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经传说》西门吹雪糕

5、东方有龙 日出江花红

　　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
　　暖暖的阳光照在这片古老深沉的土地上，四海八荒历经万年沧桑又焕发出了新的生机。赤水河上波光潋滟，河水如少女身上的绸缎般柔和。河畔杨柳依依，各色神鸟翱翔在空中，灵兽在地上奔跑嬉戏，平凡的人类部落男耕女织，美得如诗如画。
　　突然，一声龙吟打破了天地间的宁静。
　　只见赤水河面波涛汹涌，一条小蛟冲天而起，速度之快如逃命般。果然，尾随其后的还有一条足足比她大三倍的虬龙。只见那虬龙对蛟龙紧追不舍，两条小龙上天入地，百变幻化斗神力。一时间，河中的水族，岸边的灵兽神鸟小仙还有一些胆子大点的人类都纷纷驻足观望。
　　先前那条小蛟的修为明显不如那条虬龙，很快就要被他赶上来了，有些神仙看不过去，便喊道：“欺负一条比自己小的蛟龙算什么本事？！”
　　那虬龙果然一顿，瞪着岸边的人，道：“要你们管？”
　　这一刹那的空隙，先前那条小蛟龙终于喘了口气，半是哀求半是生气，道：“我求求你放过我吧！”
　　声音一出，众人微微一怔。
　　这小蛟，是条母蛟龙。
　　可那虬龙听了，连连摇头道：“你何必如此害怕，我又不是要杀你！”
　　众人纳闷道：“那你欺负这姑娘作甚？”
　　虬龙不屑道：“谁欺负她了？我只不过想让她做我夫人而已！”
　　众人又是一阵唏嘘。
　　虬龙回过头，只见小蛟龙已经逃出去百丈之远，他便加快速度去追。
　　就在虬龙的爪子就要碰着小蛟的一刹那，一道金光从两条龙的间隙射出。神力之大，波及赤水河，连河中的水族都为之一震。两条小龙则被震开百丈远。
　　虬龙恼羞成怒，化为了人形，道：“谁？！”
　　“哈哈，我当是谁打扰了我睡觉，原来是一条小龙和一条小蛟。”
　　一个富有磁性的声音响起。
　　这声音悠然飘渺，仿佛是近在眼前，又似是来自天边。
　　怎么形容这个声音带给人的感受？像是久旱的大地上降下酣畅淋漓的甘露，像山间的树林旁潺潺溪流唱着叮咚的歌谣，如松间明月，如小桥流水，其中美妙不言而喻。
　　江面上的水雾渐渐散去，众人慢慢看清了说话之人。
　　烟雾缭绕的江面上，一根巨大的雪白鸟羽幽幽飘荡，周围笼着一层金色的光芒。一个人以手撑头，侧卧在巨羽之上。
　　由于相距太远，那人的样貌看不真切，依稀只能凭声音和身形看出是一位少年。
　　那虬龙怒道：“你是何人？敢插手我的事，岂不是自找苦吃！”
　　小蛟龙也摇身一变，化为了一位曼妙女子，苦苦哀求道：“小女子不知阁下尊姓大名，但求阁下为小女子做主啊！”
　　那少年“倏”地起身，脚尖轻轻一点鸟羽，整个人飞跃到了半空中。
　　人们这才看清了他。
　　这少年身上穿着一件由欧丝之野的雪蚕玉丝织成的鹅黄色衣袍，腰间玉带的流苏上装饰着一块昆仑山白玉，衣袍下摆的五爪金龙在阳光的照射下栩栩如生。很难客观描述少年的样貌，因为从未有人长过他这个样子，也从未有词语能描述他的样子。这并不是说他美的绝世无双，他长得的确出奇地英俊，但这并不是他最大的特点。他的特别之处在于，不论何时何地，他总是保留着一种不同于这世间任何人的别样气质。而这气质，也包括他那似乎无时无刻不在上扬的嘴角。仿佛不论在多么危险的境遇下，他都能笑得出来。而此时的他似是没有笑又似是在笑，似对着虬龙笑，又似对着这天地人间笑。他左手两指轻轻拂过耳朵下的一缕青丝，终于咧开嘴，露出一排白得发亮的整洁牙齿。海天之间，日光映照得他整个人就像融化在骄阳之中一般。
　　他笑问道：“既然这姑娘不愿意，你又何苦逼她呢？”
　　虬龙道：“谁说她不愿意？她愿意的很！”
　　少年“哦”了一声，挑起眉头道：“可是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在面临自己喜欢的事情时，还会吓得逃跑的。莫非是我久不曾来赤水了，没想到赤水的风俗竟变得如此……啧啧。”
　　说完，又是一阵感叹。
　　下面的人们都笑乐了。
　　虬龙怒道：“我与阿水姑娘的事情不用别人管，你最好赶紧离开！”
　　转而又对那蛟龙化成的姑娘道：“阿水，你随我回去，我定会对你好的。我……”
　　阿水紧紧抿着嘴唇，却是狠狠瞪了那虬龙一眼，低声骂道：“小混蛋。”
　　骂声很轻，最多只会有少年和他们二人听见。
　　没想到，那虬龙被她这一骂，竟是生生把后半句话憋回了肚中。不敢再说什么。
　　少年看两人这副模样，心里马上明了了七八分。大约是这虬龙要追求阿水姑娘，而阿水姑娘却不同意，才起了争执。而这两人关系必定比较近亲，是以阿水姑娘即便瞪他骂他，虬龙也不敢妄为。
　　他有些想笑，却又觉得不合适，便道：“阁下莫要再苦苦逼这姑娘了。她若是真心中意你，那谁也抢不走；否则，阁下就算得到了这姑娘的人，殊不知她的一颗心早已碎成千瓣万瓣了。”
　　阿水顿时感觉这少年言语之间有一种让人信服的魅力。她抬了抬头，正巧对上少年的目光。他眼波柔和，眸似万丈净潭，看得阿水的脸不觉得红了。
　　虬龙方才受了阿水的气，正不知往哪出，被少年这样一说，不由得又怒从中起。他道：“你是何人，怎这般爱管闲事？！”
　　少年仰天大笑，道：这神族的寿命甚是漫长，若还不能时时为自己找些闲事做做，岂非无趣得很？”
　　虬龙蔑然道：“哦？你不说我还当你是哪路妖魔鬼怪！你属哪一神族，快快道来！”
　　少年笑道：“在下无从属，实乃一小散神仙。平日只爱游荡四海八荒，管管闲事而已。”
　　此言一出，四下人群中引起一丝骚动。
　　一名老者琢磨半响，还是站出来犹豫问道：“莫非阁下就是……就是那名动四海八荒的小神龙炎华？”
　　少年捋了捋耳下的青丝，微微笑道：“这名声一旦大了，走到哪里都会有人认出来。不过老人家既然叫我这个名字，炎华还是开心得很。”
　　老者没有听出炎华的话中另有深意，激动地颤颤巍巍拱手朝炎华拜了拜，笑道：“老朽犹记得七千年前招摇山那场劫难。当时洪水没山，魑魅魍魉危害人间，小神龙以一己之力降伏数万山鬼，救了南荒数不清的百姓。那时的我还是个小迷榖（gu）树精，慌乱之中见过小神龙一面。今日有幸再次见得，实乃老朽的福气啊！”
　　炎华笑道：“老人家您真是过奖了。若不是我与那酆（feng）都天子有些交情，恐怕难以平息那场劫难。”
　　按这老者的话来说，他还是个小孩子时，炎华就如现在这般年轻。按理说是炎华的辈分大了些，而炎华与老者说话依然用敬称，就算还有人不认得他，听到老者的话语，看到炎华的气度，也不禁胸中升起一股敬佩之意。
　　老者摇头笑道：“小神龙过谦，天下谁人不知那酆都天子灯永夜历来不听神族号令，连昆仑山西王母都给他三分薄面。而那次灯永夜却给足了小神龙面子，不仅撤兵，而且还发誓再不危害招摇一带的百姓。这难道不算小神龙的本事么？”
　　未等炎华开口，另一男子抢先道：“小神龙，你还记得我么？”
　　炎华听到声音，定睛一瞧，顷刻便笑了，道：“我记得你，你不就是北冥海岸的人族部落族长么，怎的跑到这里来了？”
　　那族长笑道：“这还要多亏小神龙，若不是您当时从欧丝之野带来布帛衣物给我们族人御寒，恐怕我们难以越过寒冷的北冥，也到不了这温暖如春的赤水河畔了。”
　　说完，他四下喊道：“看到了没，族人们，这就是我们的救命恩人小神龙，我们还不磕头感恩？”
　　只见人群中大部分人都要跪下去。
　　炎华赶忙施了法术阻了一下，道：“这可万万使不得。欧丝女神是我的好朋友，送我一些布匹不能称为难事。你们若要行如此大礼，我怕是受不住了。”
　　那善良的族长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憨厚地笑道：“天下人都知道小神龙的本事。”
　　炎华笑笑。
　　他也只能笑笑了，因为这些人所言句句属实，他就算想谦虚也谦虚不得了。
　　更何况，他这个年龄的少年从来就是不习惯过分谦虚的。他也不例外。
　　那虬龙也是听过小神龙的名气，但他不相信这小神龙纵使是有万般能耐，还能管的上自己的事情？于是便道：“我管你什么小神龙，难道连我的事你都敢管么？”
　　炎华似乎是皱了皱眉，问道：“哦？那请问阁下尊姓大名呢？”
　　虬龙顿时有了底气，提高了声音道：“哼，你莫管我叫什么，我爷爷可是龙族的大殿下！”
　　话一既出，四下皆惊。
　　龙族是何族？
　　四海八荒六合之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自开天辟地以来，以孟章圣君为首的龙族历经数十万年岁月的洗礼逐渐衍变成了第一大神脉。龙脉脉支庞大，族人各个都在大荒中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普天之下，更是找不到一个人敢去插手龙族之事。
　　大荒中有人猜测过炎华和龙族的关系，但这位少年总是神出鬼没神龙见首不见尾，也未见他与龙族有半分牵扯，便料想他不是龙族之人。那样此番就更难办了。
　　众人不敢再言语。他们虽知小神龙的能耐，但和那龙族比起来，一个人的力量又能算得了什么。何况龙族的金字塔顶上还有孟章圣君和高辛俊（qun）王君这样的传说级人物……小神龙即便是从未吃过败仗，恐怕这次也要失败了。
　　谁知一听这话，炎华先前故意皱起的眉头反而放松了。他抿了抿嘴角，似乎在努力克制住笑意，道：“哦？你这话反而让我放心了。别人的家务事我或许还不方便管，但是……”炎华笑着指了指虬龙，一字一句道：“你这孩子，我倒非要管管。”
　　虬龙没有想到炎华听了不但不害怕反而更加张狂，竟然要管管自己，不由得怒从中起，大喝一声，便飞身向炎华扑去，同时掌中射出三道精光。
　　这三道精光的神功是爷爷亲自教他，花了九九八十一天才修炼而成。这一招更是花费了他八分的精气，可以说杀死任何一个人都绝非难事。
　　炎华却并不接招，只是微笑着看着虬龙，待那三道精光就要射到他身上时，他才缓慢抬起右手。
　　刹那间，光芒尽敛，三道精光竟如一阵清风般被他收进袖中。
　　炎华看着虬龙惊恐的表情，笑道：“不错，不愧是囚牛的孙子，这‘霹雳云霞’深得你爷爷的精髓。”
　　虬龙大怒：“爷爷的名讳也是你能喊的么？！”
　　炎华挑了挑眉，并不接话。
　　“琰儿，发生了什么事？”
　　一个低沉而有磁性的声音自赤水里传了出来。
　　虬龙如蒙大赦，想都不想便脱口而出：“爷爷，有人欺负我！”
　　炎华被这句话逗乐了，摇头笑道：“原来你还是个小孩子啊，只有小孩子才会喊这话。”
　　虬龙却瞪了他一眼，道：“等我爷爷来，你就倒霉了！”
　　炎华苦笑。他本不想见到这里有龙族的人的，何况还是认识他的人。不过既然要来了，他也不会避着。
　　只见水浪激起，一条巨龙冲天而上，立在云端，化为了一个男子。
　　那男子的发丝虽已半白，但端庄的面容上无一丝岁月雕刻过的痕迹，看起来也就是如三十岁的人类一般。
　　虬龙看到他，马上奔了过去，委屈道：“爷爷，有人欺负我！”
　　谁知囚牛却沉声道：“可爷爷怎么听着是你先欺负阿水了？”
　　虬龙一愣，随即又道：“爷爷，我们只是闹着玩。但是……”他指着炎华，道：“这个人竟然跟我动手！”
　　话音还未落，岸边的人群里发出一阵不屑的议论。
　　虬龙虽是不假思索地撒了谎，但脸却变红了。显然也知道自己这样不对。
　　一个真正习惯撒谎的人，欺骗他人时是绝不会有丝毫愧疚的。
　　炎华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小男孩恶人先告状，炎华非但不觉得生气，反而甚至有一丝赞许。这么小的年纪就会捉弄小姑娘外加说谎，当真有自己早年间的风范。
　　囚牛转过了头。
　　炎华硬着头皮对上了他的目光，有几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囚牛震在了那里。他万万没想到“欺负”自己孙子的竟然会是他。
　　从虬龙的角度只能看到炎华的正面，他看到炎华的神情只道炎华是害怕他爷爷了，所以才难为情。却不知，真正难为情的却是自己的爷爷。
　　囚牛好半天才反应了过来，就要下跪，难堪道：“王叔……”
　　炎华迅速拦住了他。不仅拦住了他这一跪，也拦住了他即将说出的话。
　　还未等囚牛反应过来，炎华便朝他拱手一拜，做难为情状，道：“呵呵，这真是无巧不成书啊。炎华方才路过此地，看到两个小孩在吵闹，便想来劝一劝架，怎知这小男孩是大殿下的爱孙。”
　　炎华故意将几个重点拉的稍微长了些。
　　他知道，凭囚牛的才智，一定能懂。
　　果然，囚牛只是呆了一瞬，顷刻便明白了发生了什么事情。他赶紧道：“在下教孙无方，还望小神龙见谅！”
　　虬龙还未来得及反应过来，便被爷爷一把推到炎华面前。只听爷爷呵斥道：“孽孙，还不向小神龙磕头谢罪！”
　　虬龙傻了，爷爷一向最宠着自己的，这回怎的舍得自己受委屈？于是他急忙张口道：“爷爷，他算什么，你怎的要我向他磕头？”
　　囚牛怒道：“孽孙！”说完便恨铁不成钢地一掌打过去。
　　虬龙没有避，只因他想不到爷爷会打自己。
　　自然他也没有受伤，因为有人替他拦下了那盛怒之下的一掌。
　　囚牛茫然地看到炎华阻下自己的一掌，只见炎华笑道：“大殿下不必如此生气，少年人难免轻狂。你若打伤了他……”炎华一只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低声暗示道：“做长辈的，会心里不安的。”
　　听炎华这样一说，囚牛也得作罢，只是盯着虬龙怒道：“那你也得给小神龙赔个不是！”
　　方才这突如其来的巨大转折已经让虬龙震惊万分了，现在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他道歉，他一时不能接受，死活不做声。
　　眼看囚牛又要爆发，只听得一个略带哽咽的娇柔声音响起。
　　“爷爷，这件事是我不好，不怪琰儿哥哥。”
　　说话的便是先前那阿水姑娘。
　　炎华有些纳闷，方才两人还斗得要死要活的，这会这姑娘反而叫起虬龙哥哥来了。
　　只见虬龙失落的眼神中又闪现了光彩。
　　阿水眼中隐约有泪花闪现，道：“方才……方才我确实是生气琰儿哥哥，但是我没有想到琰儿哥哥会受罚……”
　　虬龙一听这话，顿时大喜，道：“阿水妹妹，你当真关心我？”
　　阿水看了虬龙一眼，羞红了脸，轻轻点了点头。
　　虬龙又纳闷道：“那你为何不同意跟我好呢？”
　　阿水叹口气，道：“这么大了还跟小孩子似的不懂事，你若是成熟一点倒是惹人喜欢的多。”说完，深深看了炎华一眼，道：“就像这位小神龙一样。”
　　炎华的脸红了一红。
　　他虽是时常被女人调戏，却没有被比自己低这么多辈分的姑娘当着众人的面戏谑过。
　　囚牛不由得咳嗽了两声。
　　虬龙像是没有注意，反而问阿水道：“若是我以后成熟了，你可愿意跟我在一起？”
　　阿水羞涩地低声道：“以后再说罢。”
　　话音未落，她就像小鹿一样跑了。
　　“阿水妹妹，等等我！”
　　虬龙也追了过去。
　　两条小龙又在天地间追逐起来，却不向方才那般拼命，反而像玩耍嬉闹。
　　炎华笑道：“这两个孩子真是可爱。”
　　囚牛拱手一拜，道：“王……小神龙连日来奔波劳累，可否赏脸到寒舍一坐？”
　　炎华微微笑道：“不必了，我还要赶回东海。咱们改日再叙。”
　　说完，他便化作一道夺目的金光，飞向东方。
　　囚牛望着东方天空残余的点点光芒，心中又是一番慨叹。
　　“爷爷，刚才那小哥到底是谁啊？”
　　囚牛一回头，看到虬龙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还有阿水跟在身后，两人拉着手甚是亲密。
　　虬龙的态度明显好了很多，也不记恨炎华，才用了“小哥”一称。
　　谁知囚牛叹了口气，缓缓道：“多亏是他，若是换了我族其他长辈，你怕是免不了一顿惩罚。你叫他‘小哥’，别看他不比你大多少，你可知他的辈分都能做你曾祖父了？”
　　虬龙惊讶得瞪大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