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茶》张寸寸

11、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

　　房里一片沉寂，伯服声音渐渐小下去，昏昏沉沉地睡了。阿竹瞪着哭红的眼睛愣在原地，我木木地看了一会儿伯服，抖着手扒开了他的里衣。轻轻地将他翻个身，小小白净的身子因为连日病下来，原本圆滚滚的腰杆都没剩几把肉了。
　　伯服周岁的时候我帮他沐浴授礼过，当时一旁的公公还笑说：“太子从小就这么俊秀，嘴跟王上一模一样，眼睛像娘娘。看这掌纹也是福气得很。奴才听良姑姑说，腰后方的痣是富贵痣。太子以后肯定大富大贵，心如所愿。”

　　我闭上眼。
　　历朝曾经有一个妃子悄悄帮自己的儿子找了一个替身，在坊间寻了个和太子长得相像的男孩儿，接进宫里好吃好住地供着。其实就是幽禁起来，待到大难临头太子的性命受威胁时，再把这孩子拿出来当替死鬼。后来那个太子真的靠那个替身逃出重重包围，侥幸逃生。这些都是宫里的秘辛，宫湦闲时说过一次给我听。
　　逃了半天的太子不是太子，半个月下来连我和阿竹竟没有任何怀疑，真是连累了后面的一群追兵。
　　伯服说，宫湦在去骊山前接见了他，让他出逃时跟着我和阿竹，待战事一结束，就可以让他出宫回乡。当时一旁的公公还疑惑地问了宫湦，为什么不是太子跟着我们，伯服留在宫里。宫湦说：“太子孤自有安排。你就好生随着姜姑姑，不要露了马脚。事成之后，自有人来接你。”
　　伯服发着烧，终是在病中脆弱，太过思念家人，晕晕糊糊地全说了。可我知道，他娘亲和他哥哥，大概早在他进宫后就被宫中处理了。偶尔醒来，还会怯怯地哭，说他很喜欢我和阿竹，他不是故意要骗我们，求我们不要生他的气，也不要抛下他。

　　我握住他的手：“你放心，姑姑不会丢下你的。姑姑还要带你去南方，你忘了吗？”又问他：“你喜欢什么？姑姑去帮你买回来。那种会转的花灯，你看好不好？”
　　伯服摇了摇头，小声道：“我……我想你和阿竹姊姊再抱抱我……”
　　我一哽，小心得挪过去揽住他。阿竹强撑笑着也紧紧地抱了他一下，就不忍再看，急急捂住嘴跑出去关上房门。
　　外头风一股一股地刮，大颗的雨珠打在房顶的瓦片上，砸得噼噼啪啪。房里的灯笼忽明忽灭闪着昏黄的暖光，伯服蚊子般地叫了我一声。
　　我急忙凑过去问他是否想喝水，他点点头。我倒了杯温水，扶着他小口小口地喝了，又轻轻地跟他讲话。雨声隆隆，声音大了又怕吵到他，也不知道他听清没有。讲着讲着自己也控制不住地失神，到最后只好停下来，握住他的手。

　　这个病重的孩子不是太子，那真正的太子又在哪儿呢？宫湦一开始把他托付给我，我和阿竹都不知情，对他悉心照料又严加保护，追兵自然不疑有他。只怕相当一部分的追兵都蜂拥而来，而另一边真正的伯服早就逃出生天。我们一行三人，生就苟且偷生，死就顶替而死，的确是最大利益的选择。
　　我想着宫湦让我保住伯服，却没想到还有另一层。

　　耳边咣当响起一个雷，伯服颤了一下，睁开一丝眼睛乖巧地叫了我一声：“姑姑。”又撇嘴道：“这雷打着讨厌。”雨势越来越大，我心下焦急地想让阿竹回来，又不愿意离开伯服。只好高声喊了一声阿竹，又扭头勉强笑道：“老天爷最讨厌了，雷公敲锣太大声了，吓到伯服了对不对？”他迷糊地唔了一声，我只好一声声地唤他的名字。唤了几声，他才撅起嘴道：“我不叫伯服……我叫阿满。我娘经常这么叫我，我哥哥就叫我满弟，有时候叫我满满。我顶讨厌他……叫我满满……听起来像小姑娘……”

　　我用力地握紧他的手：“阿满。”
　　他抿起嘴角，微微地笑了。

作者有话说

　　继续～
嘤嘤嘤小阿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