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经传说》西门吹雪糕

7、镜中人 天上有月亮

　　天上有月亮，海中也有。只不过海中的月亮，是将那天上月亮的光影投射到水中罢了。这才是真正的月色凉如水。而在这凉凉的月色下，也有一条凉凉的人影。
　　坐在一株高大挺拔的雕棠树上，炎华身上穿的并不少，但此刻他却感觉有些冷。
　　凤凰神鸟一族历史悠久，是从太古时期逐渐发展而来的。凤族天性温和，不喜杀戮，是为百鸟之首，数十万年来一直在大荒大地上相安无事。如今凤族之首便是那居于西山的凤王元凤。天有不测风云，百年前元凤不幸染疾，小公主姜嫄四处求医问道，几乎尝试了各种法子，而终究还是徒劳无功。
　　小公主想起小神龙曾经来过西山做客，自己还宴请过他。所以元凤的病榻前，她跪下求炎华相助。
　　然而炎华没有同意，但他也没有说不同意。
　　当炎华没有直接拒绝的时候，多半就是同意了，只是他还没有想好对策。没有人会怀疑小神龙的能耐。
　　而此时此刻，小神龙却是忧心忡忡。
　　他早就明白三族鼎立的局面持续不了多炎华这个道理，只是没有想到凤族衰退的如此之快。那南荒的麒麟一族早就对大荒大地虎视眈眈，凤族的落败对他们来说简直是天赐良机。麒麟之所以要与龙族结盟，是因为他们担心消灭了凤族之后自己实力减弱，龙族趁虚而入，到时候就得不偿失了。而哥哥虽是不答应结盟，但是静观其变无异于看着凤族被消灭而不闻不问。这下，既可保足了龙族在四海八荒中至高无上的地位，又可以不费一兵一卒铲去将来可能存在的威胁祸患。而即使麒麟族占领了西荒，实力还是远远比不上东荒龙族。所谓顺其自然，顺的只不过是让弱者自生自灭的然。
　　炎华不禁打了个冷战。
　　他忽然想起哥哥说过，大荒初立时各神族还是关系融洽和平相处的。而换了几代君主之后，各族间昔日患难的交情渐淡，转而变为了剑拔弩张的紧张局势，有些小族甚至都早已打的不可开交。
　　这时间一旦久了，什么都会变。世间唯一不变的就是变化。做神仙活那么久有什么好？活得太久，就将这世间看得太透，一个人若是活得太明白看得太透，人生还有什么意思呢？
　　炎华摇了摇头。一股淡淡的桃花香飘来，他突然想喝酒，喝蟠桃酿成的酒。
　　可惜这里的桃子不是蟠桃，更没有蟠桃酿成的酒。而那两壶瑶池西王母送来的蟠桃酿只够他喝上半天而已。现在没了酒，他不禁觉得无趣极了。
　　有风声。
　　有风声是再也寻常不过的事情，但是如此急速的风声却不寻常了。炎华迅速偏过头，口中夹住了一枚暗器。他之所以敢张嘴去接，是因为他知道这暗器的主人并没有想去杀他，因为谁也不会用一枚剥好的葡萄来杀人。
　　果然，从身后传来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素女正坐在他身后不远处的一根树枝上，手里还拿着一串水晶葡萄，一边吃一边得意地看着他。
　　仿佛无论什么时候，你都没有丝毫办法让这个快乐的小姑娘愁眉苦脸。
　　她实在太天真烂漫了，不食人间烟火，更不懂人间世事。
　　炎华苦笑着摇了摇头，跳下树来。素女也跟着跳下来，扯了扯他的衣袖，又将一个剥好了的无籽大葡萄塞入他口中，问：“叔叔为何不开心？”
　　炎华吞下葡萄，微笑着反问道：“你看出我不开心了？”
　　素女点了点头道：“叔叔不愿多言语自然就是不开心了……可是圣君不答应相助凤族？”
　　炎华默认不语。
　　“如果凤族得不到帮助，是不是就会灭亡了？”
　　炎华略一思索，点了点头。
　　素女想了想，问道：“叔叔可是惧怕战争？”
　　炎华黯然道：“我很怕战争，我怕会有很多百姓流离失所，很多英烈战死沙场。”
　　“那叔叔是不是想助凤族一臂之力？”
　　炎华摇头叹息道：“我还没考虑好。”
　　素女执起炎华的手，坚定道：“不管叔叔做什么事情，素素都会支持你，就算是要豁出性命，素素也不会有半分推辞。”
　　炎华抚摸着素女的青丝，小心责备道：“要命不要命的话不可随便说，你记住，你的命是自己的，谁也不可拿去。”
　　素女却使劲摇了摇头，眼中竟泛出泪花，道：“我不管，总之自素素离开北冥来到东海，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就是叔叔了。”
　　提起这件事，炎华又忍不住心中叹了口气，这小女孩吃过的苦实在太多了。便安慰她道：“不要乱想，圣君还有九位殿下也待你很好，我高辛俊的孩子，也是他们的亲人。”
　　素女终于破涕为笑。

　　夜已深，三殿下嘲风的合夏殿依然灯火通明。房间内装饰简单利落，只有桌子上一面女儿家梳妆用的银边铜镜显得格格不入。摇曳的烛火下，一双精明锐利的眼睛细细凝望着纸上的一字一句。
　　纸上所绘的，正是四海八荒的地势图，而这张图纸，正是那印有麒麟印的盟书。
　　“这是什么？”
　　一个飘渺的女子声音响起，房间内却没有女子身影，这声音却是从镜子里传出来的。
　　嘲风收起盟书，道：“南荒麒麟族下的盟书，我交给父王一份，这是我暗中复制下来的。”
　　“哦？阿墨玉终于出兵西荒了。”女子说着，语气平淡的像早已料到一样。
　　嘲风道：“可是父王不同意结盟。”
　　女子轻轻笑了两声，道：“你父王身为东荒之主，龙族至尊，自然不屑于与麒麟族结盟。”
　　嘲风又道：“哼，如果我龙族不称霸大荒，那麒麟族就将要这样做，真是便宜他们了。”
　　“高辛俊知道这件事么？”
　　嘲风不屑道：“父王自然会与他说，他似乎与那西荒凤族有些交情，或许还想助凤族一臂之力。”
　　女子笑道：“哦？如果真是这样，那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嘲风有了一丝提防，试探性地问:“你跟我回来以后似乎对他很感兴趣？莫非你……”
　　“呵呵，你不必胡思乱想，我被封印在这云外镜里万年了，怎会跟他有半分渊源，只是知晓他的事迹而已。”
　　“哦？既然你一直在这面镜子里，又怎么知道他的事情呢？”
　　女子突然大声笑了起来，道：“这世间没有我不知道的事情。你不必问得太多，总之我一定会帮你坐上东荒之主的宝座。”
　　打蛇打七寸，而女子的这句话恰好捏住了嘲风的七寸。
　　嘲风心头一凛，又不太信任这镜中的女子，小心笑道：“我堂堂龙族三殿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还不让我满足么，为何一定要成为东荒之主？”
　　女子笑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怎抵得上万人之上无人之下？”
　　嘲风不做声。
　　女子又道：“本来你在你父王的九个儿子中是最出类拔萃的，你父王也理应传位于你，但可惜……”
　　“可惜什么？”嘲风赶紧追问。
　　话音刚落，他马上反应过来这般迫切追问反而暴露了自己真实的想法。
　　那女子似乎全然不知，道：“可惜还有一人挡在了你前面。”
　　“谁？”
　　女子轻笑一声，道：“高辛俊。”
　　嘲风不语，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个女子虽然被封印在镜中见不得天日，但是她所言却是无一不正确。
　　只听女子又道：“只要他不死，你就不会坐上那个位子。”
　　嘲风心里一惊，仿佛被人窥破了心境般，干笑了两声，道：“高辛俊是我的亲叔叔，我怎么能让他死呢？”
　　“此言差矣，”女子笑道：“第一，经历过九千年前那场天地之变的人都知道，高辛俊不是你父王的亲弟弟；第二，高辛俊可是四海八荒众人皆知的储君，有他在，你怎能坐上东荒之主的宝座？更不要提一统大荒。”
　　嘲风心里一凉，她所言半分不假。
　　因为虽然自己是父王最宠爱的儿子，但是父王与东荒万民有约在先，要按品性能力来选择下一代君王。高辛俊虽然很少在朝野抛头露面，但小神龙在外的名声可是响彻云霄。所以他在万民中的威望远远超出了自己，未来的东荒之主基本非他莫属。
　　想到这里，嘲风的手心里不由得渗出了冷汗。
　　他良久不语，缓了一下心神，终于道：“你说该怎么办？”
　　此言一出，他就回不了头了。
　　女子道：“你只要信任我，按我的计划一步步来，我保证你绝对会一统大荒！”
　　嘲风谨慎问道：“可是这样做对你又有什么好处呢？”
　　女子笑道：“你我相处才不过数月，你不信任我也是情理之中的。我确实另有目的，但是这和你做大荒之主并不矛盾，你的王位坐稳了，对我更有帮助。放心，你我是在统一战线上的。”
　　“哦？可是至今为止我还没有看出你我在同一战线上。”
　　“那只因先前时机未成熟。”
　　嘲风问道：“如今时机成熟了么？”
　　女子道：“不早不晚，时机恰好。”
　　嘲风也不多问，于是道：“那麒麟族出兵西荒这件事……”
　　女子笑道：“你且听我慢慢道来……”

　　凤栖殿的内室，可爱乖巧的少女躺在铺满花瓣的粉色吊床上，托腮听藤椅上的炎华讲着一个又一个有趣的故事。
　　这样的夜晚，已经过了近千年。
　　最后一个故事讲完，炎华打了个哈欠，瞄了一眼床上的素女。
　　可爱的小姑娘还眨巴着眼睛。
　　“今天就到这里了，早点睡吧。”炎华站起来，笑着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
　　素女揉了揉眼睛，确实有些睡意了，于是道：“那素素睡了，叔叔也早去休息吧。”还未等炎华回答，便扎进锦被里睡了起来。
　　睡梦中的小姑娘，长长的睫毛，小小的嘴唇，安详的睡容，如陶瓷娃娃般精致美丽。
　　炎华为她掖好云被，正要转身离开，手又被拉住了。
　　“叔叔上次去西山就没有带素素去，这次若是去为凤族冒险，一定不要丢下素素……”素女在梦中呓语。
　　炎华顿了一瞬，轻轻把素女拉着自己的手拿开，放进被里。

　　人们往往会放大自己曾经遭受过的痛苦，而忽略别人正在承受的苦难。
　　但炎华绝不是这样。他似乎天生就是一个很能管闲事的人，一天也不能闲着。所以，他用了数万年的时间游历四海八荒，尽自己所能解决天下棘手之事。久而久之，便得来了“小神龙”的称号。
　　凤族小公主为何求他帮忙？因为天下没有人不知道，没有人不相信，只要小神龙想去做一件事，就没有他做不到的。
　　有时候，连炎华自己也会忍不住想，如果自己不是东荒的储君，只是一条自由自在的小龙该多好，游荡于世间至少不会被所谓的身份地位所拘束。
　　但就算不能随性做任何事，他也要尽自己最大努力去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情。因为他认定的事情，没有谁能拦住。

　　夜色下的东海分外沉寂，黑色的海面波涛翻涌。一道金光破浪而出，闪烁了几下，向着远方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