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瓶宝宝的穿越本纪》妍吾

9、教女

　　四月的风原是暖的，听到王芳娘此言，高臻娘心里却似掠过一道刺骨寒风：果不其然，她死，也要拉着自己。
　　尚未开口，旁边的赵英娘已经怒不可遏了，劈头盖脸就斥道：“王芳娘，你好不要脸！刚才，我们都听得真真的，明明是你先把诬告臻姐姐，现在又想把污水扑到别人身上！”
　　高臻娘倒而笑了：“我们商量好的？原来，是我让你偷了绿玉，再污蔑自己？在你眼中，我就是天下第一的笨人！”
　　就连耿直老实的徐霖娘也看不过去：“芳妹妹，你自己做错了，为什么就是不能好好认错？！”
　　王芳娘又羞又怒，原本漂亮的小脸一会儿白一会儿红，咬紧牙关不开口。

　　没等多久，派去的侍女飞快回报，果然在王芳娘的马车里找到一盆绿玉牡丹。老花匠看过了，虽然花盆换成绿香球的，可花就是原来公主府的那一株，他亲手养大的，怎么可能认错。
　　小庆和他妹妹一并被揪出来，俱都供认不讳，是荣国公府的大公子王鸿博指使的。
　　宜春公主气得已经说不出话来，上前就给王芳娘一个耳光，打得她眼冒金星，若不是身后桃朵、桃芝，直接就能摔到地上。
　　王芳娘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传来宜春公主的骂声：“荣国公府的手，可伸得真长，居然偷到我的公主府里。我可要进宫找父皇去评评理，问一问王家是怎么教养出来的好儿子、好女儿！来人，把小新和那个贱丫头乱棍打死，这背主恶奴，留不得！杀个鸡，教教管不好贼手的猴！”
　　王芳娘实在坚持不住，两眼一番，昏死了过去。

　　宜春公主牡丹宴上的这出闹剧，就传遍了京都大街小巷。
　　有的说，王家大公子赌输了钱，就串通妹妹偷花还债，这荣国公府怕是穷得只剩面子了。有的说，王家大小姐年纪小小，居然说谎成精，定是狐精转世。流言越传越凶，越来越离谱。
　　到晚间，竟然上达天听，进入明德帝的耳朵。
　　明德帝李腾，正当壮年，在位十四载，颇为勤政。怀仁皇后在世之时，与他一同创立了神策卫，暗查百官，传递情报。到如今，神策卫眼线满布，无孔不入，每日都会呈上各地、各府、要事的密报。
　　对宜春公主这个女儿，明德帝本不是很在意。但她嫁的是恒山侯府，地位微妙，遂也安排了人手。
　　今天这事一出，关系到梁、荣、茂三府，按规矩是要上报的。明德帝瞧见，顿生了兴趣，特命人传来当值，细问明白。

　　第二天，下旨传宜春公主进宫，带着“花容三娇”的牡丹和高臻娘的手书。
　　明德帝细问了事情的前后经过，宜春公主又羞又怕，倒不敢胡说。昨天事发之后，恒山侯赵前已经把她叫去明敲暗打，训了一番，还让驸马好生整顿公主府。她也知道自己处理欠妥，心里正在不安。
　　明德听完，也训斥了宜春一番，让她回府闭门思过。等宜春走后，想了一想，又派人请来梁国公高传燊。
　　高传燊一把年纪，又是假哭又是装晕，又是告状又是诉苦，只说自己的宝贝孙女从公主府回家后，就受惊过度，直接病倒了。上次的病还没好全，这回又加重，真真让人担心。
　　明德帝安抚一番，又特地赐下重金，说是给臻娘压惊。待梁国公谢恩离去，明德帝暗笑：“这个老高，确实疼他的孙女！”
　　他又仔细审视高臻娘所写的“花容三娇”四个字，只着笔酣墨饱，意味深远，越看越是喜欢。于是吩咐身边的大总管顺祥：“去，把这字送到储仁宫，给太子好好瞧瞧。”

　　对于京都的流言纷纷，和明德帝一众的好奇，高臻娘全然不知。那天牡丹宴之后，她就称病，闭门谢客，只窝在自己的佳萃阁之中。
　　天是越来越暖和，百花盛放，明媚招人。可高臻娘就是懒懒散散不想动，百无聊赖地歪在黄梨雕花坐榻上，等着冬白用小铜锤一个一个敲开瓜子，自己抓着瓜子仁吃。
　　当日看王芳娘身败名裂，大快人心。之后，反是心里空空荡荡的。
　　前世，她无害人之心。这世，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却没觉得报仇雪恨有多少痛快淋漓。

　　正在思量之际，冬荇挑开水晶帘，急急禀报：“小姐，咱们夫人，陪着国公夫人和相爷夫人过来了。”
　　高臻娘跳下榻，手忙脚乱，才堪堪收拾好。
　　迎至正堂，祖母徐氏、叔祖母张氏和母亲王氏就到了。
　　一进门，徐氏一语不发，先在左首坐下，张氏坐在右首，两人俱是神情严肃。
　　王氏只在徐氏身侧站定，就给女儿打眼色。

　　高臻娘从未见过祖母对自己这般神色凝重，不由心下一紧，规规矩矩上前行礼：“阿元见过祖母，见过叔祖母，见过母亲。”
　　徐氏皱眉盯着她，也不声不响，似在酝酿。
　　张氏倒先开口：“阿元，今天，身体可好些？”
　　高臻娘脸一红，低头：“孙女没甚大病，就是犯懒了。”
　　徐氏慢慢点头：“这倒是实话。阿元，我来问你，你可知错？”
　　“错？”高臻娘有诧异，见三人的目光全钉在自己身上，心念一转，明白过来，向前一步，跪倒在地。
　　“阿元知错了。”
　　“错在哪里？”
　　“阿元早知芳表妹心有恶意，没有上禀长辈，私自与七哥、九哥处置，险些连累梁国公府的名声。”
　　徐氏长一叹声：“梁国公府的名声是老国公、国公爷、你二叔祖，还有你伯伯、你父亲、你叔叔他们一刀一枪拼杀出来，一日一月为官施政积攒起来的。不是一盆花，几句流言，就能毁于一旦的！阿元啊阿元，我们担心的是你，是你啊！”
　　“我？”臻娘傻了眼。

　　张氏伸手越过黄梨曲头案，轻轻拍拍徐氏：“大嫂，孩子要慢慢教。”
　　徐氏点头，张氏接过话来，一改往日的和颜悦色，郑重其事：“阿元，你那日在宜春公主府，待人行事本是极为妥当。若你真是事前一无所知，随机应变，我们都大可放心。但你明明就是事先得知，偏还执意如此，非要让王家芳娘自食其果。你可想明白后果了？”
　　“后果？”
　　“如今，荣老国公极为震怒，把王家大郎痛打一顿，关入祠堂。国公世子，就是你舅舅也挨了打，天天在老国公面前受训。那芳娘更被责罚，连夜送入家庙清修，据说数次意图自尽。”
　　高臻娘低下头：“喔。”
　　她是活该，两世加起来，才这点子报应，便宜了。

　　张氏她并无悔色，继续说：“你是不是想说，他们是罪有应得？”
　　“是！”臻娘果断回答。
　　张氏微笑：“那你可记得高氏家训？”
　　高臻娘当然记得：“苍天黄土，光明磊落，问心无愧，不辱门楣。”说到第二句，心里就有些慌，自己所做，确实不能算光明磊落。
　　张氏点头：“很好！王氏兄有错在先，你就光明正大了？为什么不事先不说，非要闹得全城皆知，就为了让荣国公府丢脸？那高王两家的亲戚算什么？梁国公府和荣国公府数十年的交情又在哪里？你是准备让你母亲与娘家断绝来往吗？是想让王家与高家成为死对头吗？”
　　高臻娘这回急了：“不！不是的！我这不是怕……怕你们不相信我说的，不相信王芳娘会害我……”才说着，抬眼看见母亲王氏眼中含着的热泪，顿时声音变小，没了底气。
　　张氏见此，趁胜追击。
　　“你这么做，杀敌一百，自损五十。你那些小心思，能瞒过所有人？能在京都立着几十年不倒的，哪一家不是手眼通天，哪一个不是精到脚里流油？还有宜春公主，为此被皇帝责骂，她心里的怒气，是不是也有你一份？你斗来斗去，伤的不仅是敌人，还自家亲人！”
　　高臻娘跪行上前，拉着母亲的衣摆：“阿娘，我错了！”
　　王氏的眼泪已蔟蔟落下：“傻阿元，我是你娘，我怎么会不信你呢！我怎么会信别人，不信你啊！”

　　高臻娘更是放声大哭，没想到重活一世，她明明要保护高家，为什么反而伤了亲人？
　　自己只当王家是祸害，要早点断绝来往。千算万算，却疏漏了一点。
　　时机。
　　这一世，此时此况，荣国公府仍与高家戚戚相关，更是母亲血脉相连的家人。

　　她不由紧紧抱住王氏的腿，生怕母亲伤了心。
　　王氏终究不忍责怪她，跪坐于地，抱住女儿，一同落泪。
　　徐氏见此情景，缓缓开口：“如今，你祖父早就前往荣国公府，为你补救去了。你们之间，权当是孩子们闹脾气，大人心里得算清的。你二叔祖安排了，让你舅舅领个实缺，再让你二表哥外放。王家本就有错在先，这样也全了面子。你外祖父不是只一个孙子、一个孙女，还得为其他人打算。两家的情份虽说打了个折扣，面子上总能维持得和和气气，也不会让你阿娘太过为难的。”

　　张氏站起，扶起王氏，又拉起高臻娘，让丫头们为两人净面理妆。等两人喘息平静，才招手让臻娘走到面前，盯着她的眼睛：“这回，想明白了。”
　　高臻娘不敢抬头：“是，阿元错了。”
　　“你还有一错，是大错特错。”
　　“啊？还有错？”臻娘皱起眉头。
　　张氏平素温和慈爱的眼中里，此刻满满的肃杀之意：“若不能置对手于死地，你就给自己立了一个死敌！”
　　臻娘咀嚼着这个词：“死敌！”
　　“荣国公府是安抚平了，可王鸿博和王芳娘被你断了前程，他们俩的恨怎么平复？只怕一有机会，必会置你于死地。”
　　高臻娘苦笑：这回都两生两世了，还是栽倒他们手里。
　　“要打蛇，不能轻易出手。要出手，就要一击毙命！你知道，为什么如今京都里关于王家二娘的流言纷纷，一个比一个狠毒逼命？”
　　高臻娘瞪大眼睛：“难道……”
　　旁边的王氏轻拍了她一掌：“高家能做这样的事！”
　　高臻娘被拍醒：“不是我们，那就是……”
　　张氏诱导着：“不错，王芳娘要害的不只你一个，还有谢家那个婧娘。茂国公谢氏当年也是谋臣起家，虽比不得定国公的深谋远虑，但是阴谋诡计，不惶于让。此事，就是他们的手笔，也许还有宜春公主推波助澜。
　　高臻娘恍然大悟：原来，自己的上一世，真死得不冤。
　　初初进宫，顺顺利利，全因为高家站在她背后，亲人长辈暗中保护。等高家势衰，亲人相继离世，无瑕顾忌自己，不远两年，她就送了性命。
　　真是应了李漋对自己的定语，愚笨无知，骄纵任性。

　　徐氏见她低头想着心事，终究是从小爱护的孙女，不免心疼起来，语气放缓：“高家就你一个宝贝姑娘，我们只想着让你无忧无虑，从没教过你这些宅门后院里的手段。算起来，我也有错！”
　　王氏连忙跪下，主动揽去责任：“母亲，是儿媳的错，不该让阿元和芳娘太过接近。”
　　高臻娘眼见亲人对自己的关爱，又愧又悔，扑通跪下：“不，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没有学好，让母亲、祖母为我担心！”
　　张氏见她们又要止不住哭，连忙让丫头们扶起：“好了！过去的全都不提！阿元是个好孩子，只是得教。”
　　徐氏点头：“阿元，从明日起，你就跟在我们身边，边看边学，可愿意否？”
　　臻娘一个劲点头：“阿元愿意！”
　　徐氏和张氏地看一眼，脸上才露出宽慰的如释重负。张氏看了徐氏一眼，才缓缓说道：“阿元，有一件事，你也得知道。”
　　“二叔祖母请说，阿元听着。”
　　“虽然你年纪尚小，不该说这个……但，事关重大，我……”
　　张氏犹豫着，不知如何开口。徐氏明白，抬手打断她：“二弟妹，还是让我来问吧？”
　　高臻娘看她们都面带谨慎，心里不由打起了鼓。
　　徐氏看着孙女美丽的脸宠，肤如温玉，樱唇若滴，初显少女的娇媚动人，再过几年，必然天生丽质、夺人心魄。
　　高臻娘见祖母也发愣，小心提醒：“祖母，您要问什么？”
　　徐氏轻声细语，只问一句：“阿元，你可想做太子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