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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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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宫湦继位第二年开始,镐京周围陆陆续续地发生了几起天灾。岐山的守臣上了折子,曰“三川俱竭,歧山复崩,压坏民居无数。”朝廷紧急下令,调拨灾款,整治灾情,发放粮食,安抚民众。然而款项一层层发下来,到了百姓手中,已然没剩多少。百姓们拿不到津贴,吃不到饱饭,民不聊生,便怒骂周王,还编了童谣到处传唱。
赵大夫将这事儿告予宫湦时,宫湦就着侍女的手喝下一口酒,缓缓道:“孤已经打开国库,下放经费。这贪官逮了一个是一个,何时是头?还不如坐实了这个名分。”
殿中人人瞠目结舌,赵大夫急急上前一步:“大王……”
宫湦站起身,挥退侍女:“赵卿退下罢。”下了台阶,又道:“那童谣,作得甚有意思。”
我沉默地跟在宫湦后面离开,临走前看到赵大夫望向这边的乞求的眼神。
一路跟着,宫湦权当作没看到,隔壁的宦官只好也当没看到,惶恐地夹在我和宫湦中间。想我进宫多年,却鲜少有时间是跟在宫湦身后。竟时时是他来寻我,而非我去寻他。加上继位之后更是日益繁忙,往往过了七八日才发现,他已经许久没来了。
绿叶森森,穿过重重殿宇,一行人直通宫湦的寝殿。寝殿除了贴身服侍的宦官,非传召不得入内。门口的侍卫挺着长枪行礼,再行一步,我就会被阻挡在外。
我别无他法,急急出声:“大王!”
他抬腿迈上台阶,长枪刷地斜下来把我拦住。
我拎起裙摆,直直地跪到石台上。结果跪得有点急,不单发出了声响,膝盖还挫了一下,麻完之后一阵刺痛。幸亏宫湦总算停步,转过身来,看了我半晌。侍卫十分有眼色地收起了手里的长枪。
那是我头一回进宫湦的寝殿。推开殿门,抬眼殿中一张硕大的龙床就撞入视线,几层帘帐围在四周,竟还有流水从凹槽中淌过,要通过一座平小的白桥才能走到床前。当时年幼面子薄,脸一燥一红,哪里还敢细看。
鱼水之时,焚香相和。现在想起来,宫湦端的好情趣。
宫湦已行至柜子边儿。我埋头跪下:“大王,赵大夫言之有理,如今诸侯不忿,天灾降临,已不可再得罪民心。那几个贪官,大多是倾向虢上卿的那派。恳请吾王下旨降罪,重新任命负责拨款的官员。也可请赵大夫亲自督检拨款,亦可减少灾款流失……”
身子猛地被牵起来。宫湦钳着我的手臂:“女子不必费那么多头脑去议政。”递过一个物什:“这个镯子赠你。可喜欢?”
眼前人似笑非笑,恍恍惚惚,好像从前那个取笑我的太子殿下。
少年手里的镯子通体乌黑,光华流转。墨玉本就罕见,极难掘出完整无暇的成玉。宫湦手上的这只,没有一丝杂质,雕工圆润,一看就是上乘之作。
前几日后宫三两嫔妃小聚。莺莺燕燕,春色融融,我在一边儿奉茶。柔妃优雅地捧起茶,袖子滑落到肘间,露出臂上一只雪白的玉镯。元妃掩嘴笑道:“哎唷,柔妹妹,这可是王新近赏的镯子?”
柔妃怯怯一笑。
白为阳,黑为阴。错错相配,鹊挽同心。
我垂下眼皮:“姜氏……不敢。”
如今想来,当初的不甘和赌气,都显得十分幼稚。我既盼着他能亲手为我套上玉镯,又不想和后宫之人带同样的饰物。我盼着他能发现我在赌气,盼着他因为我而幡然醒悟,盼着他多看我一眼。
可这世间,并不是事事都能如愿。
手上的力道紧了紧,又弱了。宫湦哑声轻笑一声:“是。这镯子污浊,也配不上你。要来也无用。”
我大惊失色,回手抓住宫湦的手。可终究是慢了一步,玉镯吭啷一声,裂成两截。墨黑色的碎片散落一地,落在白色的地毡上,零零星星的,反着日头的白光。
晚风呼啸着刮过,吹得窗楞噼噼啪啪作响。我犹忆起那只镯子,怔怔地又想为什么会记起那只镯子。阿竹扭身去关窗。伯服扯扯我的衣袖。
我回过神,叹一口气:“你不要为了我们,把不该当了的当了。我记得你娘留给你一个银脚镯。家中瑰宝,不可外传。路费经费的事情,我来想办法。”
阿竹眨了眨眼:“我没有当脚镯。姑姑放心。”
我系紧袋子,放进包袱里收好:“那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