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怀陵》风轻琅珮

8、 第八章 花有重开日

　　已近傍晚，路边皆是一望无际绿油油的麦田，枣红马，鎏金鞍，两位少年骑马疾驰，衣衫随风猎猎而动。
　　“前方不远就是洛阳城，赶了这么久的路，进城稍作休息可好？”叶云愁问道。
　　“也好。”颜持约道。
　　不多时，两人便到了洛阳城门下，夕阳为朱红色的大门渡上一层金，洛阳城楼，复栋侵黄道，重檐架紫烟；碧色琉璃瓦，城楼上红旗随风飘动，遒劲有力的“洛阳”二字更为城楼添上几分庄严肃穆。
　　“这洛阳城繁依旧。”颜持约望着城门道。
　　“虽是表面如此，但近些年朝廷内部暗流涌动，内耗不休，国库的亏空最终都要普通百姓承担，这洛阳也是大不如前了。”叶云愁感叹道。
　　“叶兄对朝廷之事还真是了若指掌。”颜持约道。
　　叶云愁笑笑，忙转换话题：“天色已晚，我们进城吧。”
　　叶，颜二人在转了大半个洛阳城，却发现洛阳大大小小的客栈皆已客满。叶云愁疑惑不已，心道，“每年只有在四月牡丹花会的时候，洛阳才会宾客云集，如今是七月末，洛阳城中何以有如此盛况？”
　　“颜兄，看来今夜我们要露宿街头了。”叶云愁道。
　　“不如去城东白马寺借宿一宿？”颜持约提议道。
　　“这……”叶云愁微微一愣。
　　“可是有何不妥？”颜持约问道。
　　“我朝建立至今，以前朝之失为诫，历来奉行‘尊道抑佛’，近几年来，更是驱逐僧侣，查抄寺庙田产。白马寺虽是名寺，我想也不能幸免。”叶云愁道。
　　“什么……”颜持约惊愕地瞪大了双眼。
　　“颜兄向来不问俗世，倒也情有可原。”叶云愁道。“不如我们再到前面看看，我没记错的话，前方不远就是洛阳城最奢华的凤华阁。”
　　颜持约勉强回过神来，想到当下也别无去处，只得点了点头。
　　凤华阁。两排大红灯笼高高垂下，要高出旁边建筑物许多，甚至楹联都是描金的。
　　大堂灯火通明，琉璃灯璀璨夺目。中间搭成一方台子，台上铺着红毯，周围是各色花卉。此时台子旁围了许多人。
　　台上是一中年女子，衣饰得体，风韵犹存，高声道：“名都洛阳，花开两度。此乃百年难得一遇的奇观，凤华客栈为答谢各位客官长久以来的厚爱，现决定‘以文会友’，这儿有五副对联，谁能率先对出所有对联，并且令在座各位满意，就可入住凤华阁，且食宿全免。”
　　女子手边有五扇木质屏风，皆用红色绸子盖着。女子话音刚落，客栈内已是人声鼎沸。
　　叶云愁轻声问身边一青年男子，“敢问这位郎君，方才台上人说‘花开两度’是何意？”
　　青年男子道：“郎君想必是刚到洛阳吧。洛阳数月前来了位西域的高僧，据说是得道高人，洛阳城中因朝廷禁令之故，原本无人与其接触。可那僧人却说能令洛阳牡丹再度开花。
　　起初也无人相信，但就在近几十天，牡丹竟真的开花了，引得大批的文人骚客慕名而来，洛阳城中各大客栈也是人满为患。”
　　“原来如此，多谢郎君相告。”叶云愁道，转头有对颜持约说：“颜兄，这可是你的拿手好戏，我们今晚是露宿街头还是香铺软枕，就全仰仗你了。”
　　“承蒙叶兄抬爱，此间客栈高朋满座，在下才疏学浅，可没有必胜的把握。”颜持约道。
　　“听这话，颜兄想必已成竹在胸。”叶云愁笑眯眯地道。
　　台上女子朱唇轻启，“现在，开始。”
　　侍从随后将遮住左起第一扇屏风的红绸撤走，其上写道：
　　“花下愁，月下愁，花落月明人在楼。”
　　台下的人群稍稍安静了些，有人低头思索，有人窃窃私语。
　　“杯中忧，酒中忧，杯倾美酒情不休。”
　　此句一出，人们目光纷纷看向颜持约，闻其声，沙哑低沉，原以为是学识渊博的中年儒士，不想却是出自少年之口。
　　第二扇屏风的红绸随后也被撤下，其上写道：
　　“国色天香，牡丹百代可倾万国。”
　　“貌丑口讷，妙笔一支却叫纸贵。”
　　“国色天香，洛阳纸贵，这个对法倒也新奇。”台上的女子道。
　　第三扇屏风：
　　“白马寺前，忽闻钟磬梵音近。”
　　“丝绸路上，细察铜铎蛩声远。”
　　第四扇屏风：
　　“六朝古今兴废事，倚龙门犹闻魏晋声。”
　　“千年纵横烟云史，出河洛可循汉唐风。”
　　第五扇屏风：
　　“洛邑古都，南望伏牛北太行。”
　　“……” 颜持约沉思良久，并未作答。
　　“豫州新府，西临秦川东嵩岳。”叶云愁道。
　　“这……按我们的规矩，要一人答完五副对联才算赢，二位郎君……”台上女子为难道。
　　“我身边这位郎君近几日伤风，方才是难受得厉害，才托我说出第五副的下联，还望美人姐姐见谅。”叶云愁反应极快，立刻上前打圆场。并偷偷向颜持约飞去一个眼风。
　　颜持约也即刻心领神会，以袖掩面，重重咳嗽了几声，着实惹人心疼，引得周围投来一片同情惋惜的目光。
　　“诚如……他……所说。”颜持约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既然如此，那我便宣布，今日胜者便是这位郎君。”台上女子道。
　　周围人听后都纷纷向颜持约道贺，赞其文思敏捷，青年才俊，不可多得云云。颜持约一一道谢，只说诸位抬爱，不屑与我等鄙俗之人相争，这才侥幸得胜。
　　之后便是叶云愁，颜持约二人与众人宴饮，暂且不提。
　　房间位置选得极好，开窗放眼望去，可俯瞰小半个洛阳城，此时洛阳城万家灯火，犹如九天星河落人间。
　　屋内陈设自不必说，青铜博山炉中龙涎香袅袅升起，床头围帘也是色如霜雪的鲛绡纱，细微之处尽显奢华。
　　“叶兄真是教养得好，方才席间竟滴酒未沾。”颜持约道。
　　“颜兄才是，喝了这许多，却面不红，色不改，甚至连一丝酒气也无。”叶云愁道。“这种喝法，你的病不会是因为嗜酒吧？”
　　“自然不是。”颜持约道。“叶兄也觉牡丹花开两度这事不寻常，因此方才在席间多方打探？”
　　“只怕那西域番僧不是什么得道高人，八成是个江湖骗子。”叶云愁道。
　　“何以见得？”颜持约问道。
　　“洛阳牡丹多以大红，粉红居多，而据说这次的牡丹花会上出现了许多黄牡丹，绿牡丹，黄，绿牡丹珍贵罕见，且极难培育。除了江湖骗术，我想不出还有什么方法能在这七月末培育出。”
　　颜持约点点头表示赞同，抬手道：“叶兄，请吧。”
　　叶云愁道：“请什么？”
　　“赶了一天的路，方才又喝了许多酒，我有些乏了，想早点休息，叶兄也回房吧。”颜持约道。
　　“长夜无聊，颜兄不再多留我一会儿？”叶云愁道。
　　“唉--------”颜持约长叹一声，“看来叶兄比起这凤华阁更喜欢露宿街头，在下这就去知会掌柜一声。”
　　“好了，开玩笑的，颜兄早点休息。”叶云愁道。
　　翌日清晨。
　　叶云愁早早醒来，本想邀颜持约一起去洛阳早市，可见他房门未开，只得作罢。逛了一趟，叶云愁兴致缺缺地回到凤华阁，见颜持约房门仍是紧闭，心道：“即使醉酒，这个时辰也该醒了，不会又出了什么事吧。”
　　颜持约轻扣房门，路过的店小二道：“那位郎君已经出去了。”
　　“哦？什么时候出的门，我怎不知？”叶云愁问道。
　　“就在郎君出去后不久。”店小二道。
　　“多谢相告”叶云愁说完便下楼去，准备出去找颜持约。
　　此时，颜持约也回来了。手中拿着一枝绿牡丹，牡丹花瓣上沾了些露水。
　　“看来颜兄比我还心急啊，本想带你去洛阳早市逛逛，你却已经开始调查‘牡丹案’。”叶云愁道。
　　“你看。”颜持约将手中的绿牡丹放到叶云愁手中。
　　叶云愁仔细端详了半天，也没看出手中的绿牡丹有任何异样，“颜兄，要说这牡丹花中的极品，我倒也见过不少，却实在看不出这绿牡丹究竟有何不同。”
　　“这只怕就要问始作俑者了。”颜持约道。
　　“颜兄的意思是？”叶云愁问道。
　　“今日洛阳花会必要他露出狐狸尾巴。”颜持约道。
　　“颜兄，你过来。”叶云愁道。
　　“嗯？叶兄想说什么？”颜持约以为他想到了什么计策，忙附耳过去。
　　叶云愁将他耳后的一缕碎发轻轻绾在鬓上，轻声道：“颜兄想必是出门太急了，耳后的碎发都没发现。”
　　颜持约微微一愣，显然没想到他要说的是这个，“是在下疏忽，这就回房重新洗漱。”
　　望着颜持约上楼的背影，叶云愁道：“颜兄，要我帮忙吗？”
　　颜持约回过头，眼神一冷，“不敢再次劳烦叶郎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