眸子泛上些许雾气,还是无动于衷。“能说些什么,总归没有说你的坏话就是了!”
卫清澄小脸揪作一团,痛苦的掐着华瑛仿佛要捏碎她手臂的大掌。
“什么?你当真跟他说了我的事!”
卫清澄一句无心之说,却让华瑛身子踉跄了一下,卫清澄趁机逃出他的钳制,撒丫子向门外跑。
华瑛仿佛丢魂了一般,紧锁眉头站在原地,自言自语道:“不会的,不会的!她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就算她知道,表哥也一定会选择信任我!”
逃命的卫清澄,才不顾华瑛是不是疯了,在这庭院中七扭八拐的到处乱跑,让她奇怪的是,这偌大的庭院里她竟然没瞧见一个下人。
远远的,卫清澄见前方的花草丛中像是有人,小心翼翼的提防着靠近,想要诈一诈这庭院的出口位置。
那身影一探出头,卫清澄当即松了一口气。
“华博士,你一定要救救我,华瑛将我捉来,一言不合就要掐我!”
卫清澄想要撩开袖子证明自己伤势,华容尴尬的制止了她的惊世骇俗之举。
“清澄,慢慢说,不急。”
华容看了看远处,见华瑛并未跟来,放下了手中的剪刀,将卫清澄扶到一旁的凉亭,面上尽是关切神色。
卫清澄一五一十说完,华容并未多加思索,便释然的笑了。
“清澄,这次又要我替小瑛向你赔不是了,他至今仍是孩童心智,怕是见到你这位故人高兴的失了分寸。”
卫清澄不好反驳,毕竟华瑛是他表弟,脾性方面,定是他这个表哥更加拿捏的准。
那般一反常态的华瑛真是捉弄她?卫清澄越想越后脊发凉。
“不如这样,清澄,假如下次他又说胡话捉弄你,你尽管教训他,不要留情面。”
华容指尖轻敲桌面,脑海中浮现起这小子儿时干下的种种趣事。
这个表弟,可真是让他又爱又恨。四年前叔父将小瑛交给他管教,原本以为他日日耳濡目染这些圣贤之道,能收敛些顽劣的脾性,却不想江山易改禀性难移,几年过去,他倒是愈发肆意了,在自己面前装作谦和有礼,可私底下却是顽皮难以管教,近日来他表现的愈发乖巧,自己还以为他转了性,却不料没过几天他便又憋不住了。
卫清澄听了华容的解释虽有不甘,却又不敢明目张胆的指责华瑛,只好也附言说是华瑛小孩心智,自己不作埋怨。
回到天悦客栈之后,只见范允娘环着手臂气鼓鼓的坐在床~上,见她进来只抬了下眼皮冷哼一声。卫清澄冲着晓晓撇撇嘴,晓晓却是摇了摇头。
“怎么了,允娘,姐姐可是恼人了?”
范允娘斜睨着笑的灿烂的卫清澄,“哪里有你这样的姐姐,明明认识华博士却一点不告诉我们,看我心念华博士还做着白日梦很精彩吗?”
原来这小姑娘是为情所困,卫清澄走到范允娘身边坐下,轻笑的解释道:“你也知道,我曾经过得还算不错,认识些青年才俊自然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范允娘立马撅起了樱桃小口,“可华博士不一样,他……”
“他怎么了?”
见范允娘的话突然吞了回去,卫清澄不由得发问。
“不提了,越说越生气。”
卫清澄见范允娘说出了心中所想,心情略微好转一些,急忙转移话题张罗着吃些什么。晓晓极有眼力的拉着范允娘去吃荷心斋的酥皮点心,见两人出了门,卫清澄这才松了一口气。
在华容这件事上,即使是好姐妹,她也让不得啊,只是这苦楚,纪欢歌根本说不出。眼下最好便是这允娘知难而退,不然她非但要替自己跟华容搭桥,还要挥棍扫着想当绊脚石的姐妹。
不知这群姐妹之间是否存在些心灵感应,反正画桥确实如卫清澄预想的那一般,过上了让蓝亦清往东他绝不敢往西的快意日子。
每日清早蓝亦清去看望过云秀,便要来这专门替她开辟的院子,厚着脸皮和他腻在一起。起初画桥还有些抗拒,可时间一长,不理会蓝亦清倒显得自己矫揉造作了。
自从蓝亦清尝到了甜头,便自诩过上了神仙一般的日子,连华容都不去理会了,每天就顾着附在画桥耳边使尽毕生所学说着甜言蜜语。
甜到腻了,画桥便一把推开窝在她身边的蓝亦清,冷哼一声,蓝亦清立马就像是遭了灭顶之灾,自觉地去墙脚站着,等画桥消化完了他的好意便再来补充。
一来二去,两人好像又回到了四年前那般你追我赶的甜蜜日子。
“蓝亦清,上次你想威胁我的姐妹,这笔账,我可还没同你算。”
画桥手里揣着瓜子,每吃完一颗,便要把瓜子皮向蓝亦清脸上砸去。
蓝亦清像只会微笑的呆鹅,非但不生气,还将此视为一种情趣。
“画桥想怎样,我就怎样。”
他的言语像是提前降临的春意,柔柔的,暖暖的,让人一不小心就要沉醉其中。
画桥看着这般软耳根子的蓝亦清,不屑的啧了一声。
“那我便要你设宴邀请她们赔罪,还有你那个狐朋狗友华容,也跟你一块谢罪。”
蓝亦清满脸幸福的偷偷将手臂绕到画桥身后,趁她不注意就是一抓,认准了她力气比不过他,开始肆意的纠缠,“你说什么便是什么,只要你别再冷落我才好。”
看着那蒙上水雾的凤眸,画桥已经一句话都说不出了。
“画桥,既然瓜子堵不住你的嘴,便让我亲力亲为吧。”
“……”
这边耳鬓厮磨,那边却是不知祸福。
自打范允娘和晓晓一出了天悦客栈,就有一道目光一直锁定着她们。刚刚迈入荷心斋,晓晓兴奋的瞧着桌上香喷喷的点心,再一回头,却不见了范允娘。
正手足无措之际,迎面走上来一个中年男人,“想必您就是晓晓姑娘吧,我们王爷有请。”
晓晓四下张望着范允娘的身影,才不管这李武在说些什么,“我才不认识什么姓王名爷的,如今我同伴丢了,你还不跟着找!”
丢了,李武吓了一大跳,“晓晓姑娘,是哪位同伴?”
“自然是允娘,刚刚我一抬头就看不到她人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