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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心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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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氏一句“太子妃”如同晴天霹雳,直直打到高臻娘的头上,她猛然瞪大眼睛,不相信地看着祖母。
“不!不!不!”
连说三个不字,显然吓得不轻。
王氏赶紧上前,一把将她护在怀里,只觉女儿小小的身体仍在微微发颤,心疼不已。
高臻娘泫然欲泣:“不要,我不要当太子妃,我不要进宫!”
张氏安慰道:“好,好,不当就不当。这孩子,吓着了。”
徐氏长舒一口气:“你不想,就好。国公爷进宫面圣的时侯,就瞧着皇帝有些古怪,不但问你的事,还罚了公主,必是有什么缘故。他和你二叔祖商议过了,宜春公主邀请未出阁的姑娘去牡丹宴,怕真是为太子选妃准备的。”
高臻娘睁大黝黑的双眼,一眨不眨,脖子上的寒毛根根倒竖。
“太子今年也十四了,才大你三岁。按规矩,这两年得先看起来,皇家规矩大,否则真到十八纳妃之时,就来不及了。”
“谁爱当谁当去,我才不要呢!”高臻娘咬牙切齿道。
徐氏点头:“高家富贵已极,不需锦上添花。你放心,我们怎么舍得。”
高臻娘才放下心来:“祖母,您可不能骗我?”
张氏笑道:“皇宫是什么地方?吃人不吐骨头。就算姜家那位聪慧过人的怀仁皇后,也落得英年早逝。高家的男儿都是铁血铮铮,哪用卖女求荣。一个太子妃,高家想要,也不是难事。若你不想争,就放宽心,高家也不是任人拿捏的。”
高臻娘心酸,这一世真好!
待徐氏和王氏离开,高臻娘一头扑到母亲王氏的怀里,又哭又撒娇:“阿娘,阿娘,你别生我气!我错了!我真错了!”
王氏抚着她的头,久久没有说话。
臻娘急了:“阿娘,别不理我,以后我什么都听您的!”
王氏轻叹:“娘就你一个女儿,疼都来不急,怎会不理你。只是你长大了,有心事也不和阿娘说了。”
“阿娘,我……”
“你是我的女儿,不管你做什么,娘都会原谅你。可你这一次,还连累了七郎和九郎。”
高臻娘咬着唇:“啊?”
“他们两个被国公爷打了板子,顶着家法,跪了三柱香的时间。九郎是你亲哥,皮厚肉粗,受点罚没什么。可七郎是读书人,手心都打红了,还被你五叔加罚抄刑律。”
“我去求五叔,罚我好了。”臻娘急了。
“你去,也没用。让你五婶知道了,更是不得了。”
高臻娘垂下头:“娘,我错了,以后再不敢了。”
王氏轻轻环紧她:“家里人,不会怪你,只盼着你好。经过这一回,你要好好跟着两位祖母学,怎么做人,怎么处事。”
“我一定好好学。”
高臻娘望着母亲眼角才新现的一道细细皱纹,心里又是酸楚,又是自责。这一回,再不能错了。
从第二日开始,高臻娘过上了按部就班的日子。
卯时一刻,起床,用过早食,收拾完毕,先到春晖院,给曾祖母请安。
卯时三刻,徐氏和张氏等到春晖院,服侍杨氏老夫人用早食之后,各自散去。
辰时一刻,随徐氏至嘉业堂,召见各处管事,处理大小事务。
巳时一刻,徐氏理事完,高臻娘不明白的地方,一一讨教,徐氏细致解说,直到她领得透彻。
巳时五刻,去乐成居,和母亲王氏说说话,一起用午食。
午时一刻,回佳萃阁,小歇。
未时一刻,起身后在西厅写字读书。
未时三刻,至东府张氏所居的容退居,听叔祖母细讲前朝政事动态,还有高门后宅的为人处事。
申时一刻左右,从容退居出来,顺路去采篱斋,探望五婶婶,和她肚子里的小妹妹说说话,有时也陪着十三郎永宕一起写字。
申时六刻,回佳萃阁,重新梳洗打扮。
酉时一刻,至乐成居,与父亲、母亲和九哥一起用晚食,一家人说说闹闹。
酉时五刻,和父母等一起至春晖院,陪杨氏老夫人说笑聊天。
戌时一刻,各自告别,回院歇息。
戌时四刻,净面梳发,焚香看书,略一会就睡着了。
上一世,她娇生惯养的,除了诗词书画,实务之道,一概不通。入选东宫,祖母和母亲,日夜教导,她也懒得去学。
这一世,高臻娘才真正醒悟,重活一世,虽能预知世事,但绝非无所不为,任重而道远。
日子就这样如流沙一般,从指间划过,上一世留下的阴霾,渐渐消散。
高臻娘又重新快活起来,她亲手做了绣金翠竹的扇套和同色的褡裢,给七哥高永宪当赔礼。
高永宪很是喜欢,拍着她的头,笑道:“自家兄妹,更当两胁插刀。何况这些还托了你的福,抄完全套的六律书。我是刻骨铭心,熟烂于胸,以后倒是可以寻个刑部的差使干干,想来颇有意思。”
看着尚且少年却已透英姿的七哥,臻娘哭笑不得,原来高永宪进大理寺,倒是自己惹出来的祸。
至于九哥,她还没开口,高永实自己先跑来了,就怕她担心。
他只说道:“阿爷手下留情,没吃着痛。只是便宜了王鸿博那家伙,早知道就痛痛快快打他一顿了。”
高臻娘更觉欠疚,直缠着哥哥不放。
最后高永实无奈地挠头,想了上想:“不如这样吧。阿元,上次你给我买牡丹花的钱,还剩着一些,不如给我,正好请同窗去宝宜楼吃一顿,算他们帮忙的谢礼。”
高臻娘本是娇女,家里给得零用够多,平日倒没处花用。买那“花容三娇”不过花了千金,已让黄姓花匠惊喜万分。现在听九哥这么说,立时又捧出一匣钱来,塞给高永实。
看高永实乐呵呵没心没肺地走了,她捏紧拳头,再次对自己说。
她不想害人,也不想被害。平平安安过好自己的日子,做一个好孙女、好女儿、好妹妹,就够了。
时光流转,夏尽秋来。
这几个月,高臻娘除了每日在家勤学,也就是和徐霖娘、赵英娘两个走动,外面的宴请交游全部推脱,只说身体病弱。
暗地里,她也希望,自己体弱的名声能传出去,免得明德帝又打她的主意。这一世,她想透想清,可再不想进宫送死。
只要一想到上一世,她总觉得愧疚,恨不得把心掏出来。可以她现在的年纪、现在的阅历,怎么可能说出让高家得提早准备退路的道理来呢?
她绞尽脑汁、苦思冥想,终于想到了一个法子。
八月十五,人月两圆,阖家共庆。
除了大伯、二伯、三伯职责在身,不能归家,高家其余的人都齐聚祠堂。
五开间阔的大厅,坐南朝北,黑漆大柱立在莲花石上,回荡着肃穆庄严的凝重。正中悬着“梁公高氏”的金字匾额,下面的高足曲案供奉着太祖御赐的金册铁券,后面摆着老梁国公高溪的牌位,以及虚设的高氏先祖牌位。
从杨氏老夫人起,依次是高传燊、传梓两兄弟,接着高长清、长逸,再到七郎高永宪兄弟三人。
高家素来重女,臻娘也有份上一柱香。
老梁国公高溪本是个孤儿,跟着父母逃难出来,父母死在路上,他才六岁,居然一个人讨饭撑到岐州。在那里,他遇到了命中的贵人——大华的太祖李昆。太祖喜欢他的韧性和狠劲,破例收他入营,先当小仆,大一些,就成了贴身亲卫。太祖于高溪,是半师半主,他对太祖也是忠心不二,屡立战功,创下高氏的荣耀门楣。
娶了夫人杨氏之后,高溪亲口说过,自己老家在何处,早已不记得,以后夫人的故乡就是高氏的根脉。
杨氏老夫人想落叶归根,死后要回吴郡,于是老国公就早早派人在吴郡找了风水宝地,准备与夫人同葬。没想老国公先行一步,杨氏老夫人舍不得他一个人远去千里。只让就近埋在京都,好常去看看,等自己百年之后,一同送回吴郡。
上一世,杨氏老夫人去世之时,高家又处于政局中心,连守孝尚且不能,何况是送灵柩回乡。等高家巨变,高传梓仓促移灵,带族人前往吴郡,面对一片荒无之地。白手起家,整整十年,高家才喘过一口气,能让先逝亲人入土为安。
这一世,高臻娘虔诚地跪倒曾祖父的牌位前,五体投地,叩头三响,心中暗暗祷告。
曾祖父,你可得保佑高家,让我能赎清自己的罪。
祭祖之后,就是中秋宴。
因是团圆家宴,大家不再分席而坐,而是用了本朝才兴盛起来的大圆桌。一张八尺的黑檀木大桌,一家人环聚而坐,热热闹闹的。
正中是一道烤得流油的“红羊枝杖”,丫头们轮番捧菜,升平炙、筯头春、鸭花汤、白龙臛、卯羹、缠花云梦肉、水炼犊、乳酿鱼,令人垂涎欲滴。点心也琳琅满目,金银夹花平截、莲叶羹、七返膏,素蒸音声部的七十个面人栩栩如生,不忍下口。最应节的还是五味月饼,早由宫中赏赐到各家权贵,以示恩重。
高臻娘满是心思,反复斟酌着言语,眼前再多的美味,吃来也味同嚼蜡,索然无味。
倒是年纪最小的十三郎高永宕,和国公爷一老一少,相互应和着,插科打诨,彩衣娱亲,哄得杨氏老夫人前仰后合。
王氏注意到女儿的沉默,轻声问:“阿元,可是不适?”
高臻娘摇头笑道:“白日里吃多了,撑着了。”
王氏失笑:“你这孩子,少饮些蔗浆,消消食。”
高臻娘应了,举起杯子,就见对面五叔高长逸正与妻子吴氏说笑,吴氏的肚子已经高高隆起。
这时,旁边的九郎高永实凑过来:“阿元啊,你看,等五婶婶生了小妹妹,大家都宠着她,就没人宠着你了。”
高臻娘拧着他:“九哥也不疼我了?”
高永实拍着胸脯:“我当然不会!”
高臻娘调皮一笑:“那就不是疼小妹妹了?我可要告诉五婶婶,让她不给你做香香的酥饼了!”
高永实语塞,瞪大眼睛看着自家妹妹。
一直留心着儿女的高长清,哈哈一笑:“九郎,你这个当哥哥的,就是给妹妹哄的。”
臻娘见了,笑出声来,心中郁结也一扫而空。
一家人说说笑笑,看过月亮,吃过月饼,近亥时才各自歇息。
圆月高悬,银霜满地,星星们躲进薄薄的浮云,只留下皎洁月光,静静照着安然入睡的人们,把所有的烦恼忧愁都抛散了去。
旭日东升之初,春晖院里,杨氏老夫人因为睡得晚,比平时还多睡了小半个时辰。刚起床,就听丫头春黛回禀,说十二娘已经在侯在外面很久了。
杨氏老夫人有些奇怪,让她叫臻娘进来。
高臻娘垂头,小步蹒跚,进到曾祖母的卧房内,一身藕色的家常襦裙,衬得苍白的小脸更无光润,全没了往日的精神。
杨氏老夫人年纪虽大,眼神却好得很:“我的乖囡囡,这是怎么了?”
高臻娘抬起头,扑到曾祖母床前,把头埋到她腿上。
杨氏老夫人捧起她的脸,只见眼下一片青黑,定是没有睡好,急道:“阿元,谁欺负你了不成?”
高臻娘只摇头,小脸委屈地皱成一团。
“你又犯错了?”
“老太太,我……我被骂了。”
“谁骂你了啊?”
“是……是曾祖父。”
杨氏老夫人有些糊涂了:“你曾祖父?他……”
高臻娘眼睛又红了:“昨天晚上,我梦里见到曾祖父,他揪着胡子瞪我……说……说我太笨了,还不如……回老家去种田。”
杨氏老夫人不假思索:“原来是做梦啊!还哭鼻子。”
“是真的,曾祖父的样子可吓人了,一个劲说我该去种田。”
“好了,好了,你曾祖父逗你玩呢!他可最宝贝你这个姑娘,从小到大,都没说过你一句。你打破了他的白玉碗,他反而骂你的阿爹一顿,还记得吗?”
杨氏老夫人拍着她的手安慰道。
高臻娘说得肯定:“阿元记得,曾祖父最心疼我。所以我觉得,这是曾祖父在为阿元担心呢。”
杨氏老夫人静了片刻,重新问道:“阿元,你真见到你曾祖父了。”
高臻娘肯定点头:“真的,曾祖父还和以前一样,精神着呢。”
“他让你去种田?”
“嗯,回老家去种田。”
杨氏老夫人奇怪:“老家?高氏的老家,也没说在哪里?”
高臻娘小心翼翼:“老太太,您不是常说,曾祖父已经把您老家当成高氏故乡吗?”
杨氏老夫人沉默不语,高臻娘也不也敢再说,留心看着曾祖母的脸。
半柱香之后,杨氏老夫人闭上双眼,一行清泪落下。
高臻娘拉住曾祖母的手:“老太太!”
杨氏老夫人摸着她的脸:“好孩子,叫你祖父和叔祖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