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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忆秋思鬓云残(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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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个一身黑衣的年轻男人,两眼眯的像是瓷碗上的裂缝,卫清澄见了,直觉这男人不是个善茬。
刘豹是这栏充城的人牙子,专门拐卖妇女小儿,顺带还帮着赵姑姑偷偷运送浣衣坊的死尸。马车上那具,他刚刚玩过,身体硬邦邦的,没多大意思。
可眼前这个就不同了,血还是热的,虽然看着粗糙点,仔细分辨眉眼,倒还称得上是有几分姿色。若按往日,这样的女人他是看不上的,可接连几日他的活都被另个叫李莽的抢了过去,他连个女人的香味都没闻着,如今,只要是个女人,他就照单全收。
虚弱的卫清澄哪里是他的对手,刘豹扣着卫清澄肩膀往下一压,她就瘫倒在地上。刘豹骑着卫清澄的腰,两手伸进她的衣领,像是剥棒子一样往后拉扯。
卫清澄无力扯住衣物,脸颊沉入了雪地,她绝望的四下摸索,只期盼能找到一块尖锐的石头,在身后男人喉上划出个口子。
她像被捉住的水蛇一样,在雪地里颤抖,扭动。刘豹看着这般苦命挣扎的卫清澄,心中大爽,一件一件的往下撕扯她的衣物,听着她的吼叫,感受着她身体上传来的冰凉温度和战栗。
脊背上,最后一件贴身衣物被扯掉,卫清澄羞耻的将胸腹贴近了雪地,不管地面有多冷,她还是要保留自己最后一丝的尊严。
如凌迟般的等待,痛苦而屈辱,正当卫清澄打算咬舌自尽之时,身上重量却蓦地轻了。
“他妈的,你背上,是什么玩意!”
刘豹像是屁~股底下安了弹簧,一下子从卫清澄身上跳到了远处,他面色有些发青,指着卫清澄那赤~裸的后背。
原本应该光洁细腻的背上,全是皮肉翻卷的鞭伤,伤口之间相对完好的肌肤,布满了密集的红斑,看的刘豹鸡皮疙瘩起了一身,“臭婊~子,你是不是得了什么不干净的病,幸亏老子没上你,不然一准的死路!”
刘豹朝卫清澄喷着口水,骂骂咧咧的快步上了马车,像躲避瘟神一般的走了。
病?她们这群女子有的是病,身上的,心里的,一桩桩,一件件。没人去在乎,死了才是干净。
可如今,死,却也死不干净。从刘豹马车上掉落的赤~裸女子,身上有着肮脏的痕迹,卫清澄跪着爬起,找来几片半腐的树叶,草草掩住了她的身子。
不经意间,卫清澄扫了那女子面皮一眼,“烟柳?”
卫清澄像是平时唤她一般,可等了没几下,卫清澄却笑了。
自己同一个死人说什么话,难道还不嫌晦气?
摇了摇头,卫清澄将画桥难看的死态从头脑中甩出,沿着刘豹留下的车辙印,一步一步的走了回去。她并非没有牵挂,和那般黑暗的浣衣坊,她还有好大一笔账要算。
再次出现在浣衣坊大院时,连带着赵姑姑,都是险些往后跌了个跟头。
那些往日熟悉的面孔,五官全被吓得错了位,卫清澄皮笑肉不笑的摆手,看的赵姑姑跪下求饶,“卫清澄,不是我把你害死的,是烟柳,对,就是她!姑姑已经帮你报了仇,借故药死了她,你安心去吧,别再回来了!”
赵姑姑身后的一干年轻浣衣妇,也是颤抖的跪下,口中求饶的内容各不相同。
“卫姐姐,你药里的辣椒油不是我放的,是她,是那个小贱人!”
“姐姐,你别听她胡说,她上次还偷着在你的饭菜中淋洗衣水,往你的皂角粉里撒糖!”
“姐姐,你的东西全是阿慧偷得,她死不承认,我早就看不惯了。”
“胡扯,姐姐的衣服总是被弄脏,没你的功劳?”
一干小丫头害怕的过了头,把过去干的什么坏事都抖落出来了。赵姑姑还算是有眼力的,看着卫清澄的面色眼神愈发锐利,抽了几个小丫头的嘴,“短命货,说什么说!不就是眼红咱们清澄是京城大户的来头,这才没完没了的算计。”
赵姑姑假意做出的讨好模样惟妙惟肖,卫清澄看了止不住的冷笑。
笑着笑着,赵姑姑发现了卫清澄嘴里竟然往外吐着白气,眼珠子转了几转。
他奶奶的,让这小贱蹄子给坑了,鬼哪里有说话吐气的!赵姑姑一下子从地上爬起,大声吼叫身旁的丫头,“她是人,是人!全去给我抓她。”
见着浣衣妇们一哄而上,卫清澄毫不躲闪,只是眼神涣散的笑着,任女人们捆绑她,殴打她,辱骂她。
夜晚,卫清澄被关在水房里,听着门外路过的女子们无所不用其极的挖苦。
她不想反驳,也没有力气去争论,赵姑姑将她反手绑在柴火堆里,卫清澄稍稍一打量,就被眼前的污秽刺了眼。
地上尽是棕红的血渍,还记得她刚来的时候,曾天真的问过这里年纪稍大的浣衣妇,她们漠然的回答:给你们杀鸡做饭时滴的血,没什么稀罕的。
后来,她一直等着这顿鸡肉,却迟迟没有等来,如今,看着那血迹上粘连的头发,卫清澄似乎明白了什么。
鸡血,人血,当年的她哪里分的清呢?
怪不得总有人说水房阴气重,连带着烧出的水也有一股怪味,如今想起来,真是令人作呕不止。
纪欢歌从卫清澄这令人胆寒的记忆碎片中逃出,用指甲扎了扎手心强打起精神。
她一点点的挪蹭,到了土灶边上,见灶膛里还有一丝火星,高兴的忘却了饥饿疲乏。
用嘴叼起几根柴火,塞进了灶膛,挤压着肺里所有的空气向内吹火。火势一下子旺盛起来,卫清澄急忙伸出双手凑到火堆前,无奈绳子离火堆太远,火焰已经灼到了她的皮肤,却还是没有烧断麻绳。
一咬牙,卫清澄狠了心,两手一深,干脆任那火焰烧灼自己的皮肉,剧痛之下,伴随着绳子断裂的噼啪声,她的心终于得到一丝慰藉。
双手得到了解放,她迫不及待的用枯枝点了火,去烧自己脚上的绳子,麻绳刚刚落地,卫清澄的心却再次吊了起来。
有人在外头,可看那影子的身形,不像是赵姑姑。
卫清澄缩到柴火堆里,警惕的瞧着门外来客。锁一落,门一开,面色狠厉的画桥走了进来。她见卫清澄没了踪影,知晓卫清澄必是在哪躲了起来,并未惊呼,而是老道的反锁住门。
“卫清澄,别躲了,我送过那么多姐妹去西天,如今算算,也该轮到你了!”
卫清澄闻言,知道自己已经走到了绝路,毫不畏惧的现身,看着手上持着白绫的画桥,心中有些明了。
“画桥,想必烟柳,也是死在你的手上。”
虚弱的卫清澄奋力挺直了腰板,面容虽是无比枯槁,浑身的气势却是不输于人。
果然,一提到昔日好姐妹的名字,画桥疯了一般开始嘶吼,“还不都是因为你!烟柳受了你的牵连,这才平白搭上一条性命!”
目眦欲裂的画桥,褪去了往日的温温婉婉,此时的她,像是一只在倾诉恨意的厉鬼。
这般狠厉的叫声,把门外放风的赵姑姑引了过来。
赵姑姑虽是管事婆,手中有几分权力,可也不能明目张胆的草菅人命,于是杀人灭口的事,便到了画桥这里,假若画桥杀人败露,赵姑姑绝对会将一切都推卸到她的身上,自己金蝉脱壳,溜之大吉。
赵姑姑的打算,画桥心里清楚,可她已经被赵姑姑选上,还有什么可抱怨的。
门外是赵姑姑的猛烈敲击声,因里头反锁,她进不来只能干着急。
“画桥,别跟她废话,勒死就好,干净!”
闻言,画桥活动着筋骨,一步步向卫清澄靠近。
万般紧急之下,卫清澄脑中想的全是如何抢下画桥手中的白绫,倒没注意自己已经一步步的靠近了土灶。
卫清澄感到双腿烧灼般的疼痛,心中猛出一计,她压制下心中生出的些微恐惧,不再后退,反而是一寸寸的进攻,“画桥,一辈子过着这种杀人如麻的日子,时刻担心下一个被除掉的就是自己,你真的甘心吗?”
画桥拉扯着手中的白绫,冷笑道:“甘心如何,不甘心又如何,我这辈子就是做别人走狗的命。”
画桥的语气微哂,卫清澄倒是涨了几分把握。
“咱们在这浣衣坊,只因为一个赵姑姑,就要断送了一辈子,你不曾想要反抗吗?”
画桥持白绫的手颤抖了一下,“杀了一个赵姑姑,还会有千个万个赵姑姑,哪里杀得到头?”
画桥是聪明人,自然听出卫清澄想在最后为她自己博一丝生机,可事情哪是除掉一个赵姑姑的事,如果真这般简单便能脱离苦海,她又怎会在这里忍气吞声多年。
“只杀赵姑姑,自是不成……”
卫清澄刻意放慢语速,面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怎么,皇帝老儿你也要杀?”
看着死到临头的卫清澄还在做梦,画桥不由得笑出声来。
“烧了整个浣衣坊,救出所有姐妹。”
不知不觉之中,卫清澄已经探身到画桥身侧,凑近她的耳朵,一字一顿的说的清楚。
卫清澄细细观察着画桥的反应,发觉画桥此时已经有些魂不守舍。
对于已经待了五年的画桥来说,对赵姑姑的杀心,她不是没有提起过,只是如今这毁了整个浣衣坊的事,她却没敢想过。
她佯装镇定,质问卫清澄,“怎么,你胸中已有了十二分的把握?”
见画桥话里话外都有尝试的意思,卫清澄愈发放心,眼中射出让人不可忽视的光彩。
“加上你,还有我身后的柴火,怎么没有十二分?”
几番周旋,两人交心。
画桥朝门外说卫清澄已死,稳住赵姑姑,这头卫清澄点起五六个火把,只等待着画桥一开门,便丢到赵姑姑身上。
赵姑姑自是不知此时画桥早已倒戈,正想去看卫清澄尸体之时,已经被扔来的火把烧的到处乱窜。
火苗一下子吞噬了她的头脸,任她怎么叫喊,都是白费力气。
当初赵姑姑为了避人耳目的运走尸体,早已遣散了附近的官兵和浣衣妇,如今却没想到,是自己为了自己搭了一条通向阴曹地府的路。
不看赵姑姑狰狞的死态,二人迅速摸到寝舍,扔了火把,而后大声叫喊,逼得浣衣妇们从睡梦中惊醒,迷迷糊糊的开始救火。眼下,守在浣衣坊外的官兵也听见了动静,一下子全冲进来救火,大门反倒没了看守。
见事态发展如自身所料,二人带头往外跑,官兵只当她们是去搬水,并未追捕,渐渐地,其他浣衣妇发现了门道,也跟着往外跑。
跑出浣衣坊的人多了,官兵自然也就发现了蹊跷,见这大宅不保,其中的官奴又都是有罪之人,立马将所有士兵遣出,关闭了大门,不再救火。任里面的人如何吼叫求情,都不再放出一个。很快,偏僻的浣衣坊被一把火烧尽,连带着还有二三十个没逃出的浣衣妇,用命祭了这场大火。
早已逃出的卫清澄哪里知晓这些,她现如今耳朵里充斥的全是其他小姐妹们的溢美之词,夸赞要不是她们二人发觉前来提醒,她们又怎能因祸得福重新有了自由。
卫清澄和画桥相视一笑,心中倒是不悔当初的打算。
一群姑娘顺着卫清澄记忆中的车辙印,越过了那片乱葬岗,趁着天还没大亮,又是马不停蹄的向前赶路。
这条路到底通向哪里,卫清澄也不知,可如今,只有她是唯一一个见过外面世界的人,一群姑娘便将希望全都寄托在了她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