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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添彩 ...

  •   若若出人意料的一个转身,猛得唬到众人,一时之间都没来得急掩饰异样的表情。平康郡主脸上还挂着讥笑,罗文娘却是斜睨了眼睛,两人都是僵了一僵,等发觉自己失态,皆尴尬万分。
      曹德妃抽了一抽嘴角,清清嗓子:“题……有了?”
      “对啊!”
      若若如闲庭信步踱了回来,并不开口说题,先转过头,对着臻娘娇娇请求:“姐姐,你书法好,帮阿若写个题目?”
      “好!”
      高臻娘见了妹妹古灵精怪的小模样,会心一笑,翩然起身,来到若若身边。若若拉住姐姐,凑在她耳边低低说了一句。
      高臻娘黑眸一亮,默默念了一遍,点头赞许。
      众人的心全被她们姐妹吊了起来,忍不住悄声议论起来。

      早有两个内侍抬上一张竹制的古风书案,置于场中央。案上铺好绢白的宣纸,润过了笔墨。
      高臻娘左手轻捏袍襟,右手执笔挥毫,姿态优雅。不过须臾,笔走龙蛇,大功告成。
      数十双眼睛齐齐盯住案上的长卷,性子急些的,更是伸长了脖子使劲探看,恨不得直接站起。
      高臻娘却是气定神闲,站在案前端详着自己的作品。若若立在旁边,眉开眼笑,拍手赞道:“姐姐的字,真神了!”
      曹德妃虽不通文墨,被场上氛围所染,亦是心痒难当。不等墨迹干透,催着宫女呈上前观看。两位宫女一左一右,素手拈起三尺宣纸。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望过去,苍劲大字力透纸背,清清楚楚八个大字:“碧色无穷,别样红娇。”

      张孝娘喃喃反复,念叨这两句,越读越有深意,轻轻叹道:“好!真好!”
      徐家是武将出身,徐霖娘虽念过几年的书,知文识墨,却称不上诗书满腹。她见四周一片寂静,尤其是清贵宦门的姑娘们个个凝眉苦思,面见难色,倒是不解:“孝妹妹,阿若出的这题,很难吗?”
      张孝娘自幼与堂兄们一起入学,祖父与大伯皆是儒林大学,家传渊源。说起诗书,倒不见平素的怯弱,讲得既透彻又明白。
      “霖姐姐,你看今日是赏荷宴,自然要以荷为题。可古往今来,写荷的诗词歌赋,不胜枚举。阿若妹妹要是出的题简单了,众人都能摆弄,流于大同,自会被人轻视;可真出得太深奥,答者聊聊,又显得孤高,失了趣致。这两句,初读之时,觉得童稚直白。但细细再读,却是回味无穷。叶之碧色、荷之娇红,一言蔽之,大气浩然。将今日盛宴,美景与美人描摹细致,真真精艳绝仑。”
      她说得神彩飞扬,徐霖娘听得一知半解,面上连连点头,脑海中灵光一现:孝妹妹性子虽弱,却腹有诗书,再看模样都漂亮了几分。这般有貌有才、家世清白的好姑娘,倒不如配给我家大哥,将来生了小侄子,不就能文武双全?
      张孝娘不知她的脑筋早转到别处,依然眉飞色舞,滔滔不绝:“平常之辈,亦能写出应景之作。可真要做出切题的好文章,还得花费心思。今日盛宴,要是真能出几篇好文章,想来也不输那兰亭之会了。”
      徐霖娘越看孝娘越觉喜欢,笑眼盈盈:“作诗写文,不是人人都会的。像孝妹妹这般有才学的,更要大展身手。”
      张孝娘被她夸得两颊飞红:“不……我不行。学无止境,人上有人。今天此宴,我……就是来学学的。”
      “不打紧!写不成诗,还可画画,或者弹琴献舞什么的。”徐霖娘拉起她的手,“反正我也不会,让她们去争吧!”
      张孝娘低低“嗯”了一声,除了高家两位表姐妹,霖娘是头一个与她真心交好的。虽然她不习惯与人亲近,一时之间倒不好意思再把手抽回来。

      若若出好了题,成竹在胸,弯着笑眼望向曹德妃。
      “德妃娘娘,我出好题,可以让姐姐们一展所长,只不过……”
      曹德妃见场中的小姑娘双手背在身后,装作老成恃重的样子,眼皮又重重跳了两下。
      “秀心小姐,还有什么……主意?”
      若若嘴角翘起,眼光闪闪:“我不过是想着,比赛总要彩头,才有动力啊!”
      动力是个什么鬼?
      曹德妃不懂“动力”,却明白若若话中之意,连忙答道:“有!这个当然有!”
      她身后的大宫女檀芬听了吩咐,捧出一个描金漆红的盘子,盘中放着大中小三块玉佩。最大的那一块有巴掌大小,通水翠绿,偏在最上头是一抹丽的红色。沁红之处雕出一朵荷花形状,下面衬着圆圆的荷叶,浑然无瑕。第二块略小,温润的白玉刻着鱼戏莲藕。第三块却是黄玉,做成结子莲蓬之意。
      盘子呈到若若的面前,她瞄了一眼,歪起脑袋:“就……这些啊?”
      高臻娘觉得妹妹人虽小,鬼主意却大,便顺着应和道:“妹妹,你觉得……”
      “当然要锦上添花,多多益善了!”若若说着,又笑眯眯看看曹德妃,“德妃娘娘,我添一添彩头,可好?”
      曹德妃乐得随她,反正不是她出血,随便添。
      “自然是好了!”

      若若伸出自己的小胳膊,拉起一小节衣袖,露出玉藕似晶莹的腕子。肉肉的腕子上,戴着一只赤金梵音八宝镯。圆润的锣子上面细细密密刻着护身梵咒文,以及宝伞、金鱼、宝瓶、莲花、法螺、吉祥结、宝幢、□□的八宝图案,图案里又各自嵌入珊瑚、珍珠、七彩玛瑙、砗磲、玉石、白水晶、黄水晶、紫水晶等八种宝石,可谓精美绝仑,巧夺天工。
      她嘱咐兰虹替自己除下这只镯子,放入红漆盘。
      “这是我的!”若若拍拍手,扬起小脸,故意看向五公主延德,“公主殿下,我这镯子……可看得上眼?”
      她跟五公主打过交道,知道延德心高气傲,一定不会让自己凭白出风头,肯定忍不住。
      果然不出所料,五公主早忘了母亲临出门时的耳提面命,脸上涌起红晕,眼睛闪光:“不错!今天本宫高兴,也要添上一添!”
      坐在容嫔后面的柳昭媛急得无奈,怎么冲女儿使眼色都不成,眼睁睁看着五公主从自己脖子里摘下一串金螭纹镶红珊瑚琉璃的璎珞圈,上头的红珊瑚个个都有拇指大,显然不是凡品。
      若若见轻而易举哄五公主上当,接下来更是水到渠成。她转眸又笑看一旁的平康郡主:“郡主,您拿什么呢?”
      平康郡主俏脸一僵:“我……为什么要出?”
      若若还没说,高臻娘脆脆笑了出声:“闺中姐妹,逢此盛会,共举一乐。德妃娘娘作东,公主殿下添彩。您贵为郡主,难道还出不起……”
      “行了!我添!”平康郡主被众人异样的注目盯得脸上发烫,咬起银牙,解下腰上的一串镶碧蝉玉珠的檀香镂空金球,扔进了红漆盘子。
      兰陵郡主和泾阳郡主暗恨堂姐多事,拖累她们,万般无奈,跟着各添了一件首饰。

      红漆盘子重新托回若若面前,她满意地小手拍拍:“这才对嘛!第一名,除了玉佩,还能得全部的彩头。姐姐们,加油了!”
      高臻娘瞅头十四妹妹的小模样,又狡猾又得意,真像她养的那只狐狸妮妮。到底是老狐狸二叔祖的亲祖女,睚眦必报,算计起人来一点都不含糊。她是主令官,最终谁得第一,可不都是她说了算嘛!
      姐妹俩相视一笑,正准备回席落座,身后却传来一声轻笑。
      “秀心小姐,我却有一个疑问。”
      若若回身一瞧,原来是谢家那位准王妃。
      谢婧娘伸出纤纤玉手,扶一扶鬓边的东珠流苏,巧笑倩兮:“你当主令官,是否……会有失公允?”
      若若不喜欢她的惺惺作态,小脸鼓起来:“公允?这是陛下定的啊。”
      不服气,你去问皇帝啊?
      谢婧娘摇头:“陛下所定,臣女不敢置疑。只怕一会儿比试,品评名次,会让小妹妹你为难。我想着……为了避嫌,臻妹妹就不当参加!”
      她在贵女圈子里身份极高,又善交结。此言一说,立时引来一片附和之声。
      “对喔,毕竟是自家姐姐!”
      “小孩子,分得清吗?”
      “难说啊难说!”

      谢婧娘慢摇宫扇,淡然地望着高家姐妹。
      五头身的小姑娘,果然是一个甜糯娇俏的美人胚子。贵而不奢的华服,显示着身份,襟边精美的鸾凤纹更深深刺痛了婧娘的眼睛。如今都被太子当作掌中宝,将来还不是宠冠六宫?
      莫不是太子正妃之位,高家坐定了?
      皇帝指名她作主令,是让这人事不知的小娃娃,替太子选定侧妃?
      笑话!

      不得不说,谢家人最会打小主意,善于揣测人心,这一回倒恰恰给谢婧娘蒙着了。
      明德帝一心想给儿子添人,却顾忌着李漋对若若的真心疼爱和亡妻的“指定”,所以思来想去,出一个馊主意。
      借助比试,让若若自己来挑。
      想来,小姑娘能看上眼的,定然不会太过排斥。以后,进了东宫,说不定能和平相处。

      可惜,若若根本不明白其中的关节曲折,直接问了出来:“姐姐,你要参加比试吗?”
      高臻娘曾与谢婧娘并称京都双姝,老对手的为人行事还是颇为了解。当下断然否决:“方才,我不是写过字了吗?既已小展手身,品评才艺自然不必。”
      若若定心:“这不就成了。”
      谢婧娘见谋划落定,笑得一团和气:“秀心小姐的品评,只要大家心悦臣服,自然没有问题。”
      心悦臣服?
      若若被她瞧得背上发毛,心里倒生起了怒意。
      不服,就让你服!
      于是说了一句:“那就好,开始吧!”便拉着姐姐的手,走回席上坐下。说了半天话,又累又渴,她喝了整整一杯鲜蔗浆才算舒坦。

      高臻娘究竟是活了两辈子,柳眉轻蹙,暗自揣度。
      谢婧娘的性子,最是要强,凡事都要争个第一。
      今天的重头戏,是在谢家另外两个姑娘身上。难道谢婧娘会舍己成人,让妹妹踩在她的头上?
      绝不可能!
      她这是到底打什么主意呢?

      谢婧娘纹丝不露,低声和妹妹娴娘说了几句话。两人就一齐站起,丢下谢婉娘,走到旁边备下书案的地方。
      榕树之旁,放置着五张书案。眼下,早有数位姑娘拿着纸笔,正在写写画画。谢娴娘气势临人,不管先来后到,用力挤开其中一位蓝衣的姑娘,自己大大咧咧地占了一整张桌子。
      那姑娘气得怒眼圆瞪,尚未开口斥责,却被自己的姐姐拉到另一桌,只得恨恨地跺脚。
      谢娴娘根本不将别人放在眼中,自顾自拿起笔,铺了纸。谢婧娘说一句,她就在纸上写一句。

      “这不是作弊吗?”张孝娘不可置信地看着。
      高臻娘不屑一顾:“这倒不算,又没规定,姐妹不能合作啊?”
      若若又喝了一杯蔗浆,放下竹杯,四下观望一番,眼珠一转:“姐姐不参加,霖姐姐不成。孝姐姐,我们可全靠你了!”
      张孝娘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喃喃道:“不……我不……”
      若若扯住她的袖子,来回晃着撒娇:“孝姐姐,你肯定行。”
      “我……”
      “孝姐姐……”若若拖着调子,大眼睛眨了又眨,满怀希冀地盯住她不放。
      高臻娘皱眉,正想阻止妹妹,张开嘴却又慢慢闭上。
      徐霖娘瞧了一会儿,跟着劝道:“孝妹妹,我看你行!难不成,真要把那些好东西,便宜她们不成?”
      张孝娘连连摇头:“不……我不敢!”
      旁边桌上的赵英娘听不下去,一拍桌子,“噌”得站起。两步跨过来,坚决地拽起张孝娘,杏眼圆睁:“怕什么?我陪你去!”
      徐霖娘失笑,顺势掺起张孝娘另一条胳膊:“我也去!”
      两人一左一右,像是架着孝娘,直直往书案那边走过去。
      若若惊得合不拢嘴:“英姐姐,果然英武!”

      高臻娘摸着妹妹披在背后的长发,想要同她解释几句。还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那边谢婉娘倒先跳了出来。
      她聘聘婷婷走到场中,冲着上首的曹德妃行了一个福礼,娇滴滴请求:“娘娘,臣女不擅文彩,只略通音律,想歌舞一曲。”
      曹德妃横眼打量着她,面似芙蓉眉如柳,体态妖媚多姿。心中不喜,皱眉冷冷道:“准!”
      谢婉娘再施一礼,轻开檀口,乳莺初啼般的声音轻轻勾上人的心弦。徐徐抬起修长的手臂,翩然起舞。柔软的细腰随风摆动,忽而俯身忽而仰首。旋转之间,漾起的粉色裙裾恰如一朵迎风荷花,曼妙凌波。她边歌边舞,舞姿醉人,莺舌婉啭,令观者无不忘忧离思,眼光牢牢凝聚于那纤美多娆的身影之上。
      一曲歌毕,她收住舞姿,丰满的胸口微微喘息,额头香汗淋漓,更显出娇弱邀怜的气息。
      场上一时寂静无声,还是若若第一个大力鼓掌,四下才跟着渐渐响起高高低低的掌声。
      谢婉娘再施一礼:“臣女此舞,名为风荷!”
      “倒是不错!”曹德妃终于点了点头。
      谢婉娘叩谢退回,侧过身又冲着若若嫣然一笑,垂下眼眸,掩过得色。

      歌舞比试,谢婉娘抢了先机。她舞姿动人,功底深厚。其他姑娘倒不敢再跳,只有几个抚琴吹笛的,不过中规中矩,无甚出众。
      突然,最下首一席走上来一位姑娘,水青色翠烟衫,肌肤白里透红,眉眼带着秀英,手中还拿着一枝长长的含苞之荷。
      她不卑不亢,轻施一礼:“季氏黛娘,给娘娘请安!”
      曹德妃不认得她,疑惑地看看容嫔。容嫔想了一想,笑道:“我道是谁?德妃姐姐,她是潭州刺史季力申的嫡长女,母亲出自淮北侯府顾家。前些天,南康回宫,不是还跟姐姐说起过吗?”
      “喔!你这么一说,本宫倒想起来。”曹德妃立时和颜悦色,“季家黛娘,今年多大了?”
      季黛娘仰起小脸:“臣女今年十四。”
      “准备何等才艺?”
      “臣女不才,想献舞一曲。”
      刚才谢婉娘一舞已是惊艳,有她在上面压着,季黛娘再展舞艺,倒颇有胆色。曹德妃来了兴致,立刻颔首:“准!”
      季黛娘举起手中荷枝,盈盈笑言:“莲荷,品性高洁,出淤不染,风骨如剑,所以臣女此舞,名为剑荷。”
      说罢,竟以荷枝为剑,舞蹈起来。时快时舒,抬腕转身,手中之荷刺、甩、拧、挑、点、劈、旋,如流水行云,又似龙飞凤舞。既有剑气的飒爽勃勃,又有花开的柔美清丽。

      若若瞧了一会儿,拉拉臻娘的衣袖:“姐姐,你看,她像是会功夫。”
      高家就是武将出身,高臻娘这几年也跟着兄长学过一些防身的拳脚,早看出季黛娘的身手不是平常的闺中女儿。
      “不错,没有几分功夫,哪能以荷为剑呢?”
      若若羡慕道:“早知道,让叶神医也来看一看了。整天让我练这练那的怪动作,还不如学舞剑来得漂亮。”
      身后的兰虹暗叹自替叶维叫委屈,小姐都把五禽戏的养生功法叫成了怪动作。她想了一想,低低禀道:“小姐,她的动作,奴婢记着,回去演给叶神医看。”
      若若大喜过望,回身拍拍她的手:“兰虹,全靠你了!”

      场中的季黛娘突然挺腰,轻盈跃起,双腿划开一条优美的弧线。脚尖落地,借着力道收势,身体旋转盘膝,翠烟衫的身段仿佛化作一片荷叶。手中的荷枝向着空中,高高伸直,原本紧紧收拢的花瓣此时竟缓缓打开,一时盛放。
      “妙!”
      曹德妃拍手叫好,容嫔和众妃嫔亦是连声附和。
      季黛娘站起,羞涩一笑,也不介意旁边谢婉娘苍白的脸色,落落大方地退回自己的席位。

      此舞一出,再无人敢上场。
      曹德妃等了一会儿,便扬声说道:“既然,歌舞演乐无人献艺,就先作品评吧。秀心小姐,你看如何?”
      若若双手撑起肉肉的小下巴:“好啊!”
      曹德妃马上说:“季家黛娘的剑荷舞,本宫觉得当为第一!”
      若若却不置可否:“喔!但谢家姐姐的舞,我看着也很美啊!”
      垂头丧气的谢婉娘顿时惊讶万分,愣愣地抬眸望向若若。

      若若心里打着小算盘:如果让谢婉娘得了舞技第一,那书画和诗文两场,不论谢婧娘姐妹参加哪一种,再占第一,必须会落人口舌。
      她正在想开口宣布决定,臻娘微微一笑,附在妹妹耳边,语重心长劝道:“阿若,这不是田忌赛马。”
      若若眨了一眨眼睛:姐姐的意思是……谢婧娘的策略难道是,下驷只与下驷争,上驷只与上驷争。
      不管庶妹拿不拿第一,她还是要继续争。
      自己若是给谢婉娘第一,反倒是助了谢家的威风。
      算了,这种斗心眼的事,还是姐姐有经验。

      她拿定主意,一拍桌子:“季姑娘和谢姑娘的舞,都漂亮。但姐姐说得对,今日比试要切题。季姑娘的舞,更添‘别样红娇’之意,当得第一!”
      话音一落,曹德妃忙道:“正是!正是!”
      听到结果,季黛娘欣然上前,领了黄玉莲蕊玉佩。谢婉娘经了大起大落,希冀彻底破灭,委屈地咬着贝齿,水濛濛的大眼睛滚成泪珠。
      谢婧娘带着妹妹娴娘交过文章,姗姗落座,见了婉娘的神态,什么也没说,只深深看了一眼。
      谢婉娘被看着不寒而栗,强忍住收了泪意。
      谢婧娘举起案上的黄竹节杯,遥遥向若若示意:“秀心小姐,少年聪慧,品评亦是公允!”
      若若傲然颔首回礼:哼!走着瞧!
      谢婧娘不以为意,浅浅抿了一口。

      评过歌舞,下一场是书画。
      宫女们先两两成双,举着各位闺秀的书面作品,向众人一一展示,然后捧至若若的面前。
      若若从席上站起,在这些书画前头走了一个来回,比来比去,最后选中了吏部尚书许建业嫡长女美娘的一副《出水芙蓉》,田田荷叶碧色漫天,一枝红萼别样红色,偏有小小蜻蜓立在花间,落笔清新,最和题意。
      这一次,无人出言反对,白玉鱼莲佩也顺利赐下。

      最后一场,重头戏,比诗文。
      若若忍着性子,坐了半天,颇为不耐烦。便没心思亲自来一篇一篇细细阅看,小手一挥,让每人自己高声郎读一遍。她听过了,大家也都听见了,省得麻烦。
      这种方式倒与儒林士子们流行的赛诗,如出一辙。只是闺阁千金平素学的,俱是轻言软语,笑不露齿,声不高扬。要她们在大庭广众之下,拔高了声音,侃侃而谈,却颇有些为难。
      有些姑娘读得紧张,结结巴巴,声间继继续续,听得人一头雾水。
      有几位姑娘声音挺大,但读得一平如水,起伏皆无,文章虽好,却全无意味。
      只有两位,一个谢娴娘,另一个张孝娘,倒能称得上文辞优雅,语调生动。
      谢娴娘是茂国公府嫡幼小姐,自幼娇生惯养的,又被姐姐婧娘暗暗捧坏了性子,说话行事毫不忌惮。所以读得高声,全无羞涩之态。
      张孝娘与她恰恰相反,胆不怕事。但她家教严格,在自家书院读书,被祖父和伯父训练了多年,只要是当堂背颂,必得声神并茂。当下的场合虽是万分紧张,习惯成自然,倒也不见出错。
      等全部人的文章读完,若若偷偷打了一个小哈吹,懒懒道:“依我看,也就张姐姐的《荷赞》与谢姑娘的《芙蓉赋》能比上一比。”

      听了她的话,大家倒不出意料。
      第一个跳出来的,依然是平康郡主:“那到底,谁最好呢?”
      罗文娘不屑地撇嘴:“这还用说吗?一位不过是谢姑娘,还有一位却是张姐姐。谁亲……谁远……”
      谢娴娘觉得罗文娘的话说到自己的心坎里,立刻扬起脸,咄咄逼人:“秀心小姐,你能不能断啊?可别循了私!”
      谢婧娘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并没有开口说话,但与她交好的几位闺秀异口同声嚷了起来。
      “可不就是!”
      “总得以理服人哪!”
      议论之声此起彼伏,嗡嗡不停。平康郡主掩不住得意:“选不出来,这怎么办才好?难道都是第一?”
      “两个第一?彩头怎么分?这不公平啊!”罗文娘轻轻抚着自己的脸,装作好心:“秀心小姐出手大方,必不在乎这些身外物。不如,再拿出一些来,每人一样不就是了!”
      “胡说!没分出个高下一二,怎么能算作公平!”平康郡主断然否定。
      五公主延德听两人一唱一和说得卖力,再一次没管住自己,瞪着若若,高声说道:“你快说,谁得第一?!”

      此情此景令高臻娘不免生出几分的担忧,转头看看妹妹。
      若若却一副老神在在的随意,两只胖胳膊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然后不慌不忙地站了起来。
      敢逼我?
      胆子大了!
      别说我上头有人,就是见识,也比你们多了一千年,真当我是柔软易推任人欺负的小萝莉啊!

      若若踱到曹德妃的桌前,又瞄了一眼案上的红漆盘。盘中堆着玉佩首饰,珠光宝气、金光灿灿,耀花了眼睛。
      她瞥瞥五公主几个,又望了一望骄傲似孔雀的谢娴娘,最后冲正在六神无主的张孝娘安慰一笑。
      “到底如何?你说啊!”五公主延德越发没好气。
      曹德妃瞧瞧场上的架式,盯着下面的若若,虽没开口催促,神色之间多少露出了不悦。
      若若突然在中间站定,两只小手背到身后,掷地有声说道:“孝姐姐!谢姑娘!请你们到前面来!”
      她眉眼之间,万分凝重,笔直的小腰撑起不容置疑的气场。
      张孝娘连忙站起,快步走到若若前面站好。
      谢娴娘有力撑案而起,偏不与孝娘并肩,非得比她站前半步的距离。
      若若个子不过到她们的腰间,高高仰起头,眼睛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既然,两篇文章不分高下,那不如……”
      她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场上所有人的心都随之提到了嗓子眼。
      “不如每人再背一遍,我好细细品评。”
      话音一落,众人高悬的心忽得一下掉到了地上:什么?再来一遍?这什么意思啊?!

      五公主延德鄙视地撇撇嘴,平康郡主正要开口讥讽,眼皮才抬起,却猛然发现场中谢娴娘的脸色,涨得通红,隐隐泛白。
      奇怪了?
      她暗叫一声不好,立时紧紧闭上自己的嘴巴。
      站在谢娴娘身后的张孝娘倒没察觉不对,她弱弱地问道:“是我……先背?”
      若若看看她,又看看渐失血色的谢娴娘,冲孝娘边笑边摇头:“我看,让谢姑娘先背吧!”

      谢娴娘生得跟姐姐婧娘有七分相像,如果不发脾气,样貌可称得上是端庄秀美、雍容大度。可此时此刻,她圆润的鹅蛋脸,褪去了红潮,苍白得有些青,添着鲜红胭脂的唇瓣微微颤抖,求救似地扭头望着姐姐。
      谢婧娘端坐不动,重重蹙起了眉头,嘴唇张了又张,最后爱莫能助地微微摇了一摇头。
      “怎么?谢姑娘,开始吧!”若若眼睛弯弯,灿如桃花般娇俏可爱,“自己写的文章,不会背不出来啊!”

      谢娴娘有苦说不出,她哪里会写什么诗文。平日里,师傅讲课,她都左耳进右耳出,一知半解。连功课都是姐姐代做,自己抄一遍就上交的。不知不觉,养成了习惯,姐姐说什么,自己写什么,根本不走心。让她读还行,让她背,一个字都想不起来!
      她绝望地闭上了眼睛,耳朵里挡不住旁边姑娘们大惊小怪的议论和低笑。
      “是自己写的,怎么不记得?”
      “我就说,根本不是她写的。”
      “什么姐妹合作,原来全是姐姐的本事!”
      “哈哈,真看不出来,她根本是个草包……”

      谢婧娘亦不阻止旁人的诽议,似乎于心不忍,默默垂下头,同时掩饰自己眼眸中的得意。
      因为她心里非常清楚,这个妹妹,是被自己养废的。
      在谢家,只能有她一位才女,只有她才能得到家族的全部支持!
      如果,她没希望进东宫,别的姐妹也别想!
      想要她死,她就要拖着大家一起下地狱!
      只有谢家断了所有的出路,她才能借着宋王妃的名头再赌一把,逼祖父全心全意对付太子。
      她才能置之死地而后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添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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