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八章 ...
-
第八章
那天日头我在殿中当值，手下一个活泼的小宫女招了姊妹们在门外的柱子下八卦，声音大了点儿，让我听见了。说的是元缈宫的那位褒妃，打进宫就被明里暗里地排挤。本来民间反动就多，政局不稳，周王还要三天两头找些新鲜贵重玩意儿去逗那褒妃，后宫们就愈加不忿。褒妃又是有话不说的脾气，这下秋风一刮，褒美人一股怨气淤在胸中，日日消瘦下来。今儿一早侍女一看，起烧了。
小宫女兴奋地低声道：“那褒妃，一副木头样儿，得罪了不少娘娘。现在听说自己在宫里，连个太医都请不过来。”
我起身推开门。门吱呀一声响，惊到了小侍女们，呼啦一声像一班小雏鸟似的散了。打头的那个瑟缩着瞪大眼睛，连忙跪倒：“姑姑饶命，姑姑饶命啊。”
我冷声道：“现在去殿前，请宦官的总管申公公过来。今儿的事，没有第二次。不过事情轻重，进得这个门就要守这个门的规矩，有些事不是你们这些人能担当得起的。”小宫女看我没有怪罪她，哭哭啼啼地慌忙去了。
申公公知道我极少唤他，这下肯定是有要紧事，不一会儿就来敲响了门。我让他转告宫湦，说褒妃病了，速带太医去看看。
申公公皱眉道：“这事儿多亏了你。不然后宫那几位，定要压住那些太医，不让他们去元缈宫探病。”
宫湦得知消息后，急急赶到褒姒处，一歇就是四天。但褒妃却是病得越来越重，宫湦红了一双眼睛让太医全部守在床前，治不好的话就集体问斩。太医皆叩头认罪，颤着腿说，褒妃这是心病。治不好，得她自己痊愈。
我隔了几天再去打听，褒姒仍不见好，听说什么也吃不下，高烧不断，呕得苦胆都出来了。叹息一声，转身卸了工，恍恍惚惚回到小院儿，发现树底下坐了一个人影。
那个人影叠着几层夜色我都能认出来。况且将近十五，月亮在头顶正亮得紧。
抬手就是熟稔的一系列动作，给他倒上茶，仿佛有种时光倒流的错觉。
月色透过树叶，映在宫湦脸上。褒姒病重，连太医都没有办法，他不知道是急昏了头还是怎么，竟想到要来找我帮忙。大概近日为了褒姒操劳，眼眶深陷，嘴唇也干得咧开了皮，一双眼睛疲惫又沉寂，便服也皱皱巴巴。朝中因为周王不上朝已经几欲大乱，他却日日守在褒姒床前，连饭也在褒姒房里用。他如今，和为了心爱女子奔波的普通男子没甚差异。
我直直跪在地上，只吐出了两个词：荒唐。腐败。宫湦看了我许久，拂袖打翻茶盏，踏着月色离去。我在初秋入夜的地砖上跪了一阵，心一寸一寸凉下来。是了，我心上的人，他并不喜欢我。我明明看得透彻，可我丝毫办法都没有。
过了几天，不知是药起了作用还是什么缘故，褒姒还是渐渐康复了。只是人依旧消瘦，本来寡淡的性子愈加寡淡。有人说褒娘娘大概天生面无表情，入宫这么久，还不曾有人见她笑过。
我在榻上小病了两天，一起身就接到了圣旨，周王大赦，宫中有阶品的官都可以随驾去骊山。连我也被邀了一邀。
一宫的嫔妃加上一殿的官员，宫湦携着褒姒浩浩荡荡地前往骊宫。登到半路，有嘚嘚马蹄声传来，小武兵满头大汗地赶上前求见宫湦，说是北边儿犬戎有异动，得召军队去压境。宫湦敷衍地应了，小武兵又骑上马飞快地跑了。不一会儿远处的各路烽火台就着起了烽烟。
宫湦体谅褒姒大病初愈，走走停停，快日头了才登上山顶。迎风而立，松松地揽着褒姒，官员们都隔了一段距离，站在他们身后。
秋风刮过来身上，还是有些凉。我紧了紧领口，抬头看见宫湦拂开了褒姒脸上的发丝。褒姒微微侧过脸来，虽还是没有表情，但眼睛亮亮的，也向宫湦的方向靠了靠。宫湦正想和她说些什么，旁边又跑上来一个大夫，说有要事禀报。
宫湦皱了皱眉，拂袖准了。也没有让褒姒回避。那大夫看了看宫湦，又看了看褒姒，扣在地上道：“王上……宫里这个月下拨的粮款，臣查了上缴的对数表，发觉数目不对，便即刻让人去查了。后来查到是粮库的掌管史，暗中从拨款和下放的粮食里贪污了不少数目……臣已经将人抓起来了，王上觉得……”
宫湦道：“这人是哪里人士？”
大夫道：“掌管史是镐京人，祖上是从晋国迁过来的。家中一妻三妾，正房是褒国人士。”
宫湦慢慢道：“以后这种事，都交给虢上卿。这么简单的事都来寻我，孤养你们来吃白饭的吗？”
一旁的虢石父越众而出，弯腰领命。又转身对着那大夫严厉道：“身为掌管史却贪图钱财，辱没皇家的尊严。便将那掌管史抄家，所有财务都上缴国库罢。”
宫湦看着那大夫唯唯诺诺地退下，又扭头宽慰道：“你病体刚好，别听这些烦心事儿。”
其实那时就应该察觉……
然，我当时没放在心上，倒是隔壁的一个妃子耐不住了，挪到宫湦旁边，不怕死地糯声道：“王上，妾近日排了一只小舞，今晚游园会时能否献丑，权当给王上助兴呢？”
宫湦转头去看她，眯眼道：“准吧。”
妃子殷殷上前一步：“那王上……”
话还没说完，烽火台到了午时，左右的士兵都以枪杵地，喊一两声，以作示号和替班。那妃子侧边正好站了一个士兵，猝不及防耳边一腔雄厚的吼声，吓得妃子捂住双耳，蹲在高声尖叫。宫中的女子什么时候出过这种洋相，众人一愣之后都捂嘴忍笑，连宫湦都微微抿了抿唇。
秋风飒飒，却听见一声极细的笑。众人惊愕扭头，看见褒姒掩住了嘴，然而眉眼弯弯，平日凉得像水的眼睛荡出人间红尘的烟火气，竟是让所有人都移不开眼。虽也就一瞬的刹那，却让人平白无故地觉着她活灵了几分，像是神女终于从画里走了出来，比以往还要美上半成。
一边儿的柔妃闲闲地摇了摇团扇，用扇子挡住了嘴：“这褒姒，倒真是生了一副好皮囊。”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