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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甜蜜 ...

  •   高永宪出了东宫,离了皇城,打马扬鞭,奔回文贤坊。
      西府的大管家西丰得了报信,早候在门口,见七公子下马,迎上前来:“七郎,可算把您给盼回来了。今日府上有客,相爷正在书房陪着小张相爷呢!”
      小张相爷张汉堂,是祖母的亲大哥,就是自己的舅祖父。
      一路快马赶回京,直接面圣后,又去了东宫,早是风尘满面。高永宪想了一想,回自己院子,先行洗换。然后到甚幽山房给两位长辈请安,高传梓略略问了一下镇远伯府的案子,就挥手让他先去给曾祖母杨氏老夫人问个安,回头再来详说。
      高永宪应一声“是”,退出门来,略微思量,却没往春晖堂去。想着既然舅祖父上门,舅祖母必然也是跟着来的,老太太她们一定会在嘉业堂见客。

      他猜得一点都没错,杨氏老夫人带着徐氏、张氏、王氏,还有高臻娘,正在嘉业堂陪着张家夫人谭氏,和她的孙女张孝娘。
      白云浮日,挡不住六月艳阳,鸟雀都躲在树荫下无声无息。厅门和花窗上都垂着烟青色纱幔,无风不动。四个屋角各放着一个黄铜浅底的冰盆子,冒着丝丝缕缕带凉气的白烟,所以人在屋里倒并不觉比外面更闷热。
      杨氏老夫人穿了一身朱色团花纱面轻罗衫,额头上系着上回若若送的点翠金镶玉大抹额,金质的点翠蝙蝠纹中间嵌着一颗枣子般大的透水红翡,光彩夺目,衬着银白的发髻,雍容华贵,富态慈祥。
      左下首的张夫人谭氏六十不到的年纪,两鬓花白,精神抖擞,笑起来像个和蔼寻常的老太太,偏偏一双眼睛极为通透。
      “老太太好福气哪!京都里是头一份!瞧瞧,您这抹额,这点翠的做工,灵活灵现的。得是宫内御制吧?”
      杨氏老夫人跟谭氏多年没见,也不生疏,乐呵呵道:“就属你的眼睛尖,瞧得进好东西!”
      “托您的福,我才能开开眼。”谭氏抿着嘴笑着,“再说,我瞧得上眼的,不都在老太太这儿?”
      “唉哟,你们听听,惦记上了吧!这可是我那小曾孙女孝敬的,别打主意!”杨氏老夫人鼓着嘴,装作生气的样子。
      谭氏转头冲自己的大姑子张氏,假意叹气:“唉!咏娘你来评评理,我到乡下十来年,好不容易回来,怎么就成了惦记老太太的东西?”
      张氏闺名为咏娘,如今被称为相爷夫人多了,名字反鲜少有人叫了。见自己大嫂又在逗笑,立刻应声:“老太太的好东西,可都得留着,将来给两个曾孙女。你再惦记,也是不成的。”
      杨氏老夫人连忙点头:“正是!正是!”
      谭氏眼睛笑着,嘴上依然叹气:“那我……还是不惦记了!”
      她说得极是认真,屋子里坐着的,连同一贯严肃的国公夫人徐氏都忍不住笑出了声,偏只有谭氏的孙女张孝娘不明所以地垂着头,静静端坐,一动不敢动。

      高臻娘着了翠烟轻衫和碧水芙蓉的百褶裙,宛如一朵出水莲花,纯净清爽。见上面的老太太心情大好,她也跟着开心,用帕子掩了樱桃小嘴,眼波流转,俱是笑意。转头瞧见身边孝娘略带惊慌的小心,便亲热地低声问了一句:“孝表妹,你祖母平日都这么欢快吗?”
      张孝娘一身淡粉色对襟罗衫配着同色郁金裙,就像衣衫上绣着的茉莉花,散发出江南女子的婉约娇媚。臻娘凑到她耳边,倒像吓了她一跳,身子不自然地向后倒了一倒,缓了一会儿才轻轻回道。
      “嗯,祖母……喜欢说笑。”
      高臻娘拉起她的手:“往日家里只有我一个女孩子,这下可好了,孝表妹要多来看看我,我们一道玩,可好?”
      前世里,她却并没有见过这位表妹。张家离开京都之后,隐居吴郡,开书院授弟子,广有贤名,却从未回京,子弟也鲜少入仕途的。倒不清楚,孝娘的事情和未来的命运。
      张孝娘生了一张精致的瓜子脸,似弯非弯的柳烟,尖尖的下巴衬出大大的黑眼睛。听了她的话,颊边顿时飞出两抹霞红色,吱唔半响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见她温顺的模样,高臻娘倒不甚介意。坐在上面的谭氏瞧见孙女的举止,心里底叹息一声。

      恰在此时,守在外头的小丫头进来通传:“老太太,国公夫人、相爷夫人,七郎回京了,现在来给老太太和夫人们请安!”
      杨氏老夫人忙不叠叫起来:“啊!可算回来了!进来,快进来!”
      小丫头挑开紫竹挂帘,高永宪打外头进来,一身松蓝色的圆领常服,腰上系着铜鱼袋,眉目坚毅,神采奕奕。
      他先给诸位长辈施礼问安,又与张家表妹见了一礼,然后坐到杨氏老夫人身前的六方浅绛博古图圆墩上,不轻不重地说了池州的行程。临了,又说起进东宫看望妹妹的事。
      “十四妹在宫中,瞧着挺好。大后天得闲,她就回来给老太太问安,嗯……太子殿下也陪着来。”
      杨氏老夫人知道阿若回家,本是喜出望外,一听太子又要跟来,脸色微沉,旋即重新笑起来:“知道了!老大媳妇,先准备起来吧!”
      徐氏赶紧应下:“是!”
      打量眼前英武不凡的曾孙子,神情里藏着点点疲备之色,杨氏老夫人催他赶紧先回去歇息。等高永宪退出,她似一时没了兴趣,倚靠着身后的寿字纹的蜀绵引枕上,沉默起来。

      谭氏有些疑惑,悄声问道:“咏娘,我一进京就听说,你家十四娘子进了莹心殿读书。这……怀仁皇后的弟子,到底是什么一回事啊?”
      高家上下对于若若的病情,自是守口如瓶,决不透出半字。张氏也不能讲实话,她与徐氏对视一眼,浅笑道:“嫂子也知道,老五那个懒散性子,从小到大都没改过来。给太子当先生,都没个长性的,非要去当什么隐士,没轻没重。我们又都离得远了些,一个没管住,他居然把女儿扔给徒弟照顾,自己跑去邺郡。难得阿若那孩子,偏合了太子殿下的眼缘,非得认个妹妹,说是让她承了先皇后的衣钵,这才留在东宫。”
      谭氏瞧着大姑子的神色,心知肚明,其中必还有隐情,却是不能再问了。她赞同地点头:“果来如此,可是真是天大的好事。我就说嘛,太子殿下是尊师重教的聪明人,怎么可能做出毁道欺师的事来?外头那些个传闻,听着就靠谱,偏还越传越不像话!”
      “太子睿智谦逊,恪守仪礼。”徐氏冷哼一声,“那起子别有用心的,传那些似是而非的谣言,不就是想抹黑殿下,坏了太子的贤名。”
      “就是这个道理!明明没有影的事,一传十、十传百就走了样!”谭氏义愤填膺,“这回,殿下力邀我家老爷出山,礼贤下士,一派风度……”
      上面的杨氏老夫人听她们说起太子,心头一沉,慢慢直起身体摆手道:“张家大嫂子,你且宽坐,好好与你小姑子聊聊。老身年纪大,得回去躺一躺。老大媳妇,先送我回去!”
      徐氏和张氏赶紧起身,上去一左一右扶住婆母。

      “老太太,慢着点!”
      谭氏陪着起身,目送徐氏掺着杨氏老夫人出门,眼神一拐,瞄见臻娘和孝娘两人,眼皮一跳,说了一声:“小姑娘家,别闷在屋里陪着我们老婆子。你们姐妹两个,去园子里逛逛吧!”
      张孝娘不知所措地白着小脸,傻傻望向祖母。高臻娘盈盈轻笑,向张氏和谭氏告了辞,亲亲热热挽起孝娘的胳膊,拉着她出了门。
      等两个小姑娘没了影子,谭氏一直保持笑容的脸顿时耸了下来,长吁短叹。
      “咏娘!你说说,我拿这孩子可怎么好?论学问、女工、管事,哪样不是一学就会?论相貌、身段,也就比你家臻娘差一些。可这性子……就是做像大家闺秀,扭扭捏捏,不声不响的。”
      张氏安慰道:“孝娘从小没了父母,身子一向不好,难免会胆怯了点。再大一大,或许就好了。”

      孝娘生父是谭氏次子张明济,少年时就博闻广记、聪慧过人,极得小张相爷的喜爱。可惜十九岁上,一场急病,骤然离世。中年丧子之痛,几乎把张汉堂的一条老命带去了大半,早早起了退隐之意。
      孝娘生母樊氏与明济青梅竹马,少年夫妻极为恩爱,悲恸交加之下,恨不能随夫君同去黄泉。当时她已身怀六甲,整日以泪洗面,神魂俱失。及至瓜熟蒂落,分娩之刻,身体虚弱,用尽全部力气生下了孝娘,即撒手人寰。还好长子明伦膝下有三子,便将最小的孙子过继至明济的名下,算是续了小儿子的香火。
      这生下来就失父丧母的小孙女,谭氏怕她受了委屈,养在身边,亲自悉心照顾。只是孝娘在母亲肚子里,就日日听着哭声,天生胆小,又极为敏感。虽然全家对她十分关爱,可是但凡有只言片语进了她的耳朵里,总要前思后想几番,处事谨小慎微,不也多说一句多行一步。

      谭氏无奈,拉着小姑子的手:“这些年,多亏你在京都顾着张家的老宅和铺子。原本,嫂子也不好再麻烦你……”
      “大嫂别说见外的话,我与哥哥一母同胞,本当相互扶持。哪里有什么事,能称得上麻烦?”
      “那……那我也只能再老了一张脸皮,求你一桩。”谭氏深吸一口气,“就是孝娘!”
      “孝娘?”张氏眼睛一眯,心里似有了几分明白。
      “如今她也十三了,到时候定一门亲事。若是嫁入高门,一来怕别人嫌弃她父母双亡,二来我们也担忧她的性子,会钻了牛角尖,没给人欺负去了,自己倒先把自己给愁死了。”谭氏低低说着,暗自打量张氏的神色,“若是择寒门下嫁,我们又怕委屈了她。想来想去,只有咏娘你家,或许……能容得下孝娘这孩子。”

      张氏不声不响地听大嫂说完,心里犯了难。
      高家虽说有十二个孙子,可如今尚未婚配的,只剩下三个。十三郎永宕不过十岁,还小。十一郎永宝今年十五,年纪倒正好,偏是个争强好胜、粗枝大叶的脾气,一言不舍就挥拳,对上孝娘这般心思细腻的,恐不是良配。最后一个八郎永謇……唉!不提他也罢,提了张氏就是一肚皮的气。
      如今高永謇已经十八,月老的红线也断了十七八根。自己看中的姑娘家不少,可全都坏在他那张臭嘴上,挑肥捡瘦,挑鼻子瞪眼睛的,一开口就能把人家姑娘和姑娘的娘全都气得半死。这孙子,高不成低不就,恨得她牙痒痒,直接丢开不管。反正按着高相爷的说法,姻缘不就是缘份?缘份到了,自然就成。就好像七郎永宪,当初妥妥就是冰山一座,去年自己相中了楚家小娘子,求得父亲的首肯,回京之后立刻请祖父邀毁提亲。这不,跟楚家一拍即和,眼看着今年年底就要完婚了。

      谭氏见张氏闷声不响,倒先长叹一声:“咏娘,若是为难……就算了。”
      “大嫂,不是我不帮忙,只是……”张氏苦笑着,“实在是没有拿得出手的合适人选。”
      她把十一郎和八郎的品性一说,谭氏愣了半天,方才摇头说了一句:“这事……勉强不来。”
      张氏见嫂子眼角的皱纹都深了几分,连忙安慰:“大哥此次复起,怕不止恩科主考。想来陛下,还会另有重用。到那时候,媒人定然要抢着上门了。”
      谭氏连连摆手:“不行!不行!你兄长的身体,你是知道的。这劳心劳累的差使,最多也就撑个三五年。我家大郎在越郡办了溪风书院,根本无心出仕。三个孙子,为了避嫌,这几年都不会应考。孝娘真要嫁入官宦之家,没有个得力的娘家,怎么成!我……一想到明济,我这心就不安哪!”
      “大嫂!”张氏见嫂子说起早逝的侄子,眼中也是一热,“你且放宽心,这事交给我。京里头的,赵家也好,徐家也好,都是实实在在的好人家。寻一个有出息的子侄,都能好好待孝娘。再不然,从恩科里挑一个门户清白、品性端正的。有梁国公府作孝娘的靠山,高家十二个孙子个个是她哥哥,谁敢欺负了去?!”
      谭氏听她说得认真,用帕子按去了眼角的泪珠:“好咏娘,这苦命的孩子,就托给你了!”
      “行!”张氏应得干脆。
      谭氏得了许诺,脸上由悲转喜,向小姑子问起京都里这些年的人情变故。等前头张汉堂与高传梓议好了事,一起用过了午食,就带着孝娘喜滋滋地回去。
      张氏送走兄嫂,把孝娘的事跟高传梓提了一下,接下来就一心一意帮着徐氏筹备三天后若若回家的事情。

      身在东宫的若若虽盼着回家,但眼下还有一件事更为急切,就是皇帝师公对她功课的考较。
      呜呜呜……皇帝当考官,什么感觉?
      可怕,太可怕了!
      她一改往日懒散的作风,从无倦斋出来,园子也不想逛了,东西也不想吃了,跑回合璧殿就抱起书卷,一脸雾水地埋头苦读起来。
      这一读,直从中午读到了晚上,读得昏天黑地,读到晕头转向。
      到了晚间,等李漋问过肖志成审讯林玉娘的结果,眯着眼睛吩咐了几件事之后,就到合璧殿陪若若用晚食。一进殿门,就瞅见小人儿读书背成两眼一抹黑的情景,又是好笑,又是心痛。忍不住对自家老爹腹诽起来:没事,折腾我的若若干什么?有空,多管管天下大事。没事,也去找文武百官的麻烦啊!
      不满归不满,老爹要供好,若若更要哄好。
      根据自己多年被父亲考校的经验,李漋给若若开了小灶。小抄一出,若若原本的愁眉苦脸,立时笑逐颜开,甜甜唤着:“盛哥哥最好了。”
      李漋心里比吃蜜还甜,陪着若若背了两夜,想来七七八八定能过关。

      他们都没有想到,三天之后在莹心殿,明德帝所谓的考校,不过是问了几句话,见若若背得顺溜,龙心大悦,就算她过了。
      考验功课是假,记苦思甜是真。
      明德帝拉着两人,共同缅怀了一下自己与怀仁皇后过去的往事。说到深情之处,龙目里泪光闪闪。
      李漋有些傻眼,想起前一世父皇考自己课业时的高冷严肃,简直有天差地别。果然,男女有别,重女轻男!
      拉拉扯扯地说了大半个天,明德帝说得痛快了,才想起来自己还有政务,就带着儿子继续到乾正殿去关心天下大事了。
      顺利过关的若若,浑身冒着快乐的泡泡,毫不顾及小淑女的形象,软软趴在书案之上。
      乐芬姑姑知道她这两日背书辛苦,想了一下,便放若若早些回东宫补眠。

      若若坐上碧纱步舆,翘着小脚脚,从腰上系的荷包里摸出白瓷绘彩卉鎏金盒子,拿了一颗乳香糖球放到嘴巴里,甜滋滋、乐悠悠地往东宫回去。
      人心情好了,看什么都是美的。太液池的水越发清澈见底,湖里红彤彤的锦鲤越发肥了,湖边随风飘扬的柳枝也多了一份妩媚。
      可惜偏是天公不作美,明明是碧空万里、白云朵朵,转瞬之间就变成电闪雷鸣,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砸了下来。
      碧纱步舆遮得了太阳,可防不住大雨。锦芬姑姑连忙指挥小内侍,跑向不远处的壶天阁暂避。到了门前,若若知道兰虹胳膊还伤着,不等她来抱,自己跳下步舆,蹦进了室内。
      壶天阁一如其名,体量不大,一面是门,三面是窗。从东西北三扇窗里望出去,分别是三种不同的景色,一面是碧水倾天、波光渺渺的太液远景,一面是嶙峋峥嵘、姿态变幻的叠石假山,还有一面是蔷薇娇艳、雨打芭蕉的花木画卷,正合了“壶中天地”之意。
      若若四下打量,见室内的陈设极为简单,除了四对仿古制的桌椅和西窗下的一架书案,就只在东北角立着一只半人高的官瓷花瓶,瓶里摆着几轴书画,还有一柄长长的拂尘。
      她的眼睛很尖,猛然发现拂尘又长又白的丝缕下面,花瓶的后头露出来一角朱色袍襟。
      “谁?”若若小小地叫了一声,往后退了半步,掩到兰虹的身侧。
      跟着进来的锦芬姑姑顺着小主子的目光望过去,也发现了花瓶背后似乎藏着个人,立时警觉起来,高声喝道:“谁!鬼鬼祟祟的!”
      积福快步上前,探头往花瓶后瞧去:“什么人!还不出来!”待他认出此人,着实吓了一跳,“啊!凉王殿下!”

      从花瓶后面慢慢爬了一个小男孩,朱红团龙袍服,金冠束发,肉鼓鼓的脸上还留着婴儿肥,相比之下,身形却颇为瘦小。眉目清秀,玉面红唇,生得极好,只是右眼角上分明有点点的淤青。
      锦芬淡淡皱眉,上前轻施一礼:“凉王殿下,怎么……独自在此?身边跟着的人呢?”
      凉王李演今年六岁,兄弟里排行十一,是明德帝最小的儿子,母亲是武国公府的纪嫔,住在宛宁殿,与壶天阁一个在东,一个在西,相距甚远。按规矩,李演应该在式乾殿读书,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锦芬静静打量李演的神色,他眼角的淤青倒像是被打的。纪嫔虽然不得宠,位份是嫔,却连赐号都没有。但凉王毕竟是陛下的儿子,谁敢打他?

      李演一手拉着自己的袍边,一手背在身后。两只大眼睛里微微还泛着红,他紧紧抿住嘴唇,倔强地一言不发。
      若若瞧着眼前的小男孩,不知怎么就想起家里的小侄子循哥儿来了。每每背不出书,他心里慌张,害怕被父亲打手心时,就会像李演一样,咬着嘴不说话。一时之间,不免生出几分同情,低低地问了一句:“你……是怕打雷吗?”
      李演闻声抬起眼帘,盯了若若一下。小姑娘生得真漂亮,粉嫩的皮肤透着水灵,潋滟的明眸温柔可亲。他脸上一红,扭过脖子,闷声闷气回道:“才不是!我又不是胆小鬼!”
      “喔!那是背不出书,怕被先生打手心了?”
      若若有些好奇,继续追问着。
      “不是!”
      “不想读书,逃学了?”
      “不是!”
      “跟人打架了?”
      “不……”
      李演眼皮一跳,哑口无言。他不是跟人打架,而是被人打了。打他的,就是十皇子淮王李溱。
      李演知道母妃不得宠,一切只能靠自己,从进式乾殿的第一天就埋头苦读,幸好还有大哥成郡王李凌帮着他辅导功课,很得太傅的喜爱。而淮王李溱恰恰相反,他母妃柳昭媛颇为得宠,在课业上就差了许多,爱耍小聪明偷懒,总被太傅责罚。李溱看不起这个死读书的弟弟,往日根本不搭理他,今天却不知道怎么得,井水犯了河水,硬说是李演向太傅告得状,让自己被罚抄十遍四书。
      李演本不想理会,李溱却不依不饶,非但扯坏了他的书本,还挥拳打过来。身边的小内侍明福见状不好,冲上去拦腰抱住李溱,叫着让他快跑。他呆了一瞬,见李溱带人把明福打倒在地,自己转身狂奔出去,不辨东西跑了一刻,越想越难过,就一个人躲进壶天阁里偷偷地哭一哭。没想一场大雨,居然被若若撞上了。
      他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青,猛得发现若若还睁大着好奇的双眼,瞅着自己不放。顿时又羞又怒,心里烦燥起来,转身走到北面的窗前,不看也不理。

      兰虹见自家小姐转着眼珠,还在观望,只得轻轻将她抱起,慢慢放到旁边的紫竹椅上:“小姐,衣服可湿了?”
      若若摇摇头,一手撑着腮,望着站在窗边的李演。心里想着:他跟盛哥哥是兄弟,长得倒不太像?盛哥哥的眼睛更美一些,鼻子也更挺一些……嗯,脾气就更好了!
      锦芬姑姑已然吩咐一个小宫女前去宛宁殿通传,让纪嫔派人来接凉王,免得找不着人,闹出事来。然后走到若若跟前,轻声说道:“小主子,这雨势虽大,却长不了。最多不过一刻,就会停的。”
      若若瞄了一眼窗外如注的大雨,“嗯”了一声。

      过了半刻,雨势慢慢小了,却还是不停。
      屋子里没人说话,静悄悄的,只有西窗外雨点打在芭蕉叶上脆脆的声音,淅淅沥沥地传进来。
      若若等得无聊,又从荷包里拿出乳香糖球的盒子,才打开盖子,却被兰虹提醒了一句:“小姐,今天已经是第二颗了。”
      “知道!”若若不开心了,每天只能吃一颗,否则会坏牙齿。
      刚想把盒子放回去,耳朵里却传来一个轻微的声音——“咕噜”。她寻声望去,只见北窗下背手而立的李演似乎晃了一下身体。
      若若想了一想,从椅子上跳下来,踱到李演身边,举着盒子问道:“你饿了吗?要不要吃颗糖?”
      李演的耳尖红了一片,强迫自己目不转睛,死死盯着窗外,看雨水打着太液湖面,升腾起迷蒙烟波。
      “好好吃的!”若若继续举着盒子,心里感叹:小屁孩怎么这么难哄?要是循哥儿,早就伸手抓了两颗。要是妮妮,尾巴都能摇断了。
      “不要!”
      “真不要?乳香球可是天底下最甜的最好吃的了!”
      “不要!”
      算了!爱吃不吃!
      若若没耐心哄小正太了,把糖盒子往窗沿上一搁,自己转身走椅子上继续坐好,翘着两只小脚,前后晃着。

      又过了一会儿,芭蕉叶上的雨声渐渐不闻。
      锦芬姑姑走到门口打量一眼:“小主子,天晴了,该走了!”
      “太好了!回家!”
      若若已是迫不急待,跳下椅子就往外去。
      锦芬扶着若若上了步舆,抬眼见宛平殿纪嫔身边的大宫女瑶芬匆匆而来,便冲她颔首示意:“凉王殿下,在屋里。”
      瑶芬停下脚步,给若若和锦芬各施了一礼:“多谢秀心小姐!多谢锦芬姑姑!”
      锦芬浅浅一笑,催着小内侍抬起碧纱步舆,赶回东宫。

      瑶芬目送她们离去,这才跑入壶天阁。一进门,瞧见李演眼角的青色,顿时吓了得失色,惊叫道:“殿下,您……这是怎么了?”
      李演不动声色,把手中握着的白瓷绘彩卉鎏金盒子藏入袍袖,并不开口,舌尖细细品味。
      天底下最甜的最好吃的吗?
      他幽幽地想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甜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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