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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绿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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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红榭内,谢氏主仆三人面面相觑后,六只眼睛齐刷刷死盯住那扇透雕木门,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依稀摇动的光线中,只见一个影子,正在缓缓接近门口。
谢婧娘的手中渗出汗水,脑子里飞一般闪过念头,将心一横,蹑手蹑脚摸来到门后。
安静的空气,传来轻脆的“咯搭”一声,门锁开了。
谢婧娘掩于门后,心狂跳不止,仿佛像要跳出胸膛。她颤颤地伸出手,五指张开,如作势欲扑的猎鹰。
然而,几个喘息之后,长得仿佛过了一个时辰,门外却再没有任何声音,静得让人只剩下恐惧。
丫环侍墨实在忍不住了:“小姐?”
谢婧娘暗咬贝齿,伸手推门,门居然开了。
门外空荡荡,空无一人。
“快走!”
主仆三人鱼贯而出,轻掩了榭门,恰恰才转到花丛之后,立刻传来一片乱糟糟的脚步声,由远由近。
“公主,就是这里!”
王芳娘引着宜春公主和姜慈娘,还有路上遇到的徐霖娘、赵英娘等人,急急赶到卧红榭。
眼前的王芳娘,也不装脚痛,眼见榭门轻掩,不由快步上前用力推开,先喊了一句:“臻姐姐,婧姐姐,你们在干什么?!”
屋里却没人回答。
她闯进屋里,先往左去,一眼看见地上的牡丹碎片,立时大叫:“啊!绿玉牡丹!婧姐姐!你干了什么?”
宜春公主听到“绿玉牡丹”,两眼金星直冒,快步进屋,一见地上的碎片,脱口大喊:“我的绿玉!”
这盆绿玉,原是她命人精心培育,想在牡丹宴上炫耀一番。没想高臻娘献出前所未见的“花容三娇”,一鸣惊人,便没好意思再拿出来。本想着下回还能带进宫,献给母亲德妃,让她在众妃前面摆摆,不想现在却成了残花乱泥,心中怒火三千,直冲头顶。
众人一齐涌进来,赵英娘先环顾四下,奇怪道:“屋里没人啊!”
大家听了,四顾寻找:“对啊!没有人哪!”
王芳娘不相信,又推开西边罩间:“不可能!我亲眼看见臻姐姐进来,来找婧姐姐!她们都该在啊!”
宜春公主又急又怒,指着她:“你!你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王芳娘吱唔起来:“我?我只知道……臻姐姐说的,是婧姐姐一怒之下砸了绿玉,让我来禀报公主的。”
她话音刚落,谢婧娘从外面走进来,声音冷峻:“芳妹妹,道听途说,可以讹传讹。难不成你想凭这,就定我的罪?”
大家的目光落在谢婧娘身上,见她穿着月华长裙,不染一丝尘色,怡然自得,眼睛却饱含恼怒。
宜春公主狐疑地看看两人:“婧娘,你刚才去哪儿了?”
谢婧娘精臻的脸上,带着委屈:“公主,刚才婧娘在花园,被人污了衣裙,确实来过这卧红榭换衣。可我来的时候,花是好好的,走的时候,花也是好好的。”
宜春公主将信将疑:“真的?”
姜慈娘笑道:“你说,我们就信啊?除了你,还有谁来过啊?”
谢婧娘看向王芳娘,似笑非笑:“我刚才可听得真真切切,还有一个人进过这卧红榭。对不对啊?芳妹妹!”
徐霖娘急了:“不可能,不会是臻妹妹。”
王芳娘双手拧紧,犹犹豫豫地看着宜春公主:“可……可臻姐姐……的确是来过啊。”
赵英娘怒斥:“你胡说!臻姐姐为什么要砸绿玉?”
王芳娘眼中仿佛在沁出泪水:“我说的是实话,臻姐姐不喜欢婧姐姐……故意整婧姐姐,也是可能的!”
谢婧娘但笑不语,看芳娘的样子心中道:这王芳娘,好个无情无义,好个心黑嘴毒。
宜春公主的眼神在她们之间转了个圈,又落到地上绿玉,立刻时高声厉喝:“来人,去把高臻娘找来!”
徐霖娘急得都快落泪,赵英娘安慰她:“没事,一定不是臻姐姐。”
姜慈娘的眉锋冷冷挑起,嘴角挂着嘲笑:“依我看,就是她!”
侍女们在园中找了一圈,才在西南角的花圃之中发现高臻娘。她正与一个白头花匠谈兴正浓,对着一丛白色牡丹指指点点。
听了缘由,高臻娘轻笑一声,并不生气,却对花匠说道:“老人家,这次怕得烦劳你给我作个证了。”
于是,侍女陪着高臻娘,带着老花匠一齐回到卧红榭。
路上遇到冬荇,见她都快哭出来的模样:“小姐,王姑娘半路把我支开了,说不用我跟着。让我去找您,我在院子里转圈,都找不着,可急死我了。”
高臻娘反安慰她:“没事。”
侍女提声催促:“高小姐,公主还等着你回话呢!”
高臻娘回头看她一眼,眸光犀利,身上竟散发出凛然的威压,吓得这侍女不由自主倒退几步,垂头不敢直视。
“走吧!公主不是还等着我吗?”
高臻娘这才昂头,往卧红榭去。侍女暗暗抹去一头冷汗:怎么高小姐那一眼的气势,比宫里的德妃娘娘都慑人。
卧红榭里,宜春公主越等越心急,火也越来越大,一见高臻娘进来,劈头盖脸就问:“高臻娘,花,可是你砸的!?”
高臻娘还没回答,王芳娘抢上前拉住她的手:“臻姐姐,你若砸了绿玉,赶紧给公主认个错吧!”
高臻娘慢慢将手抽出来,轻笑了一声:“芳妹妹,你急什么?都替我认下这错了啊!”
赵英娘上前:“是啊!你乱说什么!五婶婶,你听臻姐姐好好说。”
宜春公主缓了一口气:“你说!”
高臻娘见她气得脸都变型了,心中不屑:宜春公主的生母是延灵伯府的曹德妃,曹家人一向吝啬,贵门圈子都多笑话曹氏的小家子气。宜春公主虽是皇家公主,平日里摆着架子,遇到事却学起曹德妃,全无风范。
徐霖娘指着左边:“臻妹妹,你看!可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吗?”
高臻娘给她一个微笑,让她安心,自己走到碎花跟前,细细观看那些破散的花瓣,成竹在胸,淡淡摇头:“只一句,与我无关。”
谢婧娘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淡淡一笑:“那,就是与我有关了?”
姜慈娘脱口而出:“不是她,就是你;不是你,就是她!反正总逃不出你们两个的身上!”
高臻娘并不理会她们,直面对宜春公主,一字一句说道:“梁国公府的家训:苍天黄土,光明磊落,问心无愧,不辱门楣!我高臻娘,行得正,挺得直,说不是我就不是我!”
宜春公主听梁国公府,仿佛醍醐灌顶,此刻才记起,高臻娘可是一品国公府的千金贵女,不是自己可以轻易处置的。依着梁国公府高传燊的脾气,今天要有个万一,他都能把这公主府给直接拆了。
高臻见宜春公主的气焰顿消,转身又面向谢婧娘:“谢婧娘,我是不喜欢你!我要跟你比,跟你争,就比得光明正大,赢得你心服口服!绝不会用这些个见不得人的肮脏手段,辱来了我高家的名声!”
她身量不高,坦荡无畏、言之凿凿、铿锵有力,爆发出凛然不可冒犯之气,一双黑亮的眼睛熠熠生辉。
众人一齐被这气势惊住,谢婧娘身前娇嫩胜玉的双手竟轻轻颤了一下。
高臻娘轻舒了一口气,白玉般的小脸笑容盈盈,娇小的身躯柔若细柳,转身一步一步走向王芳娘:“芳妹妹啊,芳妹妹,你看我像这么傻的人吗?”
王芳娘吓得一步一步后退:“臻姐姐,你在说什么?”
高臻娘伸手,遥遥指向地上:“你说我砸了绿玉牡丹,为什么这地上的却是一盆绿香球?”
“什么?!”
宜春公主惊叫起来,直盯着地上的花瓣观看。
王芳娘脸上立时失了颜色,一片惨白。
高臻娘静定自若:“刚才明明是你让我先来卧花榭,只可惜我第一次来公主府,走错了路,误入花圃,遇到一位老人家,他正好在找绿牡丹。我一时好奇,问了区别。他说绿玉和绿香球虽同是绿花牡丹,只是绿香球初开虽绿,盛花之际却是白色。远远比不上绿玉初时淡绿,盛时深绿,来得珍贵。”
她复回到碎盆之前,蹲下掂起一片花瓣,站起拿给众人观看:“你们看,这牡丹的花瓣边缘,已经有些发白了,应当为绿香球吧!”
赵英娘伸手接守,高高举在眼前:“对啊,就是白的。”
宜春公主叫道:“真不是绿玉?”
“刚才的老人家,还在外面。公主不如让他来看一看。”
“快叫他进来!”
侍女出门时,高臻娘回头一瞥,王芳娘的嘴唇已经微微抖动。
白发老花匠才一进门,宜春公主就嚷起来:“快看看,到底是什么?”
老花匠才一走近,已然看得分明:“回禀公主,正是府里的绿香球。”
宜春公主才松了一口气,却着急起来:“那我的绿玉,又去了哪里?”
“今日宴后,看后院的小庆管事来传话,说公主要看绿玉,让人送到卧红榭。我带人才把花送来,回去之后,却发现少了一盆绿香球。我正在满园子找呢,没想却在这里。”
“来人,还不快去把小庆找来!你们都傻站着干什么!快去找我的绿玉!”宜春公主又气又怒。
侍女又一阵忙乱,连老花匠也出门去找花了。
高臻娘眼波流转,看向身体也瑟瑟发抖的王芳娘:“芳妹妹,刚才是你一直在说绿玉,难不成你知道花的下落?”
王芳娘几乎跳了起来:“不……关我什么事,不要问我!”
恰恰就在此刻,冬白拉着桃朵出现在门口,却被公主府的侍女拦住。
“小姐!让奴婢进去,我有事要禀报!”
高臻娘看看宜春公主:“公主,能让我的丫头先进来吗?定是急事!”
宜春公主不耐烦得挥挥手,冬白拽着桃朵跨进门来,桃朵急着满脸通红,却被冬白死死拧住手腕。
“小姐!刚才我们回马车上取药,桃朵却说找不到药,让我回去。奴婢不相信,自己撩帘子看看,没想到,车里居然有一盆绿色的牡丹花!”
冬白还没说完,王芳娘厉声叫起来:“胡说!你胡说!我车里哪来的绿玉!”
赵英娘推了她一把:“又没说是绿玉,你急什么,怕是心里有鬼吧!”
宜春公主也眯起眼睛:“王芳娘,你可敢让人去你车里瞧瞧?”
王芳娘急得一头冷汗,明明说好了,让大哥来把绿玉运走,怎么会出现在自己车里呢?
王芳娘想不明白,高臻娘却一清二楚。
她就知道,牡丹宴绝不可能像王芳娘所说,仅仅找人弄脏谢婧娘的裙子,让她出丑难堪而已。于是,托了七哥高永宪,查查王鸿博到底找了什么人。
作为上一世结案最快最准的大理寺判官,高永宪的眼睛果然毒辣。这一世,他尚且年少,还是一针见血,很快就查得一清二楚,宜春公主府里有个叫小庆的管事,好赌贪财。并且他还有个亲妹妹,也在公主府里当差。王鸿博在赌场见过他两回,就花钱请人下套,让小庆欠下巨债。
知道这些,高臻娘细细回忆前世的始末,再想起宫里那些害人的法子,真就让她揣测出事情的来龙去脉。
小庆为了还债,更为了丰厚的酬金才挺而走险。先是用绿香球换了绿玉,布置在这卧红榭中。再由他妹妹弄脏谢婧娘的衣裙,引她入只有一条出路的卧红榭。王芳娘负责骗她高臻娘,自投罗网。
一盆绿玉价值万金,以王鸿博和王芳娘兄妹的私房,怕是出不起这钱。
想到上一世,王芳娘能在第二天就拿出一盆同样品相非凡、花期正好的绿玉,高臻娘断定,这盆花就是宜春公主府的。定是小庆把绿玉偷运出府,交给王鸿博,等自己与谢婧娘鹬蚌相争,再由王芳娘渔翁得利,拿来讨好宜春公主。
看穿了内里玄机,事情就好办了。她请九哥在国子监动动手脚,绊住王鸿博。没人接应,那小庆自然只能把这烫手的花,藏入荣国公府的马车里。冬白早就受了臻娘的指示,一定要去王芳娘的马车里查探清楚。才顺水推舟,和桃朵一起去取药。
事情果然如她所料,分毫不差。
宜春公主的好耐性早已消磨殆尽,不等王芳娘回答,直接命人去荣国府的马车里查看。
高臻娘眼看着王芳娘作茧自缚,心中有些乐,又有些悲哀,何苦呢?
而王芳娘只觉天地失色,屋里的众人都用火辣辣的眼神鄙视着她,都在等着瞧她出丑的样子,不由怒向胆边生,死死盯住高臻娘。
“臻姐姐,这事明明是我们,一起商量好的。如今,为什么你全推到我一个人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