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岁冢》尹云轻

12、拾贰 二重缘

　　“不.....不要.....求求你......”
　　我是被一阵呻吟惊醒的，披衣坐起，竟已是深夜。
　　“楚天？”
　　跳动的烛焰打在窗边人脸上，那双莹蓝的眼眸不再清澈，呆滞地向前瞪着。他直僵僵地，沙哑的话音在房中回荡。
　　“爹......娘......怎么......”
　　我凑近去，那张一贯漠然的脸上此刻写满恐惧，仿佛是我从未见过的陌生人。
　　“楚天你——”
　　我伸手想拉他，但他却猛一缩身子，睁大的双眸里，满是惊惧。
　　“爹——娘——不要走——”
　　凄厉的叫喊划开坟地的寂静，他直勾勾地瞪视着前方一片黑暗，紧攥的手指骨节已然发白。寒风呼啸而来，明灭不定的烛焰照得他的脸忽明忽暗，如鬼魂般惨然地扭曲了，怪异而可怖。
　　“爹——娘——求求你，不要啊——”
　　我走到门外，努力想假装听不见那声声尖叫。可指尖却已全是冷汗，心似乎随着每一声呼号而颤栗不已。
　　那样的尖叫我曾无数次听过，但为何这一次，仅仅这一次，我会如此慌乱呢？
　　五十三年来，心似乎早已在杀戮中逐渐冰封，再无一丝恻隐。可是此刻，那凄厉的尖叫却仿佛一把利刃，将我的心生生划开，翻出那个最深的伤口。
　　绝望的呼号里，我似看见了当年自己，在异乡的荒郊中，就着黑暗饮恨而泣。
　　如果所谓的复仇，就是将这一切再次重演，那我日日夜夜的处心积虑，又是否真有意义？我不知道。
　　“爹.....娘.....不要丢下我.....不要.....”
　　他蜷在床脚，泪从蓝眸中哗哗而下，奔流在脸上，又淌到手背上。他却全然顾不上擦，只是抽噎着，不知是因痛苦还是寒冷，在这个浓黑化不开的深夜里，蜷缩着瑟瑟发抖。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他根本不像杀人不眨眼的冷血杀手，完全不像。那一刻，他就像个被遗弃街头的孩子。
　　烛焰一晃，他咳了一声，一口乌血猛然喷出，顺着唇边流下，汇入汹涌的眼泪里。
　　天边不知何时透出了一丝光亮，被狂风吹起的长发拂在脸上，四下里一片死寂，只有白杨树在坟场边投下大片阴影。
　　楚天仰面倒在那里，嘴唇已变得乌青，我伸出发抖的手指，只触得一片冰凉。
　　再等五分钟，一切就都结束了。即使有太多异样的感觉，我还是无法熄灭心里复仇的烈焰。就这样收尾吧，我狠狠心，转身欲走。
　　“别走.....求求你.....”
　　冰冷的手僵硬地挪动，似是使尽全身气力，挣扎着抓住我的袍袖。
　　“陪着我好吗....我怕.....”
　　紧闭的眼眸微微睁开，乌血凝在嘴角，发青的脸上，是最后一丝祈求。
　　心再一次抽搐起来，我抬眼望去，天空正由铁灰转为粉紫，云翳生辉，驱逐着黎明前最后的灰暗。
　　袍摆缓缓静止，我猛然攥紧双拳，新生发的痛汇入心脏。
　　第一缕阳光终刺破了层云，映亮了那个空的解药瓶。

作者有话说

　　此章节为本文又一关键情节，是楚天真实心迹的剖露，也是楚夜关系的又一进展。还希望各位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