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怀陵》风轻琅珮

1、第一章 城春草木深

　　出了冀州城，一路向东，天色已暮，幽暗的山坳间渐渐出现了点点灯火，似乎还有歌吹。已

　　是盛夏十分，山上的林木都郁郁葱葱，放眼望去，只一片墨绿至黑色的层层渲染。快马驰骋于

　　山间，随着逐渐上行，竟感到丝丝凉意。是夜，繁星点点，流云蹁跹。

　　及至冀州城外一个名叫丹水的小镇，叶云愁方勒马。丹水镇依山而建，屋宇稀稀拉拉，加之

　　近几年人丁凋零，显出一派萧条凋敝之象。叶云愁牵马走到一家极不似客栈的民居边，几盏昏

　　黄的白纸灯笼，半卷陈旧的酒旗，甚至没有一个像样的招牌，也无人出来迎客。

　　叶云愁进了客栈，见一位老妪执炬而来，不断跳动的烛火映着一张满是皱纹的老脸颇为瘆

　　人，叶云愁不为所动，“在下深夜赶路，途经贵地，想叨扰一宿，不知是否方便。”叶云愁动

　　作优雅而带一丝贵气，声如昆山玉碎，清冽，沁人心脾，全无江湖草莽气质，加之他未着劲

　　装，只一身沉香水色广袖衣袍，腰间悬着的长剑倒显得充数做样子了。

　　房间不大还算整洁，虽是刚刚打扫过，但仍能嗅到空气中淡淡的灰尘味，显然是闲置已久，

　　常年无客拜访。叶云愁倒不十分介意，径自打水擦了一把脸，许是这几日连日奔波之故，入夜

　　不久，叶云愁就感到倦意袭来，正打算熄灯就寝，外面却似乎热闹了起来。叶云愁起身推开窗

　　户，只见小镇上的人们正成群结伴打这间小客栈路过，其中多为妇人和孩童，甚至还有耄耋老

　　者，成年男子并不多见。

　　叶云愁顿时倦意全无，执起长剑匆匆下楼。至楼下，见方才招呼自己的老妪就站在门边，充

　　满向往的眼神中有淡淡失落神色。见此情景，叶云愁便更觉好奇，赶忙问道：“婆婆可是在等

　　什么人？”那老妪见是新客人，摆了摆手，道：“哪里是在等什么人了，不过小店只我一人，

　　抽不开身，便也图不得这个新鲜了。”

　　“方才看到镇上的人们纷纷自客栈走过，又是在这夜半时分，可与婆婆口说所说‘新鲜’有关？”叶云愁倒是一副清浅的笑脸。

　　老妪似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敛了敛稍显激动的神情，道：“说来也奇，前些日子，小镇

　　来了位身着奇特，执一柄七弦古琴的少年郎君，说是来探访远方表亲，寻了一些时日未果，就

　　打算暂居此地。说到这位郎君，老身真是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也因此镇上的人都竞

　　相邀请他去自家住，却被他谢绝了。镇上的人都猜测，这位郎君极少开口，因此有人疑惑是他

　　口不能言，不想自己给他人添麻烦，也就不再多留。”

　　“还有这样的事，婆婆说那位小郎君衣着奇特，不知这‘奇’在何处？”叶云愁看似漫不经心，老妪的话却记得一字不漏。

　　“是啊，今朝男子儒士多着广袖，武者多为箭袖护腕，而据说那位小郎君衣饰的袖型却繁复多褶皱，就连此地最年长者也并未见过，看来并非今朝之物。”老妪答道。

　　“哦？婆婆口中的那位郎君现居何处，镇上的人们纷纷在晚上集会也与他有关？”叶云愁还是一脸云淡风轻，只在不经意间眉眼染上了笑意。

　　“镇上不远处有片梨园，梨园的后面就是镇上的清梦观，那位郎君暂居在那里。小兄弟也的

　　确聪明，那位小郎君琴技高超，却喜欢在夜晚奏琴，这山野小镇上的人哪里见过世面，只觉他

　　弹琴好听，每晚就不约而同地到清梦观去听琴了。”说到这里老妪的脸上竟有了一丝向往之

　　色。

　　“既然如此，婆婆便去吧，在下不才学过几天拳脚，愿为婆婆照看门面。”叶云愁行了一个抱拳礼，仍在浅笑，让人猜不出心思。

　　老妪归来已将近亥时，精神明显比白天更好。叶云愁若有所思，长睫遮盖了大半部瞳孔，

　　看不出表情，见老妪归来，即刻一脸春暖花好:“婆婆回来了。”

　　老妪满脸喜色，身形微晃，叶云愁赶忙过去搀住她，：“婆婆可是得偿所愿了？”老妪微微闭

　　眼，似还在回味：“颜郎君琴技确实好，也不知这般的画中人似的公子因何到这山村乡野？”

　　“这位郎君可真是奇人奇技。”叶云愁脸上笑意不禁加深了几分。

　　第二天夜晚，小镇上依然是熙熙攘攘的集会景象，老妪说什么都不肯让叶云愁再独自留下看店一宿，于是他也慕名去清梦观听琴。

　　清梦观远离小镇，并不似寻常道观那样建于山头，而是在一片小型山谷这内，这片山谷遍植棠梨，清风徐徐，穿林打叶，早有新梨露于枝头。

　　小镇至清梦观仅有一条小路相通，小径杂草从生，空气中弥漫着特有的草木芬芳，月色如

　　水，幽幽虫鸣。山谷中隐隐生起了薄雾，远处传来潺潺流水声，飘飘然，如入仙境。

　　只见一来人端坐于观前的棠梨树下，面如桃花，质若临江玉树，胜过了映照于棠梨树的灼灼月

　　华。确如所说，衣饰不似今朝，袖型繁复多褶皱，领口和袖口均绣有缠枝莲纹。按弦轻抚，琴

　　声悠扬，流畅似行云流水，清冽如梅上初雪，音调千回百转，似愁肠百结，不得纾解，不禁悲

　　从中来。前来观赏的人们似乎都屏住了呼吸，不忍惊扰这如梦幻境。

　　此时突然响起的鼓掌声十分刺耳，人们也犹如从梦中惊醒，目光齐刷刷落在叶云愁身上，他今晚并未佩剑，只带了一柄折扇，略显浓烈的眉眼带着笑意，好一副轻佻模样。

　　“郎君好琴技，不过乐曲讲究哀而不伤，郎君的琴曲似乎太感伤了些。”叶云愁难得不挂上一副招牌般的笑容，一脸正色道。

　　“是吗？”琴声并不曾停顿，只是此声一出，不免令人倒吸一口凉气，从面相上看，抚琴郎君未即弱冠，而他的声音却像经历了几十年的岁月风霜，没有青年人的清凉温和，而是低沉暗哑。

　　叶云愁微微一皱眉，眼中掠过一丝惊讶和可惜，一抬眼，在那带笑的眉眼中却再不可寻，叶

　　云愁莞尔一笑：“前些日子曾于冀州城偶遇一道子，道子预言叶某此行毕遇贵人，见郎君气质

　　出尘，不免心生结交之意，并无意冒犯郎君。在下叶云愁，字闲之，冀州人氏。”

　　月儿隐到了乌云中去，只能借着观前几盏昏黄的灯笼观察抚琴人，他缓缓抬手，曲子渐渐转为

　　宫调，舒缓悠长，曲中忧郁之意一洗而空。

　　“叶郎君贵气逼人，远非我等山野草莽可比。得叶郎君侧目实是幸事，丹水颜持约，拜

　　会。”不知何时草木从中飘来点点萤火，似天上的星子散落人间。一只萤火虫追逐细长的指

　　尖。那夜，薄雾，萤火，草木芳香，棠梨新垂，一人长身玉立，一人端坐抚琴；一人贵气不

　　羁，一人淡若谪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