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眉翠薄谁人绘（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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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松花窗旁，有一男子，鬓角发白，身子骨挺直，手里提着一个酒坛子，咕咚咕咚的往下灌。
一旁人瞧见了，小声议论：这人怕是不要命了，酒仙居最烈的酒，他跟喝白水是一个喝法。
有好心酒客上前开解，乐正林一个挥手，把那人打个趔趄。人家哪里肯无故受这个委屈，骂了几句就去找店老板说理。
乐正林这般颓废的样子，翠玉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可她一旦上前阻拦，乐正林必然会发现她的尾随。翠玉只好寻了乐正林背后的一处，也点了一坛酒，摆在桌上挡着脸面，静静等着乐正林下文。
再看那被乐正林赶走的酒客，跑到老板面前不依不饶，非要讨个说法。
店老板也是无奈，把酒客招呼到一个桌子旁，唤小二来好酒好菜上桌，这才开始言语。
“这乐正大夫啊，总是这个样子，一句话不说就爱喝闷酒，虽说脾气不大好，可人却是极好的，这都五年了，也算是我们的老主顾了，您就当看在我的面子上，饶乐正大夫一回吧。”
酒客听了，手中筷子不停，见好就收，冷哼了一声，“这次暂且就不找他麻烦，可别给我有下次！”
老板点头，连连称是。
翠玉在一旁听得胆战心惊的，生怕这酒客咽不下这口气，去报复乐正林。等这酒客话一落地，翠玉才敢大喘一口气。
真不知道乐正林这酒，要喝到什么时候，翠玉用筷子沾酒在桌上画着圆圈，托着腮看着乐正林背影，小嘴撅的能翘到天上。
也不知道师父怎么样了，纪欢歌越想越出神，眼里险些没了乐正林。
“小二，酒钱！”乐正林嗓音粗哑难听，一把将银钱拍在桌上，一旁等候的小二总算是把心放在了肚里，原本他还害怕乐正大夫撒酒疯赖账来着。
乐正林摇摇晃晃，一路东倒西歪，门板都被他撞得摇摇欲坠。翠玉在后头看着，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乐正林这是要去哪？只见乐正林去的地界越来越偏僻，面前只有一组约一丈二的高墙围着个圆圈，教人看不到里处。
进出来往的尽是男子，莫不是……
翠玉有些难为情，心想乐正林平时看着挺正经的，怎么还会出没这种地方？
她不敢靠近，只得远远扒墙，看着乐正林进去。
这时，身旁恰好有几名男子经过。
“舒坦，真是舒坦！”
那男人绑着裤腰带，说的面不改色，一旁同行人还乐呵呵的随声附和。
翠玉更加羞红了脸，扣住了石头墙里的缝。没想到这个镇子，民风这样开放。
有人看到翠玉，上前搭话，“姑娘，这种地方你还是离远些好，都是些糙老爷们。”
翠玉羞赧的看了看说话的汉子，不好意思道：“奴家……奴家在等人，不过，只怕一时半会他是出不来了。”
“也是，这刚过了饭点，里头人必定不少，怕是得排个队。”
那汉子殷切，笑眯眯的回答。
翠玉听了，只觉得长见识，原来这种事情还用排队的。古人说的没错，饭饱思□□，怕是这群男人们吃饱了肚子，剔着小牙就溜过来了。
见翠玉失神，与汉子一道的老书生挠头，一脸的不解，心想竟然还有姑娘围着茅坑等人。
“等人？那姑娘干啥不去别处等，在这里不嫌熏啊？”
熏？翠玉这才发觉，这空气里似乎是有股怪味。
“大哥，这里可是……”
翠玉面容有些僵硬，心想不会吧，自己竟然闹了这么大笑话？
“姑娘，为难啥？大哥跟你明说。大哥就没见过守着老爷们茅坑的姑娘，你要是好姑娘，趁早离开这里。”
“唉！”
翠玉脸上红的要滴出血来，撒丫子就往远处跑。平日里女子很少上街，她在膏药胡同又是随心所欲，哪里识得这糙老爷们的茅坑？
出了这么大的丑，就算是没脸没皮的纪欢歌，此时也有些发愣，幸亏当初她没发急脾气，冲进去捉人……不然，乐正林和翠玉就彻底没戏了。
不多时，乐正林从里头出来，翠玉远远地跟着他，刚才的羞赧还没褪去。
接下来的路，乐正林倒是走的顺当，连翠玉都能认得出来，乐正林这是要去坟山。
眼看这一天折腾，日头已经下斜，未见晚霞，反倒是乌云密布，天色晦暗的吓人。一路荒芜，人影不现，杂草结着伴阻路，离上次翠玉来到坟山，已过了约摸十天，这杂草竟足足长了一尺，当真是坟地的花草更加壮些。
乐正林踉踉跄跄的来到月儿坟头，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筋骨，一下子便软趴趴的跪倒在地上。
乐正林一言不发，低垂着头，鼻翼翁动。
翠玉就这么一直看着，不知道乐正林究竟想搞什么名堂。
一刻又一刻，一个时辰又一个时辰，乐正林好似僵掉了，一动不动的面朝坟头跪着。
眼看着西边的亮光都快没了，翠玉躲在大树后，愈发心急。这天气怕是危险，自己又没携带雨具，乐正林喝个烂醉，自己若是强行把他带回去，又该是怎么个劝法。
翠玉思量间，转瞬狂风大作，电闪雷鸣，大雨倾盆而下。
翠玉轻呼一声，立马从大树下跑开，雨滴似箭一般，噼里啪啦的削着她的皮肉。雨水淌到眼里，刺痛感使翠玉无法睁开眼睛辨别方位，只好两手四处摸索，再寻一处庇护。
“月儿，你终于出来见我了，我以为你不肯原谅我了。”
翠玉的手被呼吸沉重的乐正林捉住。
乐正林满脸憔悴，却挂着如释重负的浅浅笑意。雨水冲刷着他的脸颊，水滴氤氲在两人之间，翠玉眼中的乐正林不再真切。
转眼，乐正林已然把翠玉揽到自己怀里，替她遮风挡雨，助她躲避这世间一切。
翠玉任乐正林这样拥着，享受着这难得的安宁。
“乐正大夫，随我回去好吗？娘还在等着咱们呢。”翠玉轻柔的拉紧了乐正林的衣领，替他拂去下巴上的水滴，抬起头含情脉脉的注视着他，温顺的像一头在母亲身旁的小羊。
“月儿，你说什么，我都依你。”有些凄冷的夜，乐正林炽热的目光仿佛能把人灼伤，翠玉被乐正林这般蛊惑的低哑嗓音烫的一颤。
翠玉额头上被乐正林印下一吻，那触感无比温柔，掩盖了这雨夜带给翠玉的战栗。似乎有他在的地方，狂风骤雨就成了婉转的莺歌燕语。
两人携手走着，乐正林好似情窦初开的小伙子，拉着翠玉的手，走两步便要扭头傻傻的注视。
“月儿，这五年，你都去哪了，怎么不来找我？”
“月儿，我记得你最喜欢下雨了，今天你开怀吗？”
“月儿，我娘想见见你，你随我回去好吗？”
“月儿，你只属于我一个人，你就是我的一切，以后，不要再离开我了，好吗？”
“月儿……”
翠玉不言，只是莞尔，拉着乐正林的手紧了又紧。
这轰鸣的雨夜，当真还存着这么一处温情场。
行至镇口，翠玉还是那般温顺，任乐正林在他耳边嘀嘀咕咕，在她脸上轻轻噬咬，只是随即，她便发现乐正林的神情有那么一丝怪异。
乐正林扭头用目光一遍一遍的在翠玉脸上描画，觉得这张脸他好像在别处见过。
“你不是月儿？”
乐正林突然放开了翠玉的手，止住了步子。
“怎会，你再好好瞧瞧我，这幅眉眼，不正是月儿。”翠玉依旧柔声，拉着乐正林滚烫的手往自己脸颊上凑。
“不对，你不是月儿，你是谁，你是谁！”
乐正林怒目圆瞪，好似疯了一般，大力甩开了翠玉，止不住的叫喊，勃颈处的青筋，都暴露在雨水里。
翠玉心如火烧，明明还差一点，乐正林怎么就清醒过来了。
正当翠玉左右为难之际，乐正林终于再也熬不住，直挺挺的倒下去，不省人事。
大雨毫不留情面的冲刷着两人，没了乐正林这处热源，翠玉被冻得瑟瑟发抖。乐正林体型高大，本就搬抬不易，如今又下着雨，他被淋得没了知觉，再加上生了幻觉，再像上次那般强硬拖拽，乐正林怕是会没命。
翠玉暗暗想：当真是没有法子了，干脆就让他们两人被这大雨淋死好了。
绝望之际，翠玉仰着头啜泣，看着水滴清晰的击打在她身上，灵台反倒被激的清明。想到还在苦苦等候的李大婶，对自己殷殷期盼的师父，她顿时觉得自己身上的担子愈发的重要，都坚持到了这一步，又怎能因为一场大雨失了信念。
翠玉四下搜索，看得镇口处堆着一摞破木板，灵光一闪，寻到了生机。
她拉扯过破木板，解下了自己和乐正林的腰带，绑在一起，充当麻绳。翠玉拼出吃奶的力气，把乐正林挪蹭到木板上，可惜木板短小，乐正林的双膝以下皆露在外面。无奈物什有限，翠玉只得委屈了乐正林，任乐正林的双脚在地上磨蹭，把泥土划出一道浅浅的沟壑。
腰带捆在乐正林双臂和木板之间，乐正林毫无知觉，手臂随着道路的起伏而摇摇晃晃，翠玉艰难的拉扯着扣于木板和自己肩膀的腰带，只感觉肩胛疼的已麻木。翠玉咬着牙，在泥泞中艰难行走，泪水混着雨水从面颊淌过，一直滑落至脚尖。
不知拖行了多久，翠玉的脚步已接近静止。衣衫上渗出血来，原本白璧无瑕的脖颈也被过往树枝划得血痕累累。指尖因为扣着肩膀上的腰带，已经红肿，指甲失去了往日的光~滑润泽，被折的七零八落。
终于，到了巷子口，这偏僻的小镇，无人的夜晚，终于是看见了一点人气。
翠玉无力呼喊街坊，只能依靠意志支撑，木木的走着。
乐正家的门大敞，里头漆黑一片。这是怎么了，李大婶去哪了？翠玉心中升起一种恐慌，她回头看了看脸色愈发苍白的乐正林，心想不能再拖了，怕是等到李大婶回来，乐正林早就一命呜呼了。
翠玉恨不得使出自己骨髓间的力气，拖着乐正林下了门板，推进了屋。她在黑暗中摸索到硬巴巴的床板，手脚一齐用力，把乐正林架了上去。
翠玉无力的坐在地上，看着乐正林湿衣上的水滴逐渐把地面浸湿，她莫名的笑着。
渐渐的，翠玉的眼皮愈发沉重，头脑也开始发沉，鼻息间的吐纳仿佛能灼伤自己。再也撑不住了，她能做的，就是这些了。
翠玉身体瘫软，头轻悄悄的压在乐正林胸膛上，听着乐正林略显沉静的心跳声，沉沉睡去。
屋外大雨，依旧肆意的坠落，树木被风雨刮得颤抖难捱，李大婶提着灯笼，披着蓑衣，在镇子中声嘶力竭的寻找。那呼喊声，惊起一家家的灯火。
雨夜，两人生死未卜。
这一夜，注定难眠。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眉翠薄谁人绘（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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