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十二章-番外 莲叶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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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番外
姬宫湦第一次见到姜莜时，就觉得这个小姑娘十分粗野，半点儿不懂礼数。后来母后教训他，说他是太子，和姜氏再好也是要循君臣之礼的，还禁了他去姜莜的院子，他又觉得礼数这东西果然是烦琐得紧。
父王打了败仗，姬宫湦去朝见时一次次地吃了闭门关。夜晚露深夜重，他从姜莜的院子里偷偷溜回自己的寝殿，没想到烛火大盛，他母后板着脸坐在上首。
王后问：“你又去哪儿了？”
姬宫湦道：“儿臣……早晨去拜见父王，未妥，深觉是自己见识不够，才学不足，未能为父王排忧解难。如今战事吃紧，国库亏空，儿想尽快帮父王解决诸侯问题，遂夜深出殿反省。”
王后道：“满口谎言！说，是不是又去见那个姜氏女了？”
姬宫湦睨了一眼颤颤发抖的申公公，乖乖地跪下。王后痛心疾首地开导他：“你自小就知书懂礼，怎的姜氏一来你就成了这副样子。纵使姜氏是你的远方表亲，当初本宫叫你多加照拂，凡事也要有个度。现下落到别人眼里，你叫本宫颜面何存？本宫亲手带大的太子竟这般不识礼数，三番四次，一错再错。将来如何成就大统，怎么管治天下？”
王后极少这般重地骂他，姬宫湦默默跪着不敢还口。跪了半晌，王后喝了茶顺了气，长叹道：“本宫也知道你什么心思。你到年纪了，除了太子妃和几个不成气候的妾，也没个旁人说话。你要是真喜欢她，就求求你父王，她也算是本宫的远戚。只是姜氏的头衔……”话没说完，下首的姬宫湦猛地挺直腰板脱口而出：“儿臣不愿！”
王后临走时也没搞懂自己的儿子在想什么，只好又重重嘱咐姬宫湦不可忤逆宫规，这才无奈摆驾回宫。多年后姬宫湦想起母后的这番话，才觉得王后竟是一语中的，自己的确不是管治天下的料，这龙椅他坐着，既十分不合也十分无趣。特别是瞧着姜莜一步步跟他形同陌路，姬宫湦就心头火气。为什么诸侯当初拥他上了王位，现在又来万般谴责？当年他还在他母后肚子里时，就有个大臣说：若是孩子生下来是残缺的，周国就长安无事；若是孩子是健全的，周国命不久矣。他父王就因了这么一句荒唐话，从小对他冷心冷面。他小时候不懂为什么自己不受待见，等长大了，却又不想争了。
既然大家认定了他是败国之君，那便做到底罢。
春日的早晨，天气里还带着一丝凉风。姬宫湦闲闲地下了早朝，身边的申公公抖着嗓子喊了他一声。他撑着头睁开眼，申公公又低声道：“北边儿的院里，春花开得正好，王上要不要去赏赏？”
姬宫湦道：“有点儿困，今儿就不去了。”众人识趣地退下，待走尽了，申公公才低头道：“昨晚有个老内监去了姜姑姑的住处，两人不知说了什么话，好像是那内监求姑姑办事儿，姑姑没肯，那老内监就……就以头杵柱……”
姬宫湦磕了磕桌面：“去传姜氏过来。”又问：“那内监怎样了？”申公公正弓着身子退出几步，听到他问又急忙走回来，道：“太医说不行了……今早就已经开始准备入殓了。”
姜莜来后，姬宫湦又问了一遍昨晚的详情，得知那老内监是服侍过先王的。一惊之下再派人细问了内监的姓和官职，竟原来就是他父王的贴身内监，姬宫湦记得小时候那人还抱过自己，挺老实的一个内监。
姜莜恭恭敬敬地立在下头，申公公醒目地下去吩咐人来洗刷她院子里的地板了。姬宫湦看着安静守礼的女子，许久未见，觉得鼻子眼睛嘴还是一样，但又什么都不同了，叹着气喝了口茶。
姜莜问：“王上为何叹气？”
姬宫湦道：“只觉沧海桑田。”
姜莜沉吟一会儿，微笑道：“确是沧海桑田。昨夜奴婢不知怎的梦见先王，又梦见周朝繁荣昌盛，国祚长安，民众衣食饱足竞享天伦之乐。直叫奴婢想沉入梦境，不再醒来。”
姬宫湦冷冷道：“那内监和你说什么了？”
姜莜低着头跪得有点儿远，面容有点不清晰，只听见遥远的声音传来：“先王在世时，许多大臣尽心尽力地服侍过。但年纪毕竟大了，力不从心又无心服侍，要不就出宫回乡，要不就老死宫里了。左不过就剩下这么一个，昨夜顶着病体，硬是来到奴婢院里。说王上是他亲眼看着长大的，从小心地就善良懂得体谅人，如今只是缺了个指路的，又听信了奸人的谗言，才一时糊涂。他想叫奴婢来劝劝王上，不要让先王的一片苦心毁于一旦。”
姬宫湦听见自己说：“哦，有趣。那你现在，是来劝孤当个明君了？”
姜莜一笑：“奴婢算什么人，敢来劝王上。那内监毕竟是久未服侍，也不知晓朝中吃香的人儿了，不过想必也是走投无路，才找到奴婢。奴婢委婉地告诉他，奴婢既不是王上的妃子也不是臣子，凭着这一起长大的情分又能抵个什么用。那内监心伤至极，居然就用头抢地，奴婢悔恨不已。”说着撩裙下跪，磕个头道：“求王上惩罚！”
姬宫湦看着姜莜弯下去的脊背，缓缓道：“你倒懂得怎样来气孤。”姜莜抬眼看他，那双眼睛清澈，也空荡。仿佛现在的宫城，他父王留下的最后一个内监没了，前朝的最后一丝火气，也散了。
这几年他什么也没得到，他着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坐在这里。他当年还是太子时，有一次父王宴请群臣，他不禁多喝了两杯。姜莜捧了茶来给他解酒，姬宫湦看着巍峨的大殿，星星点点的烛火一直延绵，那是他们的疆土，也是他以后的江山。酒劲儿涌上来，胸腔一暖，掷杯长笑：“本宫以后，定要安定八方，征战四野，让镐京街上没有乞儿，酒楼之上再无寡女！”
当时姜莜在一旁愣愣地看着他，眼睛里面却亮亮地载了很多东西。姬宫湦很想趁着酒劲儿去牵一牵她的手，摸一摸她的眼。正如眼下，他模糊想起这些旧事这些豪言，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时过境迁，人非往日，那内监赶在他身后一叠声地叫他别跑小心跌着，姬宫湦从未如此怀念那些日子，不禁喃喃道：“错耶？非耶？”
姜莜笑道：“王上怎么会错呢？”
姬宫湦顶讨厌她用这种语气和自己说话，可这么多年姜莜究竟恼不恼自己，姬宫湦心里也有数，只低声道：“是孤……对不起你们。”茶凉透捧在手中，一直冷到心里，下头的姜莜哧地又笑了，道：“王上怎么跟奴婢这些人道歉，真是折煞奴婢。”他抬头费力地直看着她，她越发笑得开心，苍白的面容姣好得像四月的春风：“可惜太迟了。”终于笑出了眼泪，声音低下去：“太迟了，宫湦。”
那些岁月仿佛化作流水，从小白桥的底下流去。姬宫湦心头突地一跳，听见大殿的门咣咣地被砸，姜莜只静静地垂首跪在地上。殿外申公公嘶声喊道：“王上，申国的军队合着鄫国和西夷兵攻进来了！已经、已经快逼迫到城门了！”
他立马站起。时间仓促，只好迅速地吩咐镐京各路军队前去应战，城门那儿还能抵挡一阵。可是申国来势汹汹，姬宫湦也知道是真的大难临头了。他料到有这一天，可是眼下的情形比预料中更严重。但他做事向来果决，脑中一连串的对策和后路，转头就安排好避险的地方。宫中乱成一团，莺莺燕燕早就自谋出路，等到日照当空他们离开时，宫城已空尽了。
匆忙出逃，随行的只有几千精兵侍卫。姬宫湦带着褒姒和伯服坐上辇车，从南门前往骊宫。中途歇息时，姬宫湦交给阿竹一个包裹，细细地交代她分头离开的事情。又从为数不多的侍卫里拨了将近一半人马，秘密地跟在她们后面，照看她们的安全。子夜降临，万事大全，然而他千算万算，却没有算到姜莜不肯离开。
姜莜红着眼道：“我不走。国破君危，没有臣子苟且偷生的道理。”
这一路颠颠簸簸，磕磕绊绊，姬宫湦从来没有容忍自己有别的念头。可他现在却想把姜莜纳进怀里，箍紧她，环住她，死也死在一道。他不怕，也知道她不怕。
阿竹瑟瑟地望向姜莜，姬宫湦冷声道：“你真是愈发会当值了。太子还在篷内，要是戎军打来，龙脉被掳被断，你担得起这个责任么。孤与褒姒的血脉，孤不许有一丝差错。”
姜莜眼底浮过一瞬的疼痛，哑声道：“保护太子的事，交给侍卫长不是……”
姬宫湦打断她：“你好好地保住孤和褒姒的儿子，回来后自有奖赏。你和阿竹一起，不易引起注意。功成之后，珠宝财物，家宅良田，孤都赏给你。你还不知足？”
姜莜怔怔而立，咬一咬牙哑然失笑：“原是我看错……”再不争辩，转身和阿竹离去。十几年的情分如藕丝一样愈拉愈长，也愈拉愈细。姬宫湦听得身后哒地一声响，仓促扭过头去，却只看到两人模糊的背影。他恍惚地追出两步，又站定了。有些事情直至今日，他才觉得自己学会了。可是这就像是幼时背出了古籍，兴奋地想找人诉说，想得父王一句赞赏，可是朱红色的大门并不会向他打开。
姬宫湦负手站着，夜风啸啸，身后有明灭的烛火。夜深天冷，可是明月当空，姜莜她们赶路，不至于看不到路况。他伸出袖袍中的双手，却发现腕处早已一片青紫。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十二章-番外 莲叶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