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怀陵》风轻琅珮

2、 第二章 明月人倚楼

　　“怀迦，你可回来了。”开口的是清梦观的一个小道士，头发全部束起，束成一个单髻，插

　　一支木簪，一张脸还算清秀，只黑白两色的道士服穿在身上略显宽大。眼睛又黑又亮，极是灵

　　活，却总是嬉皮笑脸的，一点没有出家人的样子。

　　“嗯。”颜持约只浅浅应了一声，轻轻放下琴，双手捧着一支白玉簪，玉簪只开了几朵，香

　　气淡雅，其余都还是花苞状态，他的双手十指修长而骨节分明，皮肤又是通透白皙，犹如美玉

　　雕琢，竟不输给这未开的玉簪，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左手无名指处有一条狰狞的伤痕，伤口并

　　不大，却格外吓人。

　　“再过几日便是中元鬼节，之后玉簪凋谢，若不能及时令丹水怨灵消解，恐累及此地无辜乡

　　民。”略沙哑的声音并不怎么悦耳，若非亲眼所见，决计不会想到刚在的声音出自眼前这位少

　　年之口。

　　“你也不必太过担心，丹水怨灵本就凶险非常，你能来到此地本就帮了很大忙了。”小道士安慰道。

　　“以玉簪花为引，虽能暂时引灵，能否让丹水怨灵永世消解却不得而知。七月十五中元节，

　　鬼门大开，丹水怨灵也是凶煞之气最强之时，不知今年又会有何变故？”颜持约径自走出房

　　门，将手中的玉簪花移种到清梦观的小花园之中。

　　叶云愁正百无聊赖地在客栈中品茶赏月，山村简陋客栈自然不会有什么好茶，好在叶云愁

　　并不介意，看到杯中明月的倒影时却出了神。他似乎丝毫没有察觉到客栈的老妪来添置火烛。

　　“虽是夏夜，可贪凉还是容易伤风的，叶郎君就寝时切记关好门窗。”老妪道。

　　一句话把叶云愁拉回了现实中，“多谢婆婆提醒。”

　　距叶云愁慕名去清梦观听琴已过去了六，七日，这几日里，他总是早出晚归，绝口不提清梦

　　观之事，晚上回到客栈也是自觉帮老妪守门，倒是客栈的老妪每晚都随乡民一道去清梦观听

　　琴。怪的是，老妪每晚归来，精神似乎都变好一分，翌日，则精神恍惚，魂不守舍。

　　老妪添置完火烛，关了房门，正准备下楼，身形一晃，手中烛台已脱手而出。叶云愁反应极

　　快，刚听到声响，飞身一闪，已到了门外，单手接住老妪，脚尖在木质扶手上一点，反手抓住

　　正要飞向酒坛的烛台，而后稳稳落地，动作漂亮利落，避免了一场大祸。

　　叶云愁探了探老妪的脉搏，眉头微皱，竟与平常一般无二，老妪气息平缓，只脸色稍差。叶云

　　愁只得暂时将老妪安置在自己的房间，正思索着如何能寻到镇上的大夫，却见老妪渐渐转醒。

　　“婆婆，可好些了？”叶云愁转过身，还是一脸春风拂面的浅笑，眉头愁云哪还有痕迹。

　　“近几日不知怎的老是会犯头晕的毛病，给叶郎君添麻烦了。”老妪轻轻叹了几声。

　　“婆婆可要寻个大夫来瞧瞧？”叶云愁道。

　　“都是半截入土的人了，还要费那事。说来我这头晕也是老毛病了，每年临近这中元鬼节总

　　要发作那么几次，今年还是好的。”老妪道。

　　说完，老妪便要起身，叶云愁赶忙上前搀扶，笑眼盈盈，道：“还是在下送婆婆回房。”

　　老妪微微欠身，道：“那就有劳叶郎君了。”

　　安置完老妪，屋外传来打更的声音，已过亥时。叶云愁走到窗前，刚想关窗就寝，只见月色如

　　霜，落满了雕花的窗格，有悠悠琴声轻奏《梅花落》。

　　叶云愁纵身跃出窗外，轻点窗沿，捏一个指觉，熄了灯，从外面关了窗户，身轻似燕，朝清梦观方向而去。

　　叶云愁到清梦观时，已不见抚琴人，村民大都也四散，只剩观前几盏白纸灯笼，想着那日观前门庭若市，如今不免有几分落寞。

　　叶云愁理了理衣服，手中还是那柄墨玉骨的折扇，广袖交领，今朝标准儒士装扮。敛了步子，缓缓上前，轻扣兽型门环，两短一长。

　　不过多时，便有人来开门，小道士拉开一条门缝，露出半张脸，道：“不知郎君深夜到访，有何要事？”

　　“道长有礼，深夜造访，叶某唐突。只因叶某初到贵地，客栈的掌柜婆婆一时头疾发作，还想请教道长镇上的医馆在何方？”叶云愁朝小道士行了礼。

　　小道士面露难色，道：“丹水镇近年来人丁凋零，繁华不在，镇上最后一位大夫也于数月前离开了。”

　　“还有这样的事，那若镇上的人生了病，该如何处之？”叶云愁道。

　　“镇上的事，贫道也不太清楚。夜已深沉，郎君在外逗留，恐有诸多不便，还是请回吧。”小道士道。

　　说完，小道士正想关门，叶云愁却以折扇抵住门缝，道：“道长别急着下逐客令，先听叶某把话说完。”

　　小道士一脸警惕，道：“郎君请讲吧。”

　　叶云愁道：“叶某到这丹水镇已有七八日，这几日，客栈的掌故婆婆几乎每日都到这清梦观

　　来听琴，婆婆每晚归来精神总是十分好，而到了翌日白天，婆婆却精神萎靡，时常魂不守舍，

　　还想请教道长是何缘故？”

　　听到这儿，小道士满脸不悦，道：“看来郎君不是来寻大夫的，而是来寻我清梦观麻烦的。”

　　叶云愁连忙拱拱手，道：“岂敢，岂敢，只是叶某以为观中抚琴的郎君必有破解之法，道长以为如何啊？”

　　“郎君还是到别处问问吧。”说完，小道士便要关门。

　　“叶郎君还请进观一叙。”

　　如愿听到那人声音，叶云愁不禁露出一抹浅笑，道：“叶某叨扰了。”

　　清梦观的若水堂布置十分雅致，座位的檀香木矮几上放着几盆兰花，虽不是什么名贵品
　　种，经人细心照料，却长势喜人，主位一张同样是檀香的雕花屏风，两侧装饰着淡紫色的珠

　　帘，主位上方书“上善若水”四个篆体大字，案上的茶托，茶盅皆是温润的豆绿色，与深色的

　　檀香木相得益彰。

　　“叶郎君，请上座。”颜持约一路指引叶云愁到了若水堂。

　　“看来颜兄不仅琴技高超，这品味也是一流的。”叶云愁环视了若水堂一周道。

　　“叶郎君说笑了，颜某不过借居此地，说道品味一流也应是观主。”颜持约道。

　　“室内陈设暂且不提，单是这几盆兰花若无雅致之人精心打理，只怕早不在矮几上了吧。”叶云愁道。

　　“叶郎君因何到此？”颜持约问道。

　　“来寻求掌柜婆婆头疾解法。”叶云愁答道。

　　“因何确定我有解法？” 颜持约问道。

　　“自是颜兄琴技超然，每每引得乡民来此听琴，据叶某观察，数日以来，乡民无故患头疾者已有数十人。解铃还须系铃人，颜兄自然有解法。” 叶云愁答道。

　　“只怕要让叶郎君失望了，颜某并非‘系铃人’。”颜持约抬眼直视叶云愁。

　　“哦？这倒真超出叶某的预料，不过，也并不妨碍颜兄有解法，不是？”叶云愁把玩着折扇。

　　“是，这也确实是我到丹水来的原因。不过这‘解法’能否成功还要到中元鬼节才见分晓。”颜持约淡如琉璃般的眼眸中还是没有一丝波澜。

　　“只是这中元鬼节要有几日才到，这期间乡民们……”叶云愁道。

　　“乡民性命暂时无虞。”颜持约道。说完，颜持约一阵猛咳。

　　小道士听到若水堂的动静，急忙跑了进来，道：“都说以你现在的状况要少开口，还与这

　　人费这些唇舌。”小道士一边帮颜持约顺气，一边狠狠瞪了叶云愁一眼。

　　“无妨的，叶郎君现在可回去了？”不知是否因咳嗽的缘故，颜持约的声音比刚才还要哑上几分。

　　“深夜到访，叶某深感抱歉，还请颜兄多多保重，叶某就此告辞。”叶云愁道。

　　送走叶云愁，小道士问道：“怀迦，为何要与这姓叶的说这许多？”

　　“这位郎君明明身手不凡却作一身儒士装扮，不容小觑。若不说这些，只怕会坏了我们大计。”颜持约道。

　　“怀迦如何认为他便信了呢？”小道士问道。

　　“缓兵之计，也不过能拖一时算一时罢了。”颜持约道。

　　“这姓叶的究竟什么来头啊？竟要怀迦你如此费心搪塞。”小道士道。

　　“我只盼不要和这种人牵扯太深才好，看他气度不凡，平白出现在这山野，必不会有什么好事。”颜持约道。

　　“不说姓叶的了，怀迦，来看这个。”小道士从屏风后取出一套折叠整齐的衣衫。

　　“这么快就准备好了，谢谢你，繁因。”颜持约接过衣衫，右手轻轻抚摸着，琉璃眼眸中难得多了一丝温存。

　　颜持约捧着衣衫来到清梦观的后院中，小小的花圃中栽满了含苞待放的玉簪，天边的月儿已接近正圆，颜持约跪在花圃之前，捧着衣衫，朝丹水河的方向深深一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