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怀陵》风轻琅珮

3、第三章 中元玉簪香

　　七月十五，清晨，景明客栈。

　　叶云愁打坐运功完毕，推开窗户，阳光已有些刺眼，满眼苍翠，有微风拂面，虫鸣声细碎，竹影摇曳。

　　叶云愁起身下楼，打算到下面打水来洗漱，路过老妪的房间，“婆婆，可大好了？”过了许久，见无人应答，又问道：“婆婆，还在房中？”还是无人应答。

　　叶云愁心道：“平常这时候婆婆早都出来洒扫除尘，准备开门迎客了，难道……”

　　叶云愁又轻扣了几下门扉，道：“婆婆，我进来了。”

　　老妪确实还在房内，还是昨晚叶云愁临走前沉睡的模样。“婆婆，婆婆”叶云愁轻唤了几声。上前探了探老妪的鼻息，一切如常，暂且安心。

　　打水上楼，洗漱完毕，桌案上放置着泛黄的纸张，一方小砚，砚中墨汁早已干涸。叶云愁

　　将泛黄的纸张裁成小笺，取水研磨，蝇头小楷，极是工整。搁笔，取出一支精制的竹制小哨，

　　吹出一段调子。不多时，便飞来一只白鸽，停在叶云愁的手臂上。白鸽颈上一抹翠绿，较寻常

　　的信鸽要小一些。叶云愁将写好的小笺放入鸽腿的小木管中。“去吧。”白鸽便从窗户飞了出去。

　　夏日天长，虽说七月流火，仍感觉不到多少清凉，好不容易盼到日头西沉，凉风渐起，草木也似恢复了生气，发出簌簌的声响。

　　中元月夜，寂静的丹水小镇，家家飘散着香烛味，绕小镇蜿蜒的丹水河上偶尔可以看到几盏漂浮的河灯。山村小镇的生活向来平静，几百年来一直如此。

　　清梦观后院小花圃。

　　玉簪花丛中有不少萤火虫，发出淡绿色的荧光，似星子散落人间。迷蒙的水汽中混着淡淡

　　的玉簪香，颜持约抱琴走到玉簪花丛中，他一身素色衣袍，外罩一件绣满缠枝莲纹的纱衣，更

　　显长身玉立，加之花丛中幽微的荧光，犹如精灵鬼魅。

　　小道士已在后院中布阵多时，九宫八卦阵，外围阵已布好，起身走到中心八卦图的位置，

　　执拂尘，盘腿坐下，口中默念几个口诀，外阵八位刹那间银光乍现，这时小道士长舒一口

　　气，“九宫八卦阵已布好，怀迦，你可入阵。”

　　颜持约微微点头，遂抱琴入阵，至九宫八卦阵的中心，也学小道士刚才，盘腿坐下，将琴

　　置于双膝上。缓缓拨动琴弦，一曲潇湘水云，散音暗音应合，听之与颜持约往日所奏大为不

　　同，曲调甚为开阔，曲中凄婉悲凉之意大为减少。不多时，只见院中的玉簪花全都盛放，曲子

　　亦由舒缓而转急，铮铮似有风雷之声，外围阵的八位与内阵八卦图相呼应，此时均银光大放。

　　叶云愁刚回到客栈，打开包袱，换下广袖衣袍，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箭袖护腕的武者装束。桌案上落了几缕月光，“眼波才动被人猜。”叶云愁不禁苦笑一声，怎会平白想到此句。

　　抄起桌案上的墨玉骨折扇，推开窗户，翻身而下。而后，稳稳落地，轻掸衣角，便疾步向清梦观方向走去。

　　行至丹水河边，叶云愁惊觉有异，这丹水河愈往清梦观的方向流似乎愈浑浊，他一路走来

　　河水竟已变成了暗红色，甚至空气中都有了丝丝血腥之气。叶云愁皱紧眉头，苦苦思索，不自

　　觉加快了脚步。

　　叶云愁延丹水河刚至清梦观，便听到了隐约的琴声，心中骤然升起一种不妙的猜想，又摇

　　了摇头，纵身一跃，便翻进了清梦观。清梦观后院倚着正门方向也栽种了两棵棠梨树，这两棵

　　棠梨树已有参天之势，且两树均是枝繁叶茂，用来藏人再合适不过。

　　叶云愁寻着琴声到了清梦观后院，躲在树后探了探四周的境况，不敢打草惊蛇。提一口真

　　气，跃上树枝，清梦观后院的两棵棠梨树枝繁叶茂，叶云愁身形高挑瘦削，隐于枝叶之间竟不

　　易被人察觉。

　　随着琴声的起伏，后院中盛开的玉簪花开始渐渐枯萎，颜持约紧绷的脸终于有了一丝松

　　动，。刚要抬手按下最后一个音，琴弦却被一飞来的极小事物打断了，颜持约紧闭的眼睛猛然

　　睁开，长睫不停地颤动，满是惊讶的神色，不过多时，惊讶变成了恐惧，只觉周遭一股刺骨的

　　寒意袭来。

　　九宫八卦阵外镇八位银光渐散，颜持约一脸茫然，似乎并未清楚发生了什么，一双琉璃眼眸瞪得老大，此时却无半点神色。琴被摔在一边，院中的玉簪花只枯萎了一半。

　　“怀迦，你没事吧。”小道士赶忙上前搀住他。颜持约似乎被换回一丝意识，扶住小道士的手，点了点头。

　　空气中血腥味逐渐加重，早不见了萤火虫的踪影，一轮满月也隐于乌云之后，四周只剩下一片漆黑。看不清颜持约此时的表情。

　　“看来是有人成心要砸我清梦观的场子。”小道士心道。可一时也想不到补救之法，顿时又急又气，恨不得咬碎了一口银牙。

　　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颜持约猛地起身，琴也顾不上管，大步流星地朝观外走去。

　　行至观外丹水河畔，看着逐渐浑浊的河水，颜持约心道，“回天无力。”反而觉得心中畅快不少，该来的终究会来。

　　小道士提着灯笼也到了丹水河畔，掩鼻道：“好浓的血腥味。丹水河竟然变成了这样。”

　　“树后的朋友，还请出来一叙。”颜持约恢复了平日的冷静。

　　果然从树后走出一人，月儿从乌云中露出半张脸，月光如水，丹水河波光粼粼。那人背光

　　而来，渐渐清晰，那样浓烈的眉眼，实在让人过目难忘。“几日未见，颜公子可安好？”一个

　　标准的作揖礼，招牌浅笑，不同的是，一身剑袖护腕缃色劲装，绣满水波纹的霜色腰封上缀了

　　颗硕大的明珠。

　　“又是你，姓叶的，你果然是来捣乱的。”小道士怒气冲冲地拿拂尘指着来人。

　　“道长误会了，叶某只是为确认这位颜兄所说的‘解法’是否真的有效而来，确无冒昧之意。”叶云愁一脸无辜，眼角余光落在颜持约身上。

　　“你让我们如何信你，这九宫八卦阵当真不是你破坏的。”小道士满脸写着“不信”二字。

　　“我既与颜兄有约在先，怎会在你们没给‘解法’之前就横加破坏。”叶云愁道。

　　“若非如此，叶郎君又怎会出现在此处？”颜持约浅色的琉璃眼中难得带着一丝不悦。

　　“怎么连颜兄都不相信我了，这可真是冤枉啊。”没想到颜持约会如此作答，可这辩白之词自叶云愁口中说出，总还是带了那么几分戏谑的意味。

　　“这九宫八卦阵既未成，此地乡民必有大难。至于叶郎君是否是冤枉的，颜某就不得而知了。”颜持约道。

　　“鬼鬼祟祟躲在树后，且布阵是只有我们三人，难不成还是我和怀迦自己破坏的不成。”小道士反问道。

　　“怀迦，颜兄的字？颜兄那日自报家门时未说字，叶某还一直想找个时机请教。”叶愁道。

　　“并非颜某表字，不过别人送的一称号罢了。”颜持约道。

　　“姓叶的，你又想岔开话题。”小道士不满道。

　　“是叶某失礼，不知道长和颜兄可否有补救之法？”叶云愁道。

　　颜持约摇摇头。

　　“姓叶的，你还真好意思说。若不是怀迦来到丹水，先以琴声暂时稳住乡民的病情。又助

　　我布下九宫八卦阵，只怕乡民们早献祭了丹水怨灵了。”小道士道。

　　“实不相瞒，叶某来此也正是因为这丹水怨灵。看来，清梦观里除了我们三人，还有其余的不速之客。”叶云愁道。

　　“确有这个可能。”颜持约道。

　　“九宫八卦阵未成会怎样呢？”叶云愁问道。

　　“中元鬼节，丹水怨灵凶煞之气最为强烈，非以丹水镇本地年轻乡民性命祭献不得纾解。”小道士道。

　　叶云愁心道，“难怪此地青年乡民并不多见。”问道：“如何祭献呢？”

　　“乡民们开始与平时一般无二，之后气息渐弱，面色发黑，直至变成一具白骨。”小道士道。

　　“这么说来，颜兄的琴声可压制丹水怨灵。”叶云愁道。

　　“我以琴声也只能稳住乡民的病情，中元节已过，玉簪变会凋谢，不能继续作为引灵之花。况且，我的琴琴弦已断……”颜持约道。

　　“真是大胆孽障，丹水怨灵，自有节数，岂能凭一己之力更改。”人未到而先闻其声。

　　“这是……”三人俱是一惊。
　　来人绿面赤须，貌尤狞恶，头顶乌纱，身着罗袍，手执判官笔，一脸威严煞气。

　　“怀迦，快走。”待看清来人，小道士连忙向颜持约惊呼一声。可颜持约还没来得及反应，再看时判官笔离颜持约的咽喉已仅有数寸之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