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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娇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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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溪高阁上的兄弟两人,也听到“隔花弄影”轩里一片惊呼之声,不由转头,却又看不分明。
年轻的有些急切:“这是怎么了?”
年长的抬手,吩咐门外的侍从:“去,看看。”
巨大的黑陶莲盆里,繁盛的枝条碧绿,青翠欲滴,层层围托着正中一团花簇。五六朵花抱团相依,最外面的含苞欲放,花蕾是白绿色;中间的微绽的花头,重重花瓣却是粉色;最里面一朵已然盛放,碗型花冠,颜色却变成深红。由浅至深,恰到好处,多一份则俗,欠一份则淡。
宜春公主不由起身,急步走到花前,细细观看。
众人皆是惊叹不已,高臻娘却泰然自若,不露骄傲。
宜春公主绕着花一围:“从没见过三色共开的牡丹,臻娘是从哪里寻来的?”
高臻娘淡笑:“这也是偶然所得。我九哥去山间跑马,误入农家,看见了稀罕,便重金买下,带了回来。我知道公主喜欢牡丹,今日正好借花献佛了。”
宜春公主连连点头:“喜欢,太喜欢了。”
高臻娘笑道:“这花还没个名字,不如请公主赐名?”
宜春公主思索:“我起名字可不行,你献的花,不如你来起吧。”
高臻娘也不推,见临窗一排早就设有书案,放着文房四宝,便走过去,选了一支狼毫,提笔在纸上书写起来。
谢婧娘心中冷笑:原来在这里等着呢。高臻娘这一手玩的,倒是长进了。也好,这才当得起自己的对手。
须臾之间,臻娘写完置笔。
冬白和冬荇双双上前,轻轻举起宣纸,向众人展示。
大家只见上书“花容三娇”。一眼望去,这字如美女簪花,娟秀多姿。细细再看,方觉得力透纸背,意有雄浑。
宜春公主看看花,再看看字,越看越喜欢,连声说:“好,好。好名,好字。臻娘果然当得起京都第一。”
姜慈娘冷眼旁观,见谢婧娘正低头,把弄桌上的竹杯。
王芳娘早红了眼睛,遮遮掩掩地盯着高臻娘。
徐霖娘有些担心地看着臻娘,赵英娘却早拍手笑道:“五婶婶说得对,本来就是京都第一。”
高臻娘泰然自若,还礼道:“臻娘,不敢妄自菲薄。尺的所长、寸有所短。臻娘擅书,婧娘善琴,英娘快语,可都称得京都第一!”
说罢,冲赵英娘调皮一笑。
赵英娘立刻冲她竖起大拇指。
宜春公主见了开怀大笑:“好,都是第一等的好姑娘!”
高臻娘这才回席坐下,厅里众人的目光一齐落在她身上,羡慕、嫉妒、好奇、探究,莫衷一是。
另一边,听完侍从回报缘由,高阁中的两兄弟也好奇万分。
年轻的急切追问:“花色三样,真有这样的牡丹?”
年长的倒是喃喃低语:“花容三娇,真真好名字。”
他们可不知道,这花的名字,上一世是李漋起的。高臻娘偷学现用,倒是唬得住人。
侍从只得搅尽脑汁,费力形容了一番。
年轻的叹道:“果真是世所未见。等一会儿,可要找芸娘姐姐,让我好好看看才行。”
年长的失笑:“这花总是要进献给父皇,还怕看不到。只是,高家的姑娘,三弟不想见见?”
“不见也罢,反正不会是我的。”
“怎说?”
“梁国公府手握两镇重兵,高家又只有她一个女孩儿,京都谁不知道。如今又得了第一的名头,好的,父皇自然要留给太子。”
年轻的脸上掩不住的冷嘲之色,全没留心自己兄长眼中的深沉。
从高臻娘献花题字之后,陆续也有几位闺秀出来展示才艺。不过,她们可不敢抚琴写字,不过做两首应景的诗语,吹吹笛,献绣品,也无甚惊艳。
宜春公主坐一个时辰,见大家也乏了,便让众人到院中走一走,看看花赏赏景,说说笑笑。自己命人抬了“花容三娇”牡丹,小心地送到府中花房去了。
高臻娘和霖娘、英娘一起随意漫步,王芳娘落在后面,显得漫不经心。
臻娘虽走在前面,眼光却一直关注着王芳娘。
转过一片花丛,猛然见芳娘的贴身丫头桃芝不知何时已消失不见,只剩下桃朵一人,而王芳娘的眼中,交织出紧张与兴奋的光芒。
高臻娘暗道:来了!
上一前的牡丹宴,王芳娘也是这样,悄悄拉住她,说刚才谢婧娘误入卧红榭,打烂了宜春公主的绿玉牡丹,让她快去逮人。
她急着抓谢婧娘的错处,也没分辨真假,风风火火地赶去,却反被谢婧娘拽住,硬说是她砸了牡丹。两人各执一辞,被恼羞成怒的宜春公主赶出公主府,成了京都一时的笑柄。
没想第二天,王芳娘却带着一盆绿玉牡丹给宜春公主赔罪,被赞为知事明理。自己还傻乎乎相信,她是为了不让宜春公主生自己的气,才这么做的。
后来,自己被九哥骂了,反倒替芳娘辩解,气得九哥三个月没搭理她。
这一世,王芳娘不会再来这一出吧?
果然,王芳娘突然叫道:“唉哟,臻姐姐,快来扶我一把,我脚扭了。”
高臻娘转身,只见桃朵虚虚扶着王芳娘。她止住冬白要上前的动作,亲自走过去扶住她,脸带焦急:“怎么这么不小心啊!”
徐霖娘担心问道:“芳妹妹,可要紧,要不要找人看看?”
王芳娘抚着右脚踝:“没事,就是扭着了,有点痛。”
赵英娘不耐烦:“就你事多。”
王芳娘低下头:“休息一下就好,臻姐姐,你陪陪我。”
徐霖娘还想说什么,被高臻娘的眼色打断。
高臻娘笑道:“我也走累了,在这里陪着芳妹妹就好。你们继续去逛,那里还有好大一片花没瞧呢。”
徐霖娘有些犹豫,赵英娘的眼睛在臻娘和芳娘身上打了一个转,便道:“那好,霖姐姐,我们走吧。”拉着霖娘就走了。
高臻娘和桃朵扶王芳娘在一旁的山石上靠坐下来,只见她垂着小脸,低头拍打右脚,心思满腹,于是也不出声,自顾自站在一旁。
王芳娘突然抬头:“臻姐姐,我脚痛得厉害,能不能让冬白陪桃朵去车里拿点药。”
“拿药啊?桃朵一个人不就行了!?”
“桃朵这丫头不认路,一准走丢了,还是冬白可靠。臻姐姐,我可疼死了,快点吧!”
王芳娘娇嗔的声音,真带着焦急。
冬白不安地望着她,高臻娘这才点头,让冬白和桃朵一起去了。
高臻娘身边就剩下冬荇一人,她瞪着眼睛,一步不离地站在自己小姐身边。
高臻娘的眼睛四下看着风景,却是留心园中的动静。隐隐听小溪那头传来几声嘈杂,不多时,就见一袭青衣的桃芝跑了回来。
桃芝瞧见王芳娘,暗中点头,芳娘知道得手,脸上却装着奇怪:“桃芝,你这是怎么了?慌慌张张的。”
桃芝结结巴巴:“奴婢,奴婢瞧见谢家小姐了。”
王芳娘故意责骂:“大惊小坏的,不是都办好了吗?找人把浇汁樱桃,沷到那谢婧娘的裙子上,让她当众出一个大丑。”
高臻娘盯着她娇艳如花的小脸,心中一阵寒冷。
桃芝偷眼看臻娘:“这事,是办成了!可……可后来,奴婢偷偷跟着她们去了卧红榭,又瞧见另一件事……”
王芳娘急得站起:“什么事!快说啊!这里又没有外人!”
高臻娘也假意催促:“是啊,到底出什么事了?”
桃芝一咬牙:“那谢家小姐出了丑,很是生气,就……把卧红榭里绿玉牡丹给砸了!”
王芳娘捂着嘴,看向高臻娘。
高臻娘一副震惊模样:“真的?”
王芳娘抓住她的手腕:“臻姐姐,这可是天赐良机,万万不能错过。我们现在就去,让大家看看谢婧娘那母老虎的真性情。”
高臻娘倒愣了:母老虎,原来你是这么看谢婧娘的。回想起上一世,祖父刚刚病故,谢婧娘就来和她争宫权,那凶狠的样子,倒确实像个老虎。
王芳娘见她不动,立刻催促:“快啊!别让她给跑了。”
高臻娘认真地看着她:“芳妹妹,你确定要我去吗?”
王芳娘脱口而出:“当然!要去!”
高臻娘松开她的手,转身带着冬荇要走,却又被芳娘叫住:“臻姐姐,不如让我去找宜春公主,大家分头行动,能快一些。”
高臻娘停下脚步:“也好。”
王芳娘又道:“我还是痛,怕桃芝一个人扶不动我,让冬荇一起来吧!”
冬荇摇头:“不行,小姐怎么能一个人去呢!”
高臻娘摆手:“冬荇去吧,扶着芳妹妹。有些事,我一个人就行了。”说罢,毅然向卧红榭急步行去。
王芳娘望着她的背影,脸上闪过一丝诡异冷笑,又瞬息换上疼痛难忍的表情,让桃芝和冬荇扶着,向另一个方向去了。
等一行人都走远,山石背后却转出两个人,正是高阁里的两兄弟。
如果高臻娘现在回头,一眼能认出他们来。年长的一个,白衣博带,面如冠玉,显得温和儒雅,正是明德帝的长子,成郡王李凌。别一个年轻的,锦衣金冠,面带思索,是排行第三的宋王李决。
李决显然有些想不明白:“这高家小姐,看着挺聪明的,就这么好骗?那王家小姐,摆明了是在坑她。”
李凌轻摇纸扇,微微一笑:“三弟,这世上,谁骗谁,可真不好说。”目光炯炯,牢牢盯住高臻娘急急远去的背影。
宜春公主府,这一世,高臻娘算头一次来。可上一世,有些事、有些地方,刻进心里,连鬼也忘不了。
沿溪而行,转过小桥,前面一座是平歇山式的四开间水榭,三面临水,一面屋前种满娇红牡丹,故名卧红榭。
高臻娘不紧不慢走到门前,扫视四周:果然如此,与上一世半点没有变化。
榭上的雕花木门紧闭,门上被扣着一把铜锁,可偏偏门前的地上竟然扔着一把铜钥匙。
她缓缓弯腰捡起钥匙,眼角余稍看到花丛一个身影隐去不见。
高臻娘自嘲:一眼即明的陷阱,居然还有她这个笨鬼会上当。
此时,屋里的谢婧娘战战兢兢,一肚子的后悔。
原本在牡丹宴上,让高臻娘占了风头,心里已是恼恨,脸上还得大度赞许。
去园子里赏个花,才逛了几步,竟被一个没长眼的小丫头撞了一身。自己这一身淡粉的长裙,原本娇俏可爱,似九天仙子。但沾上这红色樱汁,却像是被血污一样,真是晦气。
可那丫头是公主府的人,又哭得跪倒,凄凄惨惨,她却不好发作。只得让丫头取了备用的衣裙,就近在这卧红榭中替换。
没想等换好了月华长裙,门却打不开了。三面环水,当然不能从窗子钻里出去,主仆三人竟被人悄无声息地困住。
谢婧娘立刻警惕起来,一边暗骂自己被怒气冲昏了头脑,居然失了分寸。一边让丫环们小心察看,是不是还有后招。
待推开东边罩间的门,她知道大事不妙。
屋里的地上居然有一盆被砸坏的花,金碧火烧的宫盆,散乱一地的绿瓣,分明是一盆名贵的绿牡丹。
完完全全的陷阱,就是针对她谢臻娘的。
谁那么大胆,在宜春公主府动手?
她盯着地上零乱的花瓣,绞尽脑汁想着脱身的法子。一旁的丫环侍琴突然低声说:“小姐,外面有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