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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最终章 ...

  •   第十三章

      我们在小院里守了两日,在第三日找到一家丧祭铺,在一座小丘陵上把阿满葬了。随后那几天,我都会去山上陪着阿满,有时候买些小灯笼搁在坟前,有时候也把灯笼上的灯谜烧给他。
      每天上山,扫坟,回房倒头就睡,过得也挺简单。饭也不用吃,阿满去世之后就没有胃口,也不觉得饿。每天只喝水喝茶,倒也没什么大碍,就是常常乏力,到得后来爬山都要分几次歇息,才能到顶。
      住的第四日,阿竹终于顶不住了,端着饭菜跪在门口哭着求我吃一口。我扶着脑袋跟她说真的不用,她哭得直抽气,仍跪在门外道:“我知道姑姑不想见到我,可是姑姑恼我归恼我,不要气坏了自己身子。你打我骂我都行,不要躲着我……阿满已经去了,姑姑觉得他看着你这样,会安心么?”
      我只好打开房门,勉强吃了几口清粥,却是直犯恶心,再也吃不下了。阿竹抹了眼泪,收拾好盘子端出去。房门还未来得及掩上,院外踉踉跄跄跑进一个小伙计,和阿竹说了句什么,阿竹身子一歪就坐倒在地上,手中的盘子乒地一声全砸了。我慌忙披了外套出去看她,那小伙计扶着阿竹的肩膀,阿竹只痴痴地坐在那里,两眼空洞,慢慢溢出大颗的眼泪,覆在脸上的泪痕上。

      骊山破了。

      我在阿满坟前问了一句:“你恨不恨他?”
      远处啾啾飞过几只冬鸟,我又自言自语道:“恨也好,他如今下来陪你了。你如果看见他,狠狠挠他,姑姑给你撑腰。”
      我渐渐好了,却又轮到阿竹病了。她在榻上躺了两日,眼泪不停地淌,一双眼睛哭到又红又肿,我只好用帕子裹了雪块,拿去给她敷。等到她全好了,下地了,我就收拾好包袱,敲开了她的门。
      阿竹眼睛都哭涩了,见我进来,只默默地看着我。我咳了一声,道:“那个,你也大好了吧。只是这眼睛还得继续敷,得用硬的雪块儿,化水了就裹新的。”又搓搓手:“那个……既然你好了,我和你商量个事儿……”
      阿竹打断我:“姑姑且慢。”下了榻走到柜子边,拿出一个颇大的包袱递给我:“这是……王上给姑姑的。姑姑有空时就打开看看吧。”
      我尴尬地接过来,说了谢谢,又硬着头皮道:“我……你看,如今这镐京也算破了,王上在骊山也甍了……阿满也不是真的太子,我觉着,就没我什么事儿了。不过日子还得过下去,我打算回齐国了。你看看……是跟着我一起,还是……”
      阿竹静静地坐了半晌,才笑道:“奴婢还是留在这里吧。我打算在这里成家,也好照应一下阿满。”
      我哦了一声。她站起来给我行了个大礼,道:“奴婢给姑姑添了很多麻烦。如今大难过后各自飞,大恩不言谢,有空姑姑就回来看看奴婢和阿满。就此别过罢,姑姑保重。”

      年初六的早晨,街上的红纸炮仗屑已经全部清扫干净。我悄悄地起身收拾,背上包袱出了园子。天还没亮,阿竹还在睡梦中。我也没叫醒她,只托邻居等她起身再告诉她一声。走到园门前回头看了一眼,又遥遥地望了望阿满的小丘陵,门口租的马车的车夫催得紧,也就上车走了。
      车夫抽着马鞭子问我:“姑娘家家这么早,这是赶着归宁呢?”
      我道:“不是,我去齐国。”
      车夫哟了一声,鞭子啪地在空中打出一个空花:“齐国。齐国是个好地方。起码没有镐京这么乱。哎,帝王老子一死,谁都得跟着受罪。生前不巴巴儿地要立那姒女做王后么,还不是照样给人掳去了。说难听点,上头坐着的那位是谁,也不关咱的事。咱只管吃饱,姑娘你说对吧。”
      我道:“对。宫里头的人,活着累。”

      马车闲闲地行驶,我极力支撑眼皮子,到出了城门,立马歪在车厢里打了个盹儿。也不知道睡了多久,马车重重一颠,阿竹给我的那个包袱滑过来撞到我手肘的麻筋,酸得我呲牙咧嘴。车夫朗声笑道:“哎哟呵,对不住姑娘。这官道还没修好,乡土巴路,您当着点儿嘞。”我干笑两声,道声不碍事,扭头解开包袱,看看里面装了些什么劳什子东西。
      包袱颇重,刚刚撞了我一下的分明是硬物。面头摆着一大沓纸,翻开第一张是周国的地图。可是和我拿着的那张图纸不同,大地图十分详细地标明了路线,正是我们逃亡的路线。其余的全是我们落过脚的市镇和村落的小地图,上面也详尽地注好了比较大户的人家和店铺。我疑惑地翻过,其中一张上标了一个红圈,红圈里画了一个图腾。
      那图腾眼熟得紧。我想了半天,想起阿竹之前说当了她手上的镯子,结果拿回来一大袋钱。我们临走时,我特意去看过那家当铺,门前的旗子上的就画着这个图腾。

      这么说来,一切都是宫湦照应好的。怪不得阿竹死活要我们去那个市镇,那当铺的老板应是帮宫里办事的人。那条路线大多和我安排的重合,极为妥当,应该是宫湦为自己谋的一条退路。
      我苦笑一声,再翻下去。刚刚撞到我的的确是硬物,包袱里还有一个包裹,里面全是铁令牌。我一个个地慢慢看了,各诸侯国的通行牌,侍卫长的传令牌。通行牌有出城和入城,每种都有两枚。最后一个牌下穗着明黄色的缨子,是见牌如见君的代令牌。

      最后一个小红方巾里放得十分用心,周围都细细地用软物裹了,铁牌晃荡时就不会磕碰到它。我已经大致猜到,犹豫半晌,只隔着方巾摸上去。里面的东西圆润成环状,是宫湦唯一赏给我墨玉镯。眼下这只就是那日他怒极摔碎的那只,在断口处用银饰嵌上去,缠缠绕绕,刻着莲花的纹路。
      那地图上的朱红细线穿过我们停留的地方,在齐国处停下,留下了一个浓重的墨点。另外有一条不明显的干涸黑线,直直地画回镐京,画回骊宫。

      错了,错了。原是错了。这一路上错了,逃离错了,十几年的时间错了,原来一开始就不是正确的。他想尽办法,让着太子陪我出逃,竟是料透了我不肯自己一个人走。他让阿满假扮太子,是因为真伯服若跟着我们,有可能真的会引来敌兵。那一路上惊扰我们的既不是申国也不是犬戎,是他身边的精兵侍卫,不愿我们出了差错,远远地跟随我们,扫除动乱。那剔透的镯子他却是什么时候拾了去,巴巴地修好了,他握着镯子在窗前,为什么没有拿给我?那回程路线既然直直地画出来,为什么又想要擦掉?费尽心机哄得我走,为什么通行牌一律置办了两份又盼着我回来?这冗长的无趣的年头,又是为什么要藏了自己骗了我?何苦何苦,又是为什么到了今天这个地步?
      他站在骊山的城堞上时,可曾想到些什么?

      日头高照时,马车在村路口的一个茶档稍作停靠。车夫因为跑生意,和店主十分相熟。两人朗声寒暄几句,店主转身拿了两只大碗,给我们满上热腾腾的茶水,又送了一小碟花生米。车夫连声道:“老伙计忒小气,拿什么茶水,要喝就喝大碗酒!”
      店主倒掉茶水,拍开一坛酒,笑道:“就知道你这酒鬼要吃酒。”各给倒了一碗,正要拿走,我笑道:“给我也倒点儿,天冷,喝酒暖身子。”
      店主道:“哟呵,这小娘子够豪气。”转手一倒,也毫不含糊地给我满上。
      我仰脖喝尽,咳得肋骨直疼。车夫和店主在一旁哈哈大笑,我瞪了他们一眼,感觉一股热气涌遍全身,耳朵都发烫。酒确实是个好东西。

      我酒量不好,三碗下肚就晕晕乎乎,店主媳妇儿帮忙把我弄上了马车,车夫吆喝一声驾车离去。我歪在车厢里被抖得心肝脾肺一阵难受,忙挣扎着从窗口探出头,却只干呕了几声。两边的树木飞速倒退,我回头望,仿佛还能看到镐京的城门。我想起还是个太子的姬宫湦,在我进宫后亲自跑来教我礼仪。三拜九跪,还有行走之仪和拜见之礼,皆是他细细讲解示范。宫女必须得走直线,练到后来,嬷嬷们会把我们的眼睛蒙起来,然后让我们走到对面。宫湦怕我摔倒,有时候趁嬷嬷不在,就偷偷地拉着我的手,领着我走。我看不见,只知道那双手小且软,轻轻地捏着我的手指,嬷嬷回来时还会慌不择路地放开。和那天牵着我从宫中逃出来时的手完全不一样,粗糙温暖,用力地反握住我,疼,也很清晰。

      冷风砸在我脸上,我缩回车厢,险些坐到宫湦给我的包袱。我慢慢地又解开包袱,摸索出那只镯子套在腕上,拿起那小红方巾又探出头去,手一松。那小红方巾打了个圈儿,腾地飞到半空中,映在一片白茫茫间,慢慢地飞远去。就像是那个人在炎炎荷花里抬起来的一张脸,入目三分,也入心三分,挑起嘴角一笑,就觉得多长的等待也值得,也无所谓了。

      我憋了这许多天的眼泪,终于顶着冬雪,哭出声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十三章 最终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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