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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荷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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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舟居,顾名思义状似扁舟一叶,临湖筑有一舍草庐,静眺前湾田田莲荷,满目皆碧,点点含苞,心旷神怡。庐旁立着一棵高大的绿榕树,枝叉交错,伞盖如云,撑出一荫荫的天地。
树下草坪,随景就席,零落地铺着宽阔厚实的蕈草竹垫。垫前设有长条的青竹矮几,每个案上都摆着一只黑陶瓶钵,瓶里装着水,插着一朵或粉红或碧白的剪枝荷花。赏荷为宴,所有的碗盏杯盆,都是荷叶或莲花形状的,连精致的小点心都是荷叶绿玉糕、莲子蜜饼等。
中间的一席桌子最大,人数最多。主位坐着曹德妃,旁边陪着容嫔、柳昭媛等一众明德帝的妃嫔。下面散落的二十余桌,坐满了皇族宗亲、世家贵女、名门闺秀。平日里交好的三五成群聚于一席,云鬓花颜,欢声笑语,其乐融融。
相比于女眷这厢的随意轻闲,一湖之隔的落樱湾,玄黑色高台立在中间,远远望去,依然能清晰地看到围屏上暗金色龙纹。台下整齐排列着的数十台锦案,高冠华服的权贵宗室分列其中。内监侍从,来往穿梭,热闹非常。
初入孟秋,暑威犹存。幸有清风,涤荡闷热。
高臻娘乐得松快,一袭桃紫色轻绫曲裾,缀绣着萱草的纹样,深紫宽绸的束封勾勒出盈盈一握的小蛮腰。肌若凝脂,不施粉黛,尽是天然好颜色。浓黑的长发一层垂至腰线,松松用紫色绸带系了,另一层挽出燕尾髻,插着一朵玲珑点翠灵芝镶珠的金质分心,髻尾坠下双鸾点翠嵌红宝石步摇串珠,贵而不娇,清爽简单。
她落落大方,跪坐于蕈席之上,慢摇手中的绣彩描金玲珑锦地团扇。脸上只有清浅的笑意,时不时与左手边的徐霖娘说说悄悄话,间或转眸回首,安抚着右手边心慌意乱的张孝娘。
张孝娘双手握着放在膝上,垂首凝眉,鼻尖上沁出几颗细细的汗珠,身子绷得紧紧。
高臻娘瞧着表妹那规矩万分的样子,暗自叹息一声。宫宴本就多规矩,强颜观笑不说,还得事事提防、处处小心。要不是被母亲逼着,她自己也不想来这什么赏荷宴。
说起来,曹德妃与她的宝贝女儿宜春公主真是母女连心,都喜欢热热闹闹,衷爱被一堆人围在中间奉承。瞧她意洋洋的矫情样子,哪里找不得先前被何贤妃压制十余年的小心?
不过,自己在宜春公主府的赏春宴,可是连着遇了两次“意外”。这一次,换到了曲江湖,她内心依然隐隐不安。
一群争强好胜的女人,不就是针锋相对的敌手?
“臻妹妹,瞧!”徐霖娘突然拉拉她的衣襟,高臻娘回过神来,顺势望去。
对岸的落樱湾原本人声鼎沸,突然一下子声息俱无。远眺过去,地上跪了黑鸦鸦一片。须臾之后,随风传来高呼“万岁”之声。
“想来是陛下驾临了。”
高臻娘心念一转:陛下都到了,怎么还不见十四妹妹?于是伸长了脖子,四下张望起来。
只见不远处的御道,远远行来一辆黄缎幨帷的金辂车,由八匹白色的大宛良骏拉着,缓缓而来。车后明黄色锦旗垂下流苏随风摆动,车身溜金镂花的龙纹装饰熠熠闪光。
两列侍女随车而行,浩浩荡荡。
笃笃马蹄之声,伴清脆的铜铃音,由远及近,惊起众人。
曹德妃心中诧异:明明听着圣驾在对岸,怎么金辂车却到了叶舟居?她急急从席上站起身,正要迎上前去。
跟着立起的容嫔却拉住袍袖,挨近轻语:“姐姐莫急,车中怕不是陛下,是那位秀心小姐。”
曹德妃定定神,伸手搭在眼前细看,果然发现车子右边的第一个,正是东宫掌事锦芬,顿时松下一口气。还好,没有慌张离席,否则自己的身份,却迎接一个小姑娘,真真失了身份,要被老对头何贤妃知道,岂不又要笑掉大牙。
金辂车代表着天子身份,曹德妃又不好重新坐下,只得与容嫔等人原地不动,正襟而待。贵女千金们面面相觑,看不明白个中缘由,纷纷站于席间,禁声屏息,静候金辂车行到近前。
马驻蹄,车停轮。
车子左边绕出一人,绛红大袍,怀抱鹿尾拂尘,正是明德帝身边形影不离的大总管顺祥。
曹德妃左眼皮连连跳动,扭头看看容嫔。
容嫔亦是一惊,难道陛下亲临?不该啊!
顺祥转至金辂车前,半躬着身体,和锦芬一起搭着手,从金辂车上毕恭毕敬扶下一位盛装小姑娘。
小姑娘穿着凤头的云丝履,踏上茵茵绿草。蜜粉色复双裙裾优雅展开,如同一朵绽放的花朵,轻舞花瓣。一双白玉般的小手交叠在腰前,昂首挺胸,姗姗而行。明明只是高不及腰的一个小豆丁,偏这一路走来,不过十余步,身上却带着与生俱来的凌人气势,凛凛威仪,睥睨众生。
她身侧一左一右,分别是大总管顺祥和锦芬姑姑,再后面由翊芬与兰虹领着八名小宫女排行两队。
观者无不肃然,不敢抬头直视,纷纷垂首低眸。待队伍经过之后,一个个悄悄抬眸,注视最前面小小的背影。
若若径直来到曹德妃面前,款款停步,轻施宫礼,昂着玉雪圆润的小脸,娇娇的声音又软又糯。
“德妃娘娘,万安!”
曹德妃瞄过她衣襟上的鸾凤纹,眼皮一抽,连忙抬手:“免礼!免礼!秀心今日的气象,本宫瞧着,颇有茗姐姐当年的风范!”
若若弯弯的笑眼甜美可人:“皇后娘娘文武双全,德才皆备,乃大华闺阁典范,秀心年纪尚小,不及师傅万分之一。”
皇帝和太子都极为疼爱高家十四娘,平日里护得紧,曹德妃只见过几次,并不熟稔。听着若若的回答,贵而不傲,谦而不卑,并不像宫中所传的恃宠而娇。她松下一口气,正要再说,若若身后的大总管顺祥踏上半步,拱手道:“德妃娘娘,陛下命老奴来传句话。”
曹德妃敛色:“是!”
“陛下说了,秀心小姐天资聪颖,既任莹心殿学士,堪为女学表率。此次宫宴献艺品评,当由秀心小姐为主令官。”
此言一出,绿荫湖畔顿时响起一片或轻或重的吸气之声。贵女们纷纷瞪着眼睛,偷偷掂量着场中的高家小姑娘。
小娃娃何德何能,乳臭未干,竟然能被陛下称作“女学表率”?!
从看见妹妹第一眼起,高臻娘就心跳如擂,手心被汗水湿透。
别人或许不清楚,可她是做过太子妃,做过皇后的,怎能不认得她衣襟上鸾翔凤集的纹案?
大华天下,除了皇后,也就只有太子妃能用凤纹为饰。
现在听了顺祥的话,她眸光也随之一暗。
皇帝打什么主意?
当着满朝贵戚、名门闺秀的面,把妹妹放在火上烤?
“嗯?”若若转过脑袋瞅了顺祥一眼,皇帝师公是给我撑腰的?主令官是个什么鬼?
曹德妃如梗在喉,傻愣愣站着不答。旁边的容嫔都替她着急,只得轻轻扯了一把。她回过神来,悻悻道:“是!遵陛下谕旨!”
顺祥完成了任务,笑嘻嘻打了个千,向德妃告退。待转了半个身,给若若行了一礼,慢慢倒退下去。
这一回,大家都瞧出了门道:大总管面上对德妃恭敬,骨子里讨好的却是高家这么小姑娘。
于是,新一轮落在若若身上的目光,除了探究揣测,又加了几分郑重。
顺祥走了,曹德妃依然如故,犯起了迷糊:明德帝命秀心小姐主持才艺品评,那自己这主座之位,是不是也要让给高十四娘?
让,自己丢面子。
不让,又是不给皇帝面子。
容嫔这一回倒不再开口,垂眸把玩着手中的象牙宫扇,掩住嘴角一丝似有若无的冷笑。
若若等了片刻,见曹德妃六神无主,干巴巴地站着,一旁众人大气敢出。她又黑又大的眼珠溜溜一转,瞄见自家十二姐姐,立刻甜甜笑道:“德妃娘娘,秀心想跟着姐姐一起坐,好不好?”
她歪着小脑袋,眨着水润明媚的眼睛,一副撒娇的模样。
曹德妃见她知情识趣,欣喜过旺,连连答应:“好!好啊!你们正好姐妹一起说话。”
若若得了话,转身拎起裙裾,快步小跑到高臻娘身边,欢快喊着:“姐姐!”
容嫔见曹德妃安心落座,放下手中的宫扇,笑道:“德妃姐姐,时辰差不多,人也到齐了,该开宴了!”
德妃用帕子抹了头上的汗,大手一挥:“开宴!”
一声令下,宫女们鱼贯而入,奉上精心烹制的各色美食。教坊司的乐会舞伎早就候在湖畔,顿时弹琴鼓瑟,歌舞生平。
高臻娘将妹妹让到席后正中的位子,毕竟若若有一品大学士的头衔,在场诸人只有德妃的份位与她同。自己虽年长,按规矩也要居于其下。
若若倒不觉得,左边是徐家表姐,右边是十二姐姐和孝表姐,后面立着兰虹等一众宫女,被她们围在中间,舒服自在。她一手拉过徐霖娘,娇声唤道:“九嫂嫂,你都不疼我了。回来这几个月,你都不来看阿若了!”
徐霖娘羞红了脸:“我……我在家里忙,又不方便出门。”
“忙什么啊?”若若不解。
高臻娘见霖娘涨红了脸,替她解释道:“忙着绣嫁衣呢!霖姐姐明年就可要嫁到咱们家了。到时候,你天天都可以见到九嫂嫂了!”
“真的!”若若拍手笑道,“太好了,这回家里可热闹了。还有英姐姐呢?她什么时候嫁进来?”
高臻娘闻言转头,下面第一桌就是恒山侯府的赵家姐妹,还有已经出嫁的齐王世子妃赵美娘。赵英娘坐得近,早听见她们的对话,却装作看歌舞的模样,只当不闻。
“英妹妹……可还得等两年。”高臻娘戏谑说着,果然发现英娘的耳朵“噌”得一下子红了起来。
“喔!”若若点点头,转眼一瞧,却见赵英娘正偷瞄过来,高兴地挥挥小手,嘴上不出声,却叫着“十嫂嫂”。
赵英娘先是一愣,待明白过来,脸上泛起红晕,又羞又怒,瞪了回来。
高家两姐妹一齐掩笑,徐霖娘伸出手指头,轻轻点着若若肉嘟嘟的小腮帮子:“阿若,真是调皮!”
若若顺势倒进臻娘怀中,扳着手指在算:“九嫂嫂有了,十嫂嫂有了……”
张孝娘静静跪坐一旁,羡慕地瞧着她们。
高臻娘想了一想,悄声说道:“还有你七嫂嫂,在那儿呢!”
七嫂?
若若大喜过望,顺着她的指点张望起来。
对面隔了约五席,远远瞧见有几位清雅灵秀的年轻姑娘。其中一人穿着粉桃曲裾,白嫩如玉瓜子脸,生着一双神采熠熠的杏眼,格外出众。那姑娘正瞧向这里,遇上若若好奇的眼光,竟然微微一笑,丝毫不见怯懦。
“哇!真漂亮!”
若若盯着自己的亲嫂嫂,见她大大方方,豪爽利落,很是喜欢。
“七哥那双眼睛,狠着呢,错不了!”
高臻娘边说边向着楚谦娘盈盈一笑,未等她回过头来,猛然察觉一道狠厉的目光,透过自己,落到怀中小妹妹的身上。脖子后面寒毛倒立,不由沉下脸来,抬眼回视。
透过彩袖翩翩、身姿妸娜的舞伎,她很快就发现那目光的主人,正是坐在她们对面的茂国公府谢家姐妹。
准宋王妃谢婧娘慢慢移开了眼睛,左边的谢娴娘则挑衅似地翘起嘴角。
哼!
高臻娘冷笑不理,眼睛移到右边,却是眸光一收。右边这位姑娘生得极是艳美,十四五岁的年纪,偏已媚态如风。白玉无暇的一张小脸,肌肤雪嫩,似是吹弹可破,一双眸子迷迷离离,含情脉脉,让人见了忍不住生起怜爱之心。
居然是谢婉娘!
谢家这位千娇百媚的庶女,藏得极深。若不是上一世亲眼得见,自己都不知道谢家还有这么一位倾国倾城的尤物。想谢婉娘初入东宫之时,也极为受宠,可惜人没脑子,没几个月就死在婧娘的手里。
她皱起眉头:这一世,李漋不声不响东山再起。宋王那一派,眼见大势已去。谢家难道想放弃谢婧娘这个宋王妃,抬出谢婉娘,转投太子的门下?
难怪谢婧娘脸上冰冷一片,装作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偏偏华服玉饰都掩不住冲天怒气。
高臻娘想明白关节,心下坦然,再看之时眼中不免多了一分讥讽,恰恰与谢婧娘怨毒的眼光撞在一起,顿时觉像一条毒蛇在吐着信子,准备狠狠咬上一口。
若若从案上荷叶状的青瓷浅碗中拿一块绿玉糕递给徐霖娘,又拿了一块给了张孝娘,自己抓住最后一块刚塞进嘴巴,突然察觉姐姐臻娘的身体僵硬了一瞬,奇怪地抬头,瞄见对面的谢氏姐妹,轻轻蹙起眉头。
“姐姐,那是谁啊?”
高臻娘微微低头,若若发顶的织金莲花宝石闪过一道亮光,耀入她的眼眸。不免生出感叹:富贵迷人眼,谢婧娘悟不透,还要怪别人?
“姐姐?”若若见她心事重重,乖乖举起手中的绿玉糕,送到臻娘的嘴边,“姐姐尝尝,又凉又甜,好好吃。”
“你啊!就知道吃!见了人,都不认得!”高臻娘见她天真烂漫,不由菀尔一笑,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果然清爽沁心。
若若扫视场中,撇嘴不满:“都没和我一般大的。”
徐霖娘和高臻娘对视一眼:此次荷宴,所云集朝中名门高户,可请的姑娘年纪多是十三四岁,而且大部分都是在室未嫁。各中的缘由,不言而喻。
徐霖娘当即将若若搂于怀中:“阿若还小,不认得就不认得了。姐姐我来跟你说,那是茂国公府谢家,穿红的那个是宋王未过门的王妃婧娘,左边是嫡三小姐娴娘。还有一个……”她犹豫了一下,“那个,我也没见过。估摸着,怕是一个庶女吧!”
“庶女?”若若眨了眨眼。
对啊!
还有庶女,这种生物存在。
投胎到高家,家风清正,姨娘小妾都看不见,自然没有庶出的兄弟姐妹。
这次见到真的,若若倒是兴致勃发,仔仔细细打量起对面的谢婉娘。
谢婉娘自幼就被姨母训练,学得都是如何取媚悦于人。但关键的是,取悦的对象都是男人。今日却一个小姑娘盯着,从头看到脚,再从脚看到头,瞧得她浑身都不舒坦,扭捏着轻轻侧转过身子。偏是如此细小的一个动作,在别人看来,反显出弱不胜衣之姿,娇羞可爱。
“哼!狐媚子!”
谢娴娘冷眼旁观,习惯地低低骂了一句。
谢婧娘则用力深深吸了一口气,死死捏住手中的锦帕,眼神垂到案前的黄竹酒盏。
一个妹妹,两个妹妹,都不是好的,只想着从自己的身上踩过去。祖父更是心狠,见宋王不成,居然完全不管自己的死活,竟想着把娴娘和婉娘都送进东宫。
自己该怎么办?
圣旨赐婚是退不掉的,她只能嫁!
难道真甘心做一辈子有名无权的王妃?
坐以待毙?
她不甘心,也不会!
待睁开眼睛,谢婧娘重新端着笑容,拍拍嫡亲妹妹娴娘的手,安慰道:“雍容大气,才是皇家的风范,别跟个物件一般见识。”
谢娴娘听到姐姐的话,得意地扬起头。
谢婉娘慢慢垂下琼首,掩住眼中盈盈的泪珠:是啊!她不过是个物件,拿来与人取乐的,都不配与她们这些嫡出的论姐妹。
若若瞧了一阵子谢家姐妹,也没看出什么门道。回过身来,让霖姐姐跟她说说其他人家。
徐霖娘便细细把武国公纪家、延灵伯何家、景城伯曹家的姑娘一一指给她看,侍说到荣国公王家那一席时,倒唬了一跳。
王家跟高家恰恰相反,儿子少,女儿多。嫡出的、庶出的,挤得一桌满满,坐在最中间一个,瘦得不成人形,深陷的眼眶,突出的颧骨,苍白的皮肤上点着鲜红的胭脂,像白日里出了鬼。
若若正吃着莲子蜜羹,瞟见了那人的模样,一下子被呛着。身后的兰虹跪步上前,替她拍着背。霖娘递过来一盏蔗水,让她喝了一口,方缓过气来。
“姐姐,那……那是谁啊?”
高臻娘垂下眼帘:“王家的芳娘。”
这个名字……好像听过,若若努力想了一下,终于想来了。不就是上一回在什么赏春宴上,想暗害姐姐的人吗?
“哼!”若若扭过脸,“长得像个鬼,不是好人!”
徐霖娘于心不忍,叹息道:“她原来……不是这个样子,也是碧玉年华的美人。可惜了!”
“霖姐姐,不必替她惋惜。”高臻娘轻轻摇起团扇,“王家是什么家风,姐妹相争,翻脸无情,只能说一句,自作自受。”
“话虽如此,可我瞧着……她这个样子,怕是比死还难受吧!”
张孝娘听到这里,只敢匆匆抬头瞄了一眼,小脸吓得惨白,心乱如麻:高门之内,这等可怕!自己这样的,定没有活路。祖母为什么非要带自己进京,她宁可留在老家,读一辈子书,也不要嫁人。
高臻娘静了片刻,终是抬眸瞥去。王芳娘察觉到她的目光,木木地回望过来,黑洞洞的眼睛仿佛一潭死水,暗无波澜。
荣国公府里那些勾心斗角的污糟事,她不是不知道。王芳娘名义上是准晋王妃,可想取她而代之的姐妹太多太多,三天两头的投毒下药,若不是有人不让她轻易去死,非要她活着受难,怕是骨头都要发黑了。
荣国公王国海的心思亦是摇摆不定,既想让她活着,占了晋王妃的位置,又打算见机让她死掉,好摆脱与周王的联姻。
眼下这形势,恐怕王芳娘真是活不长了。
“死了,倒好!”
高臻娘扭过头,不再理会。
徐霖娘闭了闭眼睛,亦无言以对。
若若只觉孝姐姐身子似轻轻发颤,想来小兔子又被吓着了。而姐姐和霖姐姐珠神色同样落寞无奈,立刻鼓起肉肉的小嘴,不开心地叫起来:“唉呀!点心都吃完了,我饿!”
高臻娘闻言察看,桌上莲花与荷叶状的碗盏都已空空荡荡,不由失笑:“啊!真是吃光了!”
皇家宴会讲究仪容姿态,闺秀们都是浅尝则止,装装样子,并不真正吃多少。所以每桌的菜品看着丰盛,实则量小,根本吃不饱。
若若回过头,可怜巴巴地望着锦芬姑姑:“姑姑,我还要吃。”
锦芬掩着笑,还未及回话,徐霖娘已然摆手阻止,拍拍若若的小肚子:“可不能再吃了,要积食的!”
若若撒娇道:“一点点,就一点点嘛!”
说话之间,场上乐声骤停,一时寂静之中,对面清亮的声音格外刺耳。
“此乃赏荷盛宴,荷风清傲,岂能赏这等世俗之音。还不如,让大家品荷作诗,一展所长。秀心小姐,您是陛下指定的主令官,请出题吧!”
啥?
若若一头雾水,寻声看去。
靠近宫妃最近的一桌,坐着五位姑娘。中间一个她认识,是五公主延德,一身正红的宫装,威仪十足。看起来教养嬷嬷是教了她规矩,可满脸的不屑一顾,坏了小姑娘的气质,更显出目中无人的傲慢。
她左边坐着一位绛紫华服的小姑娘,神情同样高傲,扬眉盯住自己不放。见若若瞧过来,居然又抬高了几分声音:“秀心小姐,大家都等着你呢!”
徐霖娘知道十四妹妹又不认得,偏高臻娘似有所思,闷声不开口。只好自己凑到若若耳边,轻声介绍起来。
“五公主左边的,是魏王最小的女儿平康郡主,平日颇为骄横跋扈惯。五公主右边的,是皇叔鲁王家的孙女,兰陵郡主和泾阳郡主。还有一个穿蓝衣服的,就是未来的周王妃,礼部尚书罗家的文娘,也是鲁王的外孙女。”
明白,是来抢风头的!
若若想起刚才就忘了问的事情:“对了,主令官是什么?”
竖着耳朵时时留心的张孝娘,倒抢着开口:“这个我知道。宴上比试,皆由主令出题。大家以此为题,或写诗,或作画,或奏曲,都不能出了这题目。最后,由主令品评,则定一二三的等级。”
原来如此,那不就是由我说了算?
若若嫣然一笑,抬起胳膊,让兰虹扶着自己起身离席,迈开小短脚,来到场中央,目光晃了一圈,盯着漫天的碧叶粉荷,摆出一副苦思冥想的模样。
平康郡主眉头高挑,亮声催促:“秀心小姐,你还要想多久?”
曹德妃性子虽急燥,却不敢开罪东宫,听了倒瞟她一眼:“平康,你急个什么劲啊?还不得让人好好想一想。”
平康郡主咬着嘴唇,不再开口。
罗文娘素日总爱与平康郡主对着干,今日倒是难得帮起了腔,委委屈屈嗔着:“德妃娘娘,时候可不早。再等下去,我又得饿了!”
平康郡主“嗤”得笑出了声:“原来,你也就是个吃货!”
五公主听她们讥讽若若,扬起脸,鄙夷的目光地瞥向若若。
徐霖娘气红了脸,正想开口反驳。高臻娘却于几案之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冲她淡淡摇首。
刚才,高臻娘沉浸在自己的心事之中,未留心场上情况。原今回过神来,却冷笑平康郡主和罗文娘,不过是两个没眼色的蠢物。
赏荷宴这等场面,又不是闺阁小女儿平常争锋的斗嘴使绊子,谁开口谁抢先就算赢。浑然不知,一举一动皆落人眼实,这般尖刻无礼,才真是失了脸面分寸。
何况自家妹妹的身份,是容不得任何人置疑的。
坐中诸人,有的交头接耳、轻声议论,有的心焦如焚、殷殷期盼,数十道目光聚集在若若小小的身上。
若若背小手,站在湖边,如立无人之境。
一碧接天的青翠荷叶,托出她娇小玲珑的身影,好比一朵含苞欲放的初荷,享享玉立。湖上清风徐来,吹拂起她发边的流苏,和腰后的长长绸带,裙裾飘动,恍惚间生几分御风而飞的渺渺仙姿来。
“好了!”
若若翩然转过身子,灿烂一笑,桃花眼眸熤熤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