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茶》张寸寸

9、第九章

　　第九章

　　当年褒姒自骊宫回来后就传来好消息，怀胎十月后生下了伯服，也就是我眼前的太子殿下。当时宫湦执意要废了前王后和前太子，扶褒姒和伯服上位，自是又闹出一番波浪。只是当时伯服还小，不记事儿。
　　说到底这战事就是褒姒惹起来的……前王后带着儿子逃回申国哭诉，申侯气得不轻，宫湦为了先人一步压制申国，这才出兵攻打。没想到申国竟还悄悄地联合了犬戎那帮蛮夷，气势汹汹反攻回来，镐京那几个兵哪里抵挡得住。
　　不过这些话也不能说给孩子听。眼下伯服听他娘亲的传奇听得津津有味摇头晃脑，阿竹好说歹说终于让他闭上眼睛睡觉。

　　第二天照样启程。颠颠簸簸地倒也习惯了。镐京的情势愈加糟糕，我拨转马头，把镐京远远撇在身后。
　　伯服他娘的身世一直是个谜。她虽生得美，可轮廓又不像江南女子，鼻子高高挺挺，一双眼睛也不是漆墨的纯黑。伯服小时候有六分像他娘，但他四岁到七岁时我没怎么见他。从宫里逃出来后，我牵着他的手细看，小娃娃长开之后倒没了褒姒的神韵。

　　追兵未至，大概兵力都在骊山围堵，没有精力来管我们这些四下逃亡的落魄宫人。老天爷很不给脸地下完雨又下雪，伯服的烧起起伏伏，一直没好全。小脸儿蜡黄，还非不哭不闹，王宫的孩子，活得都不容易。
　　伯服睡着时，阿竹就和我说话。大家都知道宫湦十有八九逃不出来，就此魂断骊山其实也没什么不好。阿竹从小就服侍宫湦，可能情谊还要大些。
　　谈久了有些话题就不可避免。阿竹忍了又忍，还是看着我的脸色道：“姑姑，其实王上他……他大概是真把你放在心上。他刚认得你时就挺惦记你。王上还是太子时，你们俩不是挺好的吗。怎的……”
　　话尾化成一口气。我默默地喝了一口茶。

　　宫湦继位前一个月，有一晚他来我院中品茶。先王病重，仙去只是时间问题。所以朝中一边儿忙着安置先王，一边儿忙着宫湦继位的事宜，个个焦头烂额。
　　宫湦这个太子继位当了周王，按理说太子妃就会当上王后。我那时着实没有心思给宫湦泡什么茶，他却静静地坐在一旁，像在想什么事情。
　　我勉强笑着递给他茶。宫湦伸手来接，却将我手握住了，慢慢道：“阿莜，来宫中这么久了，你觉得宫里好不好？”
　　我捧着微热的茶杯，手里生出一层薄汗：“好。能来宫里，是奴婢的福气。”
　　他凝视着我道：“那你觉得待在本宫身边好不好？”
　　我道：“奴婢何德何能，能得太子殿下佳眼垂青。只要太子，莫要嫌弃奴婢。”
　　两人静了片刻，我生生抑住呼吸，听得自己胸腔咚咚作响。宫湦却慢慢把手松开了，又回到那似笑非笑的样子，接过茶喝了：“嗯。本宫看着你也挺好。正好到时继位，宫中还有空的殿宇。本宫觉得那元缈宫不错，清幽，静。你可喜欢？”

　　我一颗心就要擂出喉咙。跪在地上生生吓出一番冷汗，竟什么话都说不出。我这一腔情意，他却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他看我这副可笑的蠢样子，看了多久了？

　　我盯着宫湦的脚尖，脑子一片空白。草丛里的蛐蛐慢悠悠地叫，我蜷起手掌，闭上眼。脚尖又挪了挪，臂膀被牵起来：“开个玩笑而已，看你吓成什么样子。嘴都白了。孤有这么可怕？”微微笑着道：“宫中还有事，孤先回去了。你好好保重。”
　　随即转身离去，衣角一飘一沉消失在院门后，小院空荡荡的，仿佛一直只我一人。

　　其实这件事也没什么好后悔。只是偶尔梦中会梦起，一忽儿是宫湦问我待在他身边好不好，一忽儿是他撑着伞跟我并肩走在宫闱里，天上淅淅沥沥下着雨，两人就无话地一直走，走到梦醒也不知道到底要到哪里去。其实重来一次，我依然不会答应他。他有王后有妃子，差了一个我，不会有什么不同。
　　承宫湦的情，阿竹在我进宫后就时常来照顾我。但有些事不是自己不会晓得，阿竹也没有多问。有时候还说些宫湦的事，就提一两句点到为止，我很感激她。

　　阿竹道：“当初王上让我跟着姑姑和太子殿下，我好担心姑姑你会掉头去找王上。其实太子和姑姑在外面，虽然可能苦些，但总比在宫里好。”
　　我道：“你跟着我，受累。”
　　阿竹道：“这个世道，跟着谁不是死？我能送姑姑和太子出来，安安全全地抚养太子长大就够了。姑姑你就是做的太多，该为自己想想了。”
　　我道：“就盼着伯服平安长大，你就找个好人家，也风平浪静地过一辈子。没有谁应该服侍谁，等平定下来，就各走各的路罢。”
　　阿竹问：“那姑姑呢？”

　　我？我是谁有什么关系，在哪儿又有什么关系。没有谁没了谁不能活。等到这宫墙破了，人亡了，没有人会记得宫湦褒姒伯服，更不会有人记得申后阿竹和我。天下这么大，总有我的归宿。大家都是被丢弃的人，战火一烧一灭，书翻过去就翻过去了，真的着实没有必要去回味。
　　我起身灭掉蜡烛，道：“夜深，睡吧。”

作者有话说

　　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