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眉翠薄谁人绘（8） ...
-
待翠玉睁开眼的时候，已是翌日午后。
日光斜斜的照进屋来，将花窗的影子打在地板上，一如往日。
翠玉挣扎着坐起身，见身上磨损的衣物已经被换上新的，手指也被涂上药，寻思大概是李大婶回来了。
她刚想下地，李大婶刚好端着药进来，像是提前算好时间一般，汤药晾的冷热适中。翠玉接过，一饮而尽，急切的询问，“李大婶，乐正大夫醒了吗？”
李大婶听了蹙了蹙眉，面色平静，“林儿他……还在睡着，明明烧已经退了，可就是醒不过来。”
“别的大夫可来看过？”
“都看了，可就是没有一个能说出个所以然。”
翠玉面色一变，“李大婶，翠玉要去寻个人。”
李大婶见翠玉说的慌张，不明白个中意思，只关切道：“翠玉丫头，眼下你还没有全好，这找人……”
“等不得了，乐正大夫如今只有这条生路了！”
当日霍大夫和她说过的话，全浮现在翠玉脑海里，“那一步”三个字，翠玉如今全明白过来了。
霍大夫分明早就猜到了乐正林会愈加疯癫，只是碍于乐正林当下不会显露出来，贸然说出会让乐正林和他母亲无法承受，迫使乐正林更加癫狂，这才半遮半掩，任翠玉自己去猜。
当初还有一丝把乐正林当做正常人的可能，但昨夜，乐正林发起疯来居然都能把翠玉当成月儿，况且乐正林也承受不住月儿突然消失的打击，这般轻易的便晕死过去。再拖沓，实在不知乐正林能不能醒来。
如今翠玉猜到了，却不知是不是晚了。
翠玉跳下床，穿好衣，脚步虚浮的朝“济世堂”走去。
去“济世堂”，要穿过一个镇子，眼下没有马车驴车，翠玉只好扶着墙根一步一步的艰难行走。一旁的人看她这幅模样，指指点点，翠玉哪里还顾忌的上旁人目光，现如今乐正林的命就绑在她的身上。
“求求您，让我进去，我要找一位能治颠狂症的霍大夫！”
翠玉好不容易捱到“济世堂”门口，却被老板拦了下来。翠玉一脸急切，眼圈发红，人命关天的当口，没想到老板伸手就要银钱。她出来的急，哪里顾得装什么值钱玩意。
“得病的是乐正大夫，你还有没有良心？”
翠玉心急，说的话也难听了起来。
“小姑娘可不要唬我，乐正大夫的病我上午才派人去瞧过，开了几帖退风寒的药便妥了，哪里需要什么会治颠狂症的大夫？”
老板底气十足，原本这乐正林感染风寒又悲伤过度，多昏睡一会也是常事，他自然没觉出有什么不对。
“哪里有那么简单，你只管找那个会治颠狂症的霍大夫，其余的不要多问。倘若你找不来，那就是你害了乐正林性命！”
老板见翠玉神情，发觉她不是在放虚招，急忙进屋去找大夫。
堂内大夫一听乐正林要治颠狂症，互相大眼瞪小眼，谁都没想到，自己往日同僚竟然是个疯子。几人中有个在此方面小有建树的，自荐前去，可一听人家只要霍大夫，就都纷纷蔫下来了。
这霍大夫一向脾气古怪，极少出诊，甚至跟“济世堂”的其他几位大夫也不多来往，如今翠玉竟然指名道姓的要他医治？
“什么事？”
霍大夫在众人眼中一反常态，从内室走出，竟然管起了闲事。
“霍大夫，是乐正林出事了！”
翠玉拉过霍琏，只觉得天色突明，一切都有了希望。两人雇了一辆马车，风风火火的往回赶。马车之上，翠玉向霍琏交代了乐正林近日发生的事情，霍琏静静听着，皱了皱眉。
“翠玉，想必你还记得之前我同你说过的话，即使你发觉了乐正林患的是颠狂症，贸然使用那个方法，倘若不对症，乐正大夫也怕是性命堪忧，更何况颠狂症可不是脉象上便能看的出来的，你当真要让乐正大夫冒此大险吗？”霍大夫已经拿出了针包，坐在气息愈发微弱的乐正林身边。
翠玉心里笃定乐正林就是得了颠狂症，这才一心想要追随月儿寻死，眼见着乐正林正在丧失求生的欲望，倘若再不下狠药，怕是为时晚矣。她扭头用目光询问殷切的李大婶，李大婶出奇的平静，说道：“翠玉丫头，林儿是死是活，全凭你做主。”
翠玉得到这样的回答，更加下定决心拼死一试。
“霍大夫，下针！”
翠玉几乎是咬着后槽牙，成则生，败则死，乐正林本应成为翠玉良配，她哪里能任由他追随自己幻想出的月儿死去？
霍大夫得令，翻动乐正林手脚，快手在乐正林人中穴、少商穴、隐白穴、大陵穴、申脉穴、风府穴、颊车穴、承浆穴、劳宫穴、上星穴、会阴穴这十三个穴位下针。此技法名曰“鬼门十三针”，相传由张天师所创，专治百邪癫狂，且针到病除，永不复发。
只见乐正林面色稍稍泛出些红晕，眼珠子也在眼皮下转动起来，指尖开始轻微晃动。
“娘……”
乐正林一声呢喃自唇间发出，床前三人大喜。翠玉这回的决断，当真是没有错。
翠玉整个人仿佛被抽丝一般，刚才麻木的腿脚一下子虚软下来，身子虽是过劳，心里却是重石落地，见乐正林回了阳间，她整个人瘫在了太师椅上。
李大婶状况远比翠玉要好得多，她立马为乐正林递上茶水，嘘寒问暖。乐正林见床前三人神情各异，则是一脸茫然，好奇自己怎么会躺在这里。
翠玉平定下内心的欣喜若狂，收住飞扬的眉眼，在太师椅上细细观察着乐正林神情，开口试探，“乐正大夫，您可曾娶妻？”
乐正林端着茶杯，目光如水，温和的注视着翠玉，答曰：“不曾。”
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翠玉不知已经等待了多久，月儿啊月儿，这个原本虚无的影子终于从乐正林心里退了出去，这不仅是疏通了乐正林的生路，更是连带着救了李大婶和自己。
那张小脸上，勾人的桃花眼噙着泪花，殷红的唇角却以最大幅度拉扯着，乐正林不明白，为何自己说出这两个字，翠玉会是这番喜出望外，那模样，好像是尾巴都要翘到了天上。
不明白倒也好，反正这世间再也不会有月儿这个阻路的讨厌鬼了，李大婶和翠玉相视一笑。李大婶放了心，便借故说是要送别霍大夫，两人一起退了出去。
乐正林见状，面色并没有变化，对于翠玉的凝望，他也是有礼的回应。如今乐正林恢复了正常，心中不再有那病态的执着，神情淡然，翠玉反倒有些心慌。
“乐正大夫，你还记得我吗？”翠玉问的小心翼翼，生怕乐正林说出“不记得”三字，要真是这样，那她的努力可是全白费了。
乐正林闻言，眸色一深。
“在我分~身乏术之时，她贤良淑德照料家母；在我疯癫逃避之时，她倾尽所有送家母就医；在我人事不省之时，她呕心沥血，悉心照料；在我沉迷幻境不可自拔之时，她寻尽技法，换我无忧。她承受着我的驱赶，辱骂，却依旧选择停留……”
乐正林自顾自的说着，边说边轻笑着，眼眸中含着深深的情意，翠玉看的心里忐忑，这个她……
“翠玉，你以为，我会不记得你吗？”
翠玉目光呆滞，好似做梦一般，原来不知不觉之中，她已经为了乐正林做了这么多……
“翠玉丫头，霍大夫要走了，你赶紧出来送送！”
李大婶的声音及时打破了翠玉的混沌，她仿佛被什么魔音控制了一样，一下子从床边弹了起来，推开~房门。
门板一开，一道耀眼白光刺的纪欢歌睁不开眼，四周是呼呼的风声，景色一阵一阵的轮转。下一瞬，翠玉的手被人捏住，耳边似是李大婶在说话，“歌儿，你做的很好，为师很满意。”
随着语句的深入，这音色愈发的雌雄莫辩，不对，这又不是李大婶声音，听起来倒像是……师父？
再一睁眼，翠玉魂魄已经回到自己身体，一切都还算是顺当，唯独是自己肉身飘在绿油油的幻情池里这件事，让纪欢歌不大能接受。
“师父，你这样是在坑我。”
纪欢歌吭吭哧哧的从冒着绿光的池子里爬了出来，活像一只绿毛龟水鬼。
“歌儿，切莫得了便宜还卖乖，那乐正林的便宜，你占了多少？”
梅璟摇着折扇，浑身的清爽，怎么同是从一个水坑爬出来的，差别就那么大？
“师父你胡说，那乐正林之前一直神志不清，对我喊打喊杀的，我……”纪欢歌好似突然想到了什么，面上堆着淫~荡的笑，蹭到梅璟身边。
“师父，跟我说实话，翠玉给您搓背那回，你看的爽不爽？”
“咳咳，歌儿你身上一股子臭水沟子味，熏得为师恶心，赶紧躲远点！”
纪欢歌撇着嘴，不情愿离远些，心想师父既然要帮她，那还不早点来，非得等到她烧了自家房子，不得不求助李大婶借宿之时才来，真是平白让她吃了许多苦头。
两人一前一后的回到梅璟家，朱红大门前，是殷殷期盼的雏凤。一见梅璟回来了，雏凤欢天喜地的迎了上去，对着梅璟嘘寒问暖，眼珠子都要粘在了梅璟身上。
主子离开的这几日，她可是想念的紧啊，为了随时恭候主子回家，她日日在大门处候着，备好一切所需，此时她的眼里，更是只有主子一个人。
“仙女姐姐，能不能给我一套干净衣服？”
纪欢歌小脑袋摇摇晃晃，意图吸引过雏凤注意力。
雏凤不答，纪欢歌撇嘴眼巴巴的等。
“半身呢？”
雏凤还是不答，可怜的纪欢歌都要被脏衣服沤死了。
她可怜巴巴的将头挤到雏凤和梅璟之间，雏凤一闻，打了个大喷嚏，梅璟没有设防，刚好被喷了一脸。
梅璟纵容雏凤，并不追究。纪欢歌看着面颊湿润的师父，笑的直不起身子。
雏凤狠狠的瞥了纪欢歌一眼，立马掏出帕子替梅璟擦拭，梅璟淡淡的笑着，看起来心情很好。
看着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主仆俩，纪欢歌心里酸溜溜的，心想这可是自己师父啊，怎么别人都比自己跟师父亲？
纪欢歌展开双臂，作势就要把梅璟抱住，可惜纪欢歌刚摸了个边，就被梅璟一折扇打了回去。
“孽徒，你是想呕死师父，再找一个!”
纪欢歌委屈，垂着生动的眸子，小嘴撅的能拴上一头驴。自己不就是想跟仙女姐姐一样，跟师父亲热亲热吗，怎么师父这般的嫌弃她。纪欢歌越想越不高兴，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非要梅璟哄。
梅璟没辙，遂抚慰了几句好话，又把雏凤赶走去给她拿新衣服，纪欢歌这才作罢。
折扇扇了又扇，身旁的景致换了又换，梅璟好似醍醐灌顶，嘴角抽搐，想通了什么。当初觉得这辈子的便宜徒弟好养，怕是猜错了啊！这分明就是个二皮脸的小祖宗。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眉翠薄谁人绘（8）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