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茶》张寸寸

10、第十章

　　第十章

　　将近年关时，阿竹领着我和伯服到了一座荒废的园子。园子不大，虽无人居住却异常整洁，看得出来是备着急用的。园中没有奴仆，阿竹便亲自铺床，我也帮忙收拾出地方来，搁上常用的东西。
　　没想到出逃后安定下来的第一个地方，竟是宫湦在黄河的边陲小镇安置的宅子。阿竹说这种园子有很多，每月都会派人来专门打扫看守，如今竟是真的派上用场。
　　前几日找了城里最德高望重的王大夫，坐在榻前给伯服把了许久的脉，又左看右看，折腾了好一会儿终于站起身，刷刷地写了张方子，道：“照这个方子煎药，每日两次，吃过十帖之后如果还是没有起色……”闭眼摇了摇头，走了。
　　我和阿竹在房内守了一宿。第二日伯服醒来，阿竹细声问他：“想不想去看看黄河水岸的风景？”
　　伯服一双眼睛慢慢亮了。

　　吃了饭，喂伯服喝过药，一天劳累，就早早熄灯就寝了。然而脑中纷杂，我辗转良久却始终睡不着，闭上眼就开始乱想。越想越醒，越醒越想。四周一片漆黑，又不知几时几刻，难受的很。等到遥遥听到鸡鸣，才惊觉天都要亮了。
　　次日，阿竹伯服和我三人在黄河边租了辆马车，一路沿着河岸游历，傍晚再按原路返回。伯服看什么都十分惊奇，连饭都要搬到外面车辕上去吃，一边吃一边看，午觉也没睡。夜色四起，华灯初上，我们坐在车里穿过人潮。差不多到渡口时，隔着一座桥都能听到婉转的叫卖声，街边挂满了嫣红的纸花灯，霎是好看。
　　要过年了。

　　一路逛回园子，伯服体力不支，买了两个花灯之后就伏在阿竹背上睡了。睡到半夜吭吭地咳嗽，咳出几缕血丝。迷迷糊糊地睁眼，看了看我，又睡着了。
　　因是年前的礼会，所以街上吹吹打打的还没撤走。阿竹上街给伯服挑了几个宫中没有的玩意儿，伯服玩了两下，又哀哀地看着阿竹：“阿竹姊姊，我想要昨晚的那种小灯笼。”
　　我轻轻地给了他一下：“呿，挑嘴的很。这些不好玩吗？”
　　伯服扭到我怀里：“我没有看过有字谜的灯笼，姑姑不喜欢灯笼吗？”
　　天气一日日冷下来，经常轰轰地打闷雷却不下雨。外面也是阴沉沉的，索性就窝在房里，点上暖炉。伯服喜欢那些灯笼喜欢得紧，所以大白天的也把灯笼点上，挂在房里。他已经不能起床，可是精神头儿特别足，就着我的手喝药时老东问西问，我装作叹气的样子道：“坏了，姑姑要去告诉别人本朝太子是个小八卦。”
　　伯服捏起小拳头挥一挥：“我，我不是小八卦。”
　　我道：“乖乖喝药，喝完了姑姑亲自做个灯笼给你。”
　　伯服立刻欢喜地耶了一声：“我就知道姑姑最疼我。”又扭头去看阿竹：“阿竹姊姊也疼我。”
　　阿竹嗔道：“还没吃糖呢，哪儿来的蜜嘴儿。”
　　伯服在枕上眨了眨眼：“我娘说，有人对你好就要谢谢他，还要同他一起玩儿。我长大以后一定要孝敬姑姑和阿竹姊姊。我哥哥以前就对我很好，他在家时总把好吃的让给我，我走的时候他还哭了好久。”

　　我不是常去后宫，还以为伯服和前太子不是很亲近。现在听来前太子对这个弟弟还挺上心。
　　我温声道：“你好好养病，姑姑就很开心了。姑姑小时候在南边儿长大，等你病好了，我就带你去。南边冬天都很暖和，不会下雪，有花树也有专门飞过来过冬的大雁。那边儿的橘子都是现摘的，像你喜欢的小灯笼。就是夏天很热，不过我们到时可以回来镐京，然后冬天再南下，你说好不好？”
　　伯服点点头，打个哈欠：“南边儿……南边儿会比宫里漂亮吗？”
　　我道：“王宫雄伟，南方又是另外一番景色。虽然不及镐京繁华，但是也很热闹。”
　　伯服咳了两声，细声道：“我还想再在宫里走一走……上次中秋时，我看到宫里点灯来着……可是那个姐姐不让我出去……我娘只买过一次灯笼给我……”
　　困得紧了，连话都说得颠三倒四。我轻轻拍着他的脊背，伯服揉揉眼睛道：“姑姑，我想我娘了。”
　　我默然，捋了捋他额前的发：“王后过几天就回来了。你要安心养病啊，不然你母后见到你会哭的。”
　　伯服道：“我娘，我娘经常背着我们哭。哥哥说我们要懂事，娘亲才不会伤心。那时那个伯伯来我们家，给了我娘一袋东西……哥哥说那是钱，连他都没见过这么多钱……”喘口气又道：“我就瞒着我娘……跟着伯伯走了，这样我娘就有钱了，就不会哭了……”
　　越说越不对劲，我疑惑地看了一眼阿竹，阿竹哭道：“太子不会是烧糊涂了吧，怎么尽说胡话。我，我去叫大夫……”
　　伯服终于攒出两滴泪：“姑姑，我好想我娘和我哥……我都好久没见他们了，我想回家，不想待在宫里了……”

作者有话说

　　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